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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的早晨,元宵佳节挂上的花灯和大红灯笼还没来得及取下,瞿府上下依旧喜气洋洋。
瞿士白和儿子在书房一起练字。
瞿温在练《祭侄文稿》,虽说坊间传闻礼部考官最喜王氏行楷,但瞿温可不屑如此趋炎附势。
“仲平在京都怎么样了?”瞿士白突然想起了儿子的朋友。
“他年前给我写了封信,也没提认爹争家产的事,我过几个月去了当面问他。”
瞿士白嘿嘿一笑:“也好,也好。去了京都也定要多交些朋友,不过你打小人缘就好,爹爹倒不太担心。”
“可不,我像爹爹您。”瞿温笑道。
“爹爹只担心一条,你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和自己较劲。”
瞿温正要回嘴,忽地听得屋外传来叫声、打砸声和一迭救命的呼喊。瞿士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变了,他拿起剑就朝外走,瞿温匆匆跟在身后,还没走几步,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便将他们父子团团围住。
贪污军饷,以权谋私。
来者竟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江南提督带走了。
瞿温正色大喊他要看圣旨,就算没有圣旨也得看兵符。
来者趾高气昂地亮出了兵符。瞿温没见过,但他听说过,这就是那枚将扬州盐运使无罪下狱并满门抄斩的兵符。
钟离虞的兵符。
“爹!”瞿温冲上去,被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他动弹不得。
瞿士白回过头来,隔着层层刀戟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我儿莫怕。”
“护好你娘亲和大哥。”
瞿温被粗暴地押回书房,门从外面落了锁。他拍着门板喊了很久,嗓子都劈了,外面始终没有人应他。母亲也被关押在东院房中的消息是一个相熟的老仆从门缝里悄悄告诉他的,他还没来及细问,就被看守的兵士发现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整日过去,瞿温问的所有问题都无人理会。他一遍遍高声要求把他和父亲一同下狱,说他们父子二人愿意明堂公审、当面对质,愿意以命来证清白。
看守的嫌他烦,叫了四个人冲进书房,不由分说地围上来便把他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鲜血,忽然有了个很坏很坏的预感。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冲他高喊的两句话,想起母亲早膳时还在盘算着他三月上京要置办的行囊,还想起昨晚与大哥月下对饮时兄弟二人的欢声笑语。
瞿温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泪水混着血水而下。
他不愿绝望,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他们全家的结局。
正月二十二,天刚亮,瞿士白死在狱中的消息便传到了周府。
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有曾受惠于瞿家的人买通了官兵打探到了瞿府的消息,母子三人都暂时无恙。因为瞿温嘴里总是不停说出些骇人听闻的话——他一直在喊冤,一直在说圣上被蒙蔽了、钟离虞一党才是国贼、江南的官员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所以看守他的兵力是旁人的两倍还多。他们不给瞿温饭吃,也不给他水喝,瞿温就坐在石阶上,对所有看守怒目而视,哑着嗓子继续说他的话。
“闭嘴!你爹死了。”带头的守军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向瞿温,“你准备准备和他团聚吧。”
瞿温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你说什么?”
“畏罪自裁于狱中。”守军轻蔑笑着狠狠拍了拍瞿温的脸,“他命不错,还给他留了个全尸。”
瞿温一拳便挥了过去。
可他的拳头根本没有力气,那守军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瞿温趴在石阶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爬起来,双腿却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畏罪自裁?父亲一辈子忠孝两全、光明磊落,到头来竟要落得这样的罪名?他们在狱中是如何逼迫他的?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临死前在想什么呢?
瞿温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停笔的地方。他练什么字不好,偏要练那篇《祭侄文稿》;他停在哪里不好,非得停在那句——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瞿温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脊背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红着眼睛一遍遍回想父亲在这世上最后的两句遗言。他咬紧牙关对自己呢喃:“我还不能崩溃。我要护母亲和大哥周全。”
——
一封金陵众官员的联名上书在深夜突破重围送到了林大将军府邸,林大将军连夜入宫。
拜周昱在扬州官场惨案后的四处游走与未雨绸缪,金陵官场诸人皆知这是同舟共济的危急存亡之秋。若瞿家灭门,屠刀便会毫无顾忌地砍向四方;若瞿家无恙,则诸人可保住性命。再进一步说,若江南失守,则陈国南面的半壁江山也要落入钟离虞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林大将军亦会自身难保。
“求周家列祖列宗保佑,万望瞿兄挺住,我们所有人都挺住。”周昱六神无主地跪在祠堂里。他已尽人事,剩下的,皆靠天命所向。
夜半时分,身后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了他的身边。
“年前最后一次碰面瞿兄和我说,他托人在京都看好了处宅邸,有五进院落,他已下了定。”
“我知道。”
“他还说他私下把玉坤的文章拿去给了曾在礼部供职的官员相看,看者皆说此次春闱玉坤必能进士及第。”
“我知道。”
“爹爹的萧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我知道不仅瞿伯父回不来了,玉坤也再去不了京都了,我还知道此番灾祸乃时也命也,我们谁都逃不掉,爹爹你已夙兴夜寐,穷尽毕生谋略了。”
周昱震撼于女儿竟能如此清楚地看破这场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
父女俩于祠堂沉默半晌,萧雪点上香,深深跪拜下去: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萧雪只求两件事。一求我们全家从此平安度日,二求上苍保瞿温一条性命。”
——
瞿温太累了。
