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了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却未发出一丝声响,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在哭,还是笑,半晌,那抖动才渐渐归于平静。


    楚离拉了一张木凳,坐在林思远对面,脸却朝向湖对面的戏台,平静地问道,“恨吗?知道该恨谁吗?”


    林思远缓缓抬头,凝视着楚离,“你是谁?你知道些什么?”


    楚离并不答他,只若无其事地跟着鼓点用扇柄一下下敲着掌心。


    林思远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少年,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这一出戏转场,楚离才转回头,盯着林思远,缓缓说道,“据我所知,你当初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是何时,因何人心生犹疑?上京城好男儿可不少,怎的一时间贵女们都失心疯一般只盯着你?”


    林思远目光渐凝,塌下去的后背慢慢挺直,审慎地望着对面的人,“你都知道什么?”


    当初,十二岁的林思远在大长公主七十寿宴上看到了十岁的楚离,他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


    后来听说,她母亲与亡母二人曾是闺中密友,还开玩笑般为二人指腹为婚,他觉得这个玩笑可以当真。


    他向父亲表明了心意,父亲与大长公主那边都认可了这门亲事。


    少年情窦初开的朦胧情愫一直滋养了他多年,是他苦读时的慰藉。


    后来他才名渐显,但并未那般炙手可热,是有一年的中秋节宫宴,席间当今圣上出题,林大才子独占鳌头,得圣上赞誉,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十年后内阁必有其一席之地。


    本以为此言只是皇帝一时兴起,不想宫宴第二日这消息竟不胫而走。


    当年秋闱又得了解元,


    自此林思远之名响彻南齐。


    众多闺秀对其趋之若鹜,但最初他对楚离这个未婚妻仍是心如磐石,不可转也。


    只是后来不断有声音传入他耳中,说她冷酷古板,不通世情。


    说她不孝不悌,离京十数载,于生身父亲无只言片语。


    说她空有美貌,脑袋空空,没有任何才能。


    然后就有各色名门淑女莫名出现在他视线里,加之二人五年未见,他的记忆模糊了,心神也乱了。


    林思远面色越发凝重,最后,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不过籍籍无名之辈,怎值得那位费心费神?”


    楚离剑眉微挑,轻笑道,“你不值得,二品御史大夫和一品公府却值得!”


    林思远下楼时已神色如常,大红的稠花还紧紧握在手中。


    酒席到了未时末才散。


    虽然男宾那边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心里也都打着鼓,见妻女纷纷提前告辞而去,也没了兴趣应酬,但国公府的宴席,又不敢太早退场,便借酒浇愁。


    诸位宾客回到府上,便大门紧闭,商量起应对之策,这些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若无家中帮衬,便是有那不安于室的心,也无暗通款曲的力。


    兴许有本领高强的,不借助家里就自己凑上去,但绝对凤毛麟角,二十一个人中,寻不出三两位。


    甚至多数人家,还是父母主动撺掇女儿去攀高枝,毕竟林大郎的父亲,可是二品的御史大夫,御史台的掌权人!


    家族利令智昏,本人色令智昏,便纷纷下场挖起了墙角。


    前几日接到帖子的时候,各人心中都隐隐有个疑影,但想来二人婚事三年前便退了,这几年林大郎闭门守孝,也再无来往,算是断干净了,哪成想离郡主行事这般极端。


    翰林院试讲,许父书房中,素木书架如梯,层层叠叠,书册塞得满满当当,其中不乏古籍孤本,许可馨作为他最看重的嫡长女,平时常来借阅观摩,这于她是平生最大快事。


    今日,坐在这里,她却倍感惭愧羞耻,不敢抬头,怕看到父亲眼中的失望。


    身旁,母亲一边握紧她的手,一边拭泪,低声啜泣。


    桌案对面的父亲从回府后便一直沉默不语,莫说指责,询问的话都没说半句。


    可他越是这样,许可馨越是自责,她鼓起勇气,开口唤了句,“父亲。”


    不料,对面之人却抬手打断,长叹一声,“罢了!多说不宜,明日我便提出辞呈!”


