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温酒听雪落 > 9.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

9.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

    ——


    萧雪在一间琴行帮忙,端茶递水、帮着售琴,必要时还会在客人们的哄闹声中弹上一曲。


    十四岁这一年她的身体变化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在孔明灯中许下的愿望真的应验了。


    她猜瞿温的孔明灯也许最终被挂在了某处枝桠上,没能飞到天际尽头,所以他的念想落了空。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孔明灯中写:愿瞿温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日薄西山,萧雪和燕子领了这个月的月钱后赶忙向城门外疾步走去。他们如今住在近郊一个茶园边上,得在天黑前抓紧出城门,长儒会在那里接上她们。


    可是他们没有马,也没有马车,每日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家。


    长儒在近郊一处不受官府管束的印书局找了个活,那印书局又闷又热,一年到头臭气熏天,唯一的好处是长儒可以从那儿时不时拿上几本残次品回家,倒也没人拦着。


    到家时天已漆黑,周昱也刚刚从茶园里回来。他自幼家贫,七八岁起就在庄稼地里、果园里、茶田里干体力活,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十多岁又重操旧业。


    妹妹文冰在家里照料生病的母亲。秦欢歌自全家被赶出周府后便一病不起,她原就是千娇万贵的富贾大小姐,从出生那日起便没受过一丁点挫折,实在无法承受一夕之间丈夫罢官、抄家破产、儿女前途尽毁的凄惨。


    “起码我们一家人还在整整齐齐地吃饭。”晚膳前,周昱再次向妻子强调这一点。


    三个孩子纷纷附和着安慰母亲。正说着话,邻居在门口操着金陵话大喊:“有客人。”


    来者单独和周昱说了会儿话便走了,走后他们继续吃饭。


    “什么人?”


    “你认识的,我在姑苏时的同僚,后来去了钱塘便一直在那儿。”


    秦欢歌想起这人前年还带着妻儿来家中拜访过他们。时过境迁,人家还好端端的,可……


    “说他儿子刚成婚不到百日,儿媳突发恶疾走了。儿子这大半年都浑浑噩噩,给他看哪个姑娘他都不中意,可和他谈到我们萧儿,他竟没有拒绝。所以就差个人来问问我们的意思。”


    萧雪勾起唇角:“他是不是克妻?”


    文冰哈哈大笑,长儒也跟着笑。萧雪还没说完:“我的命金贵得很,他找旁人去吧。”


    周昱放下筷子淡淡道:“他家现在四品,浙江总督是他老领导,升官不成问题;他家这是个独子,人口简单;孩子是个老实人,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萧雪点头,“挺好的,话也不多,长得也还行。”


    文冰闻言突然靠在萧雪肩上:“你不会要抛弃你的瞿温哥哥了吧?”


    童言无忌,但整间屋子顷刻鸦雀无声。


    “如我在此刻抛弃他,他会陷入怎般境地?”萧雪倚在椅背上,抱臂环视众人。


    屋子里依旧鸦雀无声。


    “我怎能让他真变成那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


    ——


    拒绝那门亲事后的第二天,萧雪照常去琴行帮工。路上,她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你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她加快了脚步。


    萧雪没有一日不在找瞿温。


    她起初不相信,东海军营就那么大地方那么点人,怎么会联系不上他。


    直到她得知瞿家大哥和杜家变换了各种方式托了无数人给他寄信皆石沉大海后,渐渐地,她开始有些恐惧。


    她可以不给他写信,她可以今生再也见不到他,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旁人都可以放弃寻找他,但自己不行。万一他遇上什么麻烦了,万一他生病了,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人只剩下她了。萧雪每每想到此处便寝食难安,暗自垂泪。若不是双亲在上、母亲病重,她真的会连夜收拾好包裹走去东海找他。


    深夜,萧雪坐在茶山的最高处,月朗星稀,偶有几声犬吠打破村庄的寂静。她低低哼唱起一支忧伤婉转的相思曲,哼着哼着,便不自觉地在心里和瞿温说起了话。


    这首歌好听吗?


    ——好听,你唱得好听。


    你说人为什么要去惦念另一个已经消失无踪迹的人呢?为什么要相思呢?为什么不能无情无义一些,只让自己过得开心?


    ——如果你选择这样,我也觉得很好。


    真的吗?我变成一个冷心冷面的坏人也很好吗?