他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他躺在石阶上,一个噩梦接着一个。
醒来时天仍旧漆黑,一颗星星都没有,万籁俱寂,豺狼环伺,绝望爬满了他全身每一处毛孔。
他不知道,那个晚上,他下定决心要守护好的母亲已留下血书自刎于房中。
墨迹未干,剑刃横陈。她在墙上、白绢上血写了三个大大的冤字。她不愿也无法在丈夫蒙冤惨死后苟活于世,她要在全家被定罪之前,用她的鲜血抢先一步向世人揭露钟离虞一党的恶贯满盈、倾诉丈夫的冤屈。
她要用她的命,换儿子们的生路。
明明只消穿过两个长廊便可到母亲院落,可被围困之下的瞿温竟浑然不知。
直到早晨,瞿母的尸体才被人发觉,因事发突然、现场过于惨烈,阖府的官兵都被调往她的房中。
是那名老仆来报的信。老仆跪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夫人她……夫人她……”
瞿温从石阶上爬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塌了,那是一种比愤怒和恐惧都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真的,但老仆在外头哭得喘不上气,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娘……”他只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应声倒地,脑袋重重磕在冰凉的石块上,鲜血流了满地。
——
林大将军一大早便拿到了圣上口谕,命人急报传输,务必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送达金陵。
马跑出去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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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收到了瞿士白死于狱中的消息。他只能庆幸圣上已知这是场冤狱,口谕一到起码能护其他人周全。
拿死人做文章自然最容易。晚膳过后,周昱便换上了官服端坐在正厅之中。一个时辰后,不出他所料,捉拿他审讯的官兵便出现在周府门口。
当晚,金陵城中有十六位身居要职的官员被带走,罪名是瞿士白同党。
秦欢歌一夜病倒,周府上下顷刻乱成了一锅粥,管理内宅的重任骤然落到了萧雪的肩上。
清算又持续了十日有余,但好在没有更多人死去。
瞿家大哥被允许留在金陵,只是家中府邸财物均已被抄没,他已无家可归。杜游来接他的时候,他在瞿府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被砸烂的朱漆大门,看着门楣上被刀砍出的豁口,还没走出两步便捂着心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瞿温最后一次听到大哥的消息。钟离虞一党畏惧于瞿温的年少盛名,恐他再有出头之日,将他立即罚没至东海充军。
瞿温已经弄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知被押解出城的那日天低云暗、春雷阵阵,是滂沱大雨来临的前兆。
他走在最前面,双手被缚着绳子,脚踝上戴着镣铐。通往城门的路上站满了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的是来送行的。
瞿温曾无数次走在这条路上,与至亲,与挚友,与他深爱的姑娘,他总是春风拂面,走得昂首阔步,步履之下,是他得天独厚的锦绣前程。
春雷乍惊,暴雨落下,人群四散而开,顷刻间,瞿温便被大雨浇透。
然后他看见了萧雪。
他看见她被燕子搀扶着,面色苍白,她瘦了许多,萧条地站在大雨中。
她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追着队伍跑了很远很远,拿着伞的燕子追不上她,所以滂沱大雨便也一样残酷无情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在泥泞的半路上滑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滑倒,燕子终于追上了她,紧紧拉住她,她哭着挣扎,但已没有力气了。
瞿温低头痛哭,浑身颤抖,却不愿也不敢再回头看她。他只加快了脚步,在无限凄惶中越走越快。他多希望往后余生她每次和旁人提起他时,提起的都是他神采奕奕、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希望她忘记此刻的悲凉凄苦,从此只记得他们共度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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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代罪之身,抵达东海军营后,瞿温被禁止与外界联系。他从此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三月后,因为帮总兵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瞿温得以去他帐中帮忙,然后收到了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他手中的一封来自杜游的信。
虽得杜家照拂,但大哥在悲痛交加中一病不起。他日日梦魇,无法安眠,睡时喊父亲、母亲、弟弟的名字,醒来望着屋顶发一整天呆。
他咳血不止,杜游用药吊着他,但他自己却把求生的心放下了。
他死时不过才二十岁。
瞿温读完信,没有哭。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继续干活。劈柴、挑水、抄军报,做完了又找新的活来干。
他一刻不停地干活、劳作、读书、与人说话,他只要一停下来,眼前便是父母兄长惨死的模样。从他呱呱落地起,他们一家四口相依相守了十七载光阴,幸福欢乐,鲜有龃龉。到头来,他甚至没能见上任何人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好端端活着。
人嘛,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盼头。他记得萧雪这么说过,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她的生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盼头。
可他没什么盼头了。如果非得找一个,他只想再和她说说话。
人海茫茫,如今他也只剩下她一人可以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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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这篇文稿描写的是颜真卿兄长颜杲卿父子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智勇双全地拖住了安禄山大军进军潼关的脚步,然大敌当前,却为自己人陷害,最终舍生取义,满门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