    “夫君!不可!”她娘立马止了哭声,阻拦道,“怪我!怪我没教育好女儿!让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都是我的错!明日我便带她一起去庙里清修,你十年寒窗高中一甲,又十年官场沉浮才做了这四品试讲,万不能毁在这个不知羞耻的丫头手里!”


    许可馨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母亲,手中攥着的锦帕被她扭得拔了丝,指腹勒出了暗红的血痕。


    这就是她的好母亲,平素里最为“疼爱”她的好母亲,竟把错都推给了她。


    当初,分明是她说林家已与国公府退亲,是她带她去林思远上学必经之路与他偶遇,是她哄她写下那表达心意的情诗,如今,她却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自己。


    可是,她能怎样?站起来指责她教唆自己去夺人未婚夫吗?


    终究她自己也是同意的,终究是她被才华相貌迷了眼。


    罢了,做错事就得认,想清楚一切,许可馨仰起头,倔强地将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望向父亲,“父亲,是女儿之过,我自会承担,明日我便去家庙!弟妹还小,离不开母亲,就不必让她陪着我了!”


    许翰林深沉的目光望着对面纤瘦的长女,自己三个子女,独独她最像自己,一身傲骨,却愚孝。


    见夫君没有出声反驳,许夫人暗松口气,满意长女的懂事,安抚地拍了拍长女的手,“你去庙里静思己过,逢年过节,母亲会带着弟妹去看你的!”


    许可馨红着眼看向母亲,见她明显松快了的神色,和渐渐收起的泪水,见她这般轻易舍弃了自己,心中揪痛的同时竟有一丝释然。


    “不过!”许可馨缓缓开口。


    许母紧张地盯着她,唯恐她说出什么牵扯自己,频频使眼色。


    许可馨不去看她,只继续说道,“不过走之前,我想再去一趟国公府!”


    许母听闻连忙制止,“莫再横生枝节,这个节骨眼多少人盯着咱们府上,你去了反倒坐实那些猜测。”


    沉默良久的许父不理老妻的阻拦,神色缓和地对女儿说了一声,“好!”


    回来后楚离将自己关进书房。


    射鹿与楚君泽则坐在花厅,互相瞪着对方。


    “你今日过于浮夸!亏得小姐在京内无人熟识,唯一相熟的大少爷还是个呆的!”射月吐槽几句,也不等楚君泽回击,直接脚尖点地,椅背借力,蹿到房梁上蹲下,随手用衣袍下摆胡乱扫了扫大梁,就大剌剌躺了下去,口中赞道,“还是这京城的房梁粗实宽大,比别院的躺着舒服!”


    看着尘土细雪一般从房梁上慢悠悠向下飘,在夕阳下如碎星陨落般,楚君泽顾不得浪漫,捂着口鼻跑向一边的窗口躲避,“你不讲武德!”


    射鹿也不理她,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楚君泽看着大梁下晃荡的一角袍摆,听着不成调的口哨,哼哼道,“这些天我又写剧本,又办宴会累得紧,你躲起来轻松看戏还说风凉话!”


    “哦?是谁给林大郎开路?是谁给正院那位下的药?这么年轻就健忘了?”


    听着这邀功一般的口气,楚君泽嘴角笑意越发浓,“确实!没你还真不成,可惜我这柔弱不能练武的身子骨,无法得见他们关起门来的大戏。”


    话音刚落,就见楚离摇着扇子走了进来,“这简单,让射鹿去瞧瞧便是!”


    射鹿用手杵着腮,将头伸出来,问道,“只是去看戏吗?可有旁的吩咐?”


    楚离从袖口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到桌案上,“这封信送到林大人手中,莫要被人瞧见。”


    “得令!”


    而后,一道黑色的劲风吹开房门,吹向京城的某座高门府邸。


    射鹿刚走,辰姑姑便匆匆进来,将一张帖子递到楚离眼前,“您看,这帖子你看如何处置?”


    楚离也不推辞,他坐到窗边的榻上,随意展开帖子,入目是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体。


    楚君泽也凑了过来,一目十行看完,诧异问道,“去庙里清修前才想到来登门致歉,她这是不想被送走,来求谅解?”