    ——嗯,你选择让自己快乐,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想象着他的语气,想象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安静地笑了很久。她在心里和瞿温聊了场天,聊完觉得自己又没有那么孤单了。


    瞿温走后的这一年,萧雪比从前更爱他。


    她的生活因为他的离去而被抽走了最重最坚实的部分,以至于没有人可以和她一同安放和守护他们共同的信仰、理想与坚持。他在的时候,她所有宣之于口的野心勃勃和天马行空皆有栖身之所,都会被他牢牢接住;他不在了,她登时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期盼了。


    “姑娘。”萧雪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她找了找,发现茶山脚下站着个老者,背上巨大的包裹看起来足以压弯他的腰。


    老者连夜赶路,途径此地觉得太过疲累,想找个地方坐坐,再讨口水喝。萧雪把他带回了家里。


    喝了两大碗热茶后,萧雪问:“老人家从哪里来?家在何处?”


    “我从临海来,走了四十多日了,再走两三日便可到家了。”


    “临海?”萧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儿可是有东海军营?”


    “姑娘知道的不少,我就是从军营来的。”


    萧雪攥紧了手中的茶碗,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老先生,你认识瞿温吗?”


    老者摇头。


    “一个金陵人,很年轻,差不多这么高。”萧雪比划着瞿温的身材和样貌。


    老者依旧摇头。


    “去年正月末,有一些人被罚没至东海军营,这些人您都不认识吗?”


    老者第三次摇头。


    萧雪的心沉入了谷底,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可以自己联系他。”老者冲萧雪微笑,“我们那儿有不少路子可以联系到里头的人,我这就说与你听,只要他还活着,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


    瞿温在篝火旁说完了他漫长的故事。


    他说他想了一整夜,如果他爱的姑娘选择了更好的归宿,他会觉得很开心。


    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过得很好,也会让他感到幸福。


    他纯然肺腑,毫不违心。


    弟兄们把壶中没喝完的酒全部让给了瞿温。他笑着道谢,一饮而尽。


    “回去睡吧。”他利落地站起身,“明日天一亮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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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活了。”


    瞿温走后,大家纷纷骂朝廷是帮王八蛋,怎么难听怎么骂,竟然舍得让未来的状元郎在东海边风吹日晒地搬砖。


    回到帐中,瞿温捧着蜡烛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枕下放了一只小木盒,里面躺了一支青玉簪子,簪子上镶嵌了一朵小花。


    十两银子的确不够好看。他蹲在床边暗暗惋惜,这朵花太小了,若是能攒二十两该多好。


    瞿温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他的香囊里只剩下了两个铜板。


    可就算这样,上午偷偷叫人帮他采买东西时,他都仍不忘嘱咐一句:配个好点的盒子。


    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但他也要全部给她。


    ——


    又是一年正月。


    瞿温听说六十岁的钟离虞又得了个儿子。


    他就算明日便杀了这老贼,他也活够了本,活得富贵无极、子孙满堂。天下哪儿来的公平可言。


    瞿温一个人坐在帐中替总兵誊抄公文,帐外他熟悉的暗号声响起。


    “你知道的,我最近身无分文了。”瞿温一见面便同少安道,“所以没什么要你帮忙买的。”


    “簪子好不好看?小弟我眼光还行吗?”


    “好得很。”


    少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呐,你的。这么久了头一回见有人给你写信。你放心,以后你的信件往来我一分钱都不收。”


    瞿温接过信,他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少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快拆啊。”


    瞿温没有拆。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六神无主地略过了面前的少安,径直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一直到海边一处无人的礁石背后,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信封。


    信只有薄薄一张纸。


    “玉坤兄长,见字如晤。”


    只看了这八个字,瞿温已是泪流满面。


    他蜷缩在礁石后,双手环抱着自己,一边哭,一边笑。


    萧雪找到了他,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这场无边无际的暗夜。


    ——


    正月还没过完,秦欢歌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已回暖的金陵城竟下了一场雪。萧雪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到冰凉,她一直没有松开。


    母亲临终前一直望着门外。萧雪知道她在等什么。


    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母亲就病倒了,后来父亲回来了,可是家没了,再后来,她和大哥找到了活计,妹妹也学会了煮粥,困境把他们三人都一夜之间逼成了大人模样。母亲都看在眼里,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欢歌。”周昱跪在床前,声音是哑的,“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三个,护佑他们康健、平安、幸福。”


    秦欢歌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把目光转向萧雪,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了下去。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母女一场,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回忆如走马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真实鲜活得让萧雪以为母亲只是沉沉睡去。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陷入了为自己编织的幻觉中,直到母亲下葬后,空荡荡的屋里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萧雪流尽了眼泪。她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太长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