    楚离将帖子放到小几上,踢了绣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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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到窗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头满天红云,懒洋洋说道,“若是不想走,求她爹娘可比求个外人管用,她这是想让我出气,不再迁怒她家人!”


    辰姑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世道里女子可怜,“你说她是自己想攀高枝,还是被家里逼的?”


    “有区别吗?君子论迹不论心!”楚离被夕阳晃得眯起了眼睛。


    辰姑姑默不作声,只拿起一块抹布自顾自擦着方才被射鹿从房梁上带下来的灰。


    直到辰姑姑把整个桌面都擦得光可鉴人,楚离才缓缓继续道,“遣人回个口信,叫她明日不必来了,今日办宴还剩了不少苦菊茶,让刘叔驾车给她带些去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君泽眯着眼睛,戏谑地问道。


    楚离红唇轻抿,哼了一声,“本郡主可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都说论迹不论心,这唯一主动登门致歉的心意,她领了。


    这是楚离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小女儿的口吻,配合他自己那张脸,让他觉得违和又欢喜。


    霞光铺满苍穹,天地赤色浸染,眼中溢满霞光。


    楚离缓缓说道:“晚霞行万里,朝霞不出门!明日晴光大好,诸公尽兴!”


    五更鼓响,天边已是鱼肚白。


    鸡鸣犬吠稀疏可闻,在淡薄的晨雾中,早起的人们伸着懒腰走出家门。


    金銮殿上,已是热闹非常。


    坐在巨大龙椅上的光宗放眼望去,跪倒一片绯色衣袍,前头缀着个紫色身影,便知今日之事,不大,也不小。


    若楚君泽有幸来看一眼,便会发现,而今跪着的,全都是昨日他的座上宾。


    皇帝面容凛然,双眸漆黑深邃,难窥喜怒。观之面容,年轻时大抵也是风采翩翩,可惜岁月如刀,眉宇已拢起沟壑。


    “郡主楚离,飞扬跋扈,造谣生事!”


    “顾国公纵女欺辱朝廷命官及其家眷,目无法纪!”


    “侄女不过设了个宴,摆了台戏而已!诸位大人不要对号入座!”顾二爷这位刚刚有资格上朝的四品小官,在顾国公不在的情况下,扛下所有。


    ……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以一己之力硬刚对面十余人的顾二爷。姑母这个外孙女儿,倒是个会惹事。


    七十七岁高龄的国子监祭酒陈老大人,这位陈小姐是他的老来女,据说比他重孙女还小一岁,自幼娇惯得没边儿了,见女儿受辱,气得胡子乱颤,“你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小女归家后便水米不进,还有轻生之念!”


    “陈小姐与状元郎在我府上相遇,侄女不过行个方便,给他二人一个独处的空间!”


    陈祭酒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女儿冰清玉洁,怎会与外男相会,分明是郡主心胸狭窄,因林家悔婚而心生嫉妒,恶意中伤!”


    “当真佩服陈大人,天塌了,都有嘴顶着!”


    顾二爷是平时同马匹打交道的,平素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贬损起人来,却是人畜不分。


    “你个武夫!”陈老大人气得胡子乱抖,他殚精竭虑的瘦削佝偻身影,站在挺拔巍峨的顾二爷对面,就好似在给玉帝汇报工作的土地公,毫无气势可言。


    ……


    朝堂上变成了一锅粥,不管对面之人说了几箩筐的话,顾二爷都是一句,“吃个饭,看个戏而已,你们想多了!”


    原本只是捕风捉影的事,被这么一闹,倒坐实了。


    看着菜市场一样热闹的朝堂,皇帝眸色深了几许,都是石家那头的人。


    而今朝堂上共有三股势力,分别是顾国公顾家代表的勋贵武将,太傅石家为主的文官阵营,还有隐隐以林府为首的清流一派,三方互相制约,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面红耳赤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不屑与嘲讽。


    他当初不过是划了一条道,这群人当真没叫他失望。


    皇帝缓缓落下眼皮。


    “陛下为臣做主啊!”


    一声高喝,让吵闹的众人霎时都闭了嘴。


    最大的苦主,御史大夫林大人出了列。


    皇帝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