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滚。”希拉倒是应得从容,缓步踱至案前,将食盒放下,轻轻摇动着花鼓,随着“咚咚咚”三下,朱唇轻启,哼唱着:


    “月弯弯,星儿转。


    猫儿睡了,人也倦了,


    将士们啊,


    是否还在思念远方


    ……”


    歌声响起,花鼓如雨点般随着希拉温柔沙哑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应和着,原本疲乏的二人只觉得轻飘飘的,一旁的赵凌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歌声,听着听着不自觉晃动着身体,眼睛却直直盯着希拉自我沉醉的面庞。


    本昏昏欲睡,怎料轰隆一声震天响,二人抬头,眼眸中应出彼此震惊的神色。


    “刚才那什么声音?莫不是地震了?”鹤黎惊呼。


    “不是,那是炮火的声音。”赵凌站在一旁冷静道。自幼随父征战多年,对于炮火的敏锐度自然是高于常人。


    此刻听得屋外传来了些许骚动声,容柳推开门,正有几人推开窗探出头查看屋外状况。


    倏然,不远处有什么耀眼之物带着灼灼亮光窜上天空,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接着在空中绽开,黑暗如墨的天边顿时亮如白昼。


    “……”容柳沉默不语。


    跟在他身后的鹤黎亦走了出来,二人眼中倒映出的皆是那一团橙黄色的火球。


    “城南。”赵凌喃喃道,冷峻的脸庞依然直视着方才骤然发亮的天空。


    如果说当第一声响起时他们无法确定,那么亲耳听到第二声急剧爆发力的声音响起时,他们二人不得不纷纷望向赵凌。


    果真被他言中了。


    “莫要怕,别看此炮威力大,实则射程短,观其发射地,应该也是南边的空旷之地,想来不知是谁给的下马威罢了。”


    听赵凌如此说,二人也算松了口气。继续等了一阵,见没甚动静,容鹤二人安抚了同赵凌一同前来的副将并亲兵们纷纷回房后也回到厢房里,赵凌则吩咐了几名亲兵前去城南一探究竟。


    四人回到厢房里,烛火近乎燃尽,也没人想着续上,八只眼睛就这么盯着彼此。


    “睡吧。”容柳最先开口,拉着鹤黎的手就要出门,折腾了一天一夜,就是天大的事也需等睡饱了再说。


    “等等。”赵凌叫住了他们,手中拿着至花鼓:“这个送你。”


    “?”容柳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专门哄赵将军入睡的密器吗?我们怎能使得?”


    “……”本就带兵行了一天一夜,赵凌此刻早已困的不行,容柳这么一说,本就风尘仆仆面如土色的面庞更是黑得发青。


    “本将军才不用这小孩玩意儿!”说着脸竟涨得通红。


    二人面面相觑,皆心照不宣,鹤黎憋着笑接过他手中的花鼓并道了声谢方才退出去。


    刚一关上门,向前走了几步,回望紧闭的房门,二人放声大笑。鹤黎手握着花鼓把手,鼓身旁两颗小珠碰击着鼓面,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容柳笑道:“想不到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将军竟还有小孩子心性,难得难得。”


    鹤黎闻言转头望向高悬于空的明月,扯动嘴角,却不再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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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后,容柳一宿未眠,只因一旁的鹤黎辗转反侧,见他心事重重,自己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天刚蒙蒙亮,容柳两只眼皮挣扎着正欲入睡,鹤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穿好衣服,便推门而出。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清晨还泛着浓浓的雾气,鹤黎刚一出门,眺望四周,这驿站着实宽敞,四处都是游廊栈道,他眉头深锁着在晨间的栈道上来回踱步。


    走到一处空旷地,一股青草的清香扑鼻而来,继而纷纷传来箭矢中的之音,不带一丝弹响,抬头看,几支箭就这么稳稳当当正中靶心。


    兀自出神间,赵凌也看到了他,他依旧咧嘴一笑,露出了那口熟悉的大白牙,紧接着转身,弯弓搭箭,竟是对准自己!


    鹤黎慌了,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他正抬起右脚、拔腿就跑的瞬间,右脚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一般如何也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竟是箭矢射中了自己的衣袍下摆!


    抬眼看了看依然在笑的赵凌,只见他走到身前,蹲下身与自己平齐,道:“本将军练箭可是六亲不认的,鹤大人缘何心事重重连死都不怕?”


    鹤黎别过脸去,叹了口气,手掌在袖中握成拳:“早晚都得死,今日能死在赵将军箭下,倒也不算可惜。”


    哪知话音刚落,赵凌一拳抡了上来却停在半空。鹤黎睁开眼,只见容柳站在自己身旁正好以掌接住赵凌挥来的拳头。


    赵凌:“你死了,案子还查不查?这么多条人命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当然查,我说查,那就必须查!”容柳一下甩开他的拳头,斩钉截铁道。


    赵凌看了看容柳,又看了看鹤黎,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甩方令原本怔楞在原地的鹤黎眼神如梦初醒,望向容柳坚定的侧脸,松了口气,向赵凌拱手:


    “赵将军,方才是我失言了,身负使命纵使经历千难万险、重重苦难,哪怕结局并不美好,我也会战到最后一刻。”说罢望向容柳,冲他一笑,容柳见他笑得如此温柔竟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这才像话。”说着将钉在他下摆的箭拔出,只见箭身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通体发亮,不可逼视。


    二人一见,大惊,当众朝箭下跪。


    “臣拜见吾皇。”


    见箭如见人,传说开国皇帝因为此箭降了敌军并统一中原,而据史书记载此箭原身为白虎,一直追随着先帝的魂灵保佑世世代代,故曰虎啸东林箭。


    仔细一看,剑身上绑着一张明黄色的布条。


    赵凌将那布条扯下打开,上面只用朱笔写了一个字——查。


    二人就这么跪着,容柳怔怔看着纸条上的那个字,只一字却写的轻飘飘,龙飞凤舞,笔画毫无章法,最后那一横像是要飞出那小小的纸张。想起曾经自己多次和他说过做君王当稳重,切记字迹不可虚浮夸张,而他每每都置若罔闻。


    容柳暗自苦笑。


    “怎么?鹤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尚不明白之处?”赵凌裂开牙,接着将那张纸条收进衣袖。


    “此字当真是陛下给我的?”鹤黎问道。


    赵凌:“本将军方才也说了,多亏鹤大人的千金卖骨之计才让朝廷注意到了此地,陛下非常重视这次的军饷案。”


    鹤黎望了望容柳,单手托腮:“既然重视此案又为何同意抽掉中央兵力调去边北部边境?”


    “陛下即位也才三年,彼时尚未及弱冠,再加上当年先帝并不想立他为储,朝中人对他并无期待再正常不过。他这么做,也别无选择。”


    鹤黎闻言点点头,想着这个年轻的小皇帝也确实可怜,朝中孤立无援的,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容阁老也不在了,如今孑然一身,想来也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过陛下想必也并非没有准备,不然赵小将军你也不会在此了。”


    话一出,容柳即刻屏住呼吸,抬眼小心翼翼观察二人反应。


    赵凌、鹤黎闻言皆是一怔,面带疑惑地看着容柳。


    “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赵凌眉毛倒竖,失声惊呼。


    容柳愣在原地,心想自然不能和你小子坦白你穿肚兜时候的样子我还见过呢。


    虽然赵凌已年过二十,可自幼随父征战沙场,旁人见他老气横秋的,小小年纪就让人喊他大将军了,可上头还有赵大将军在,喊他大将军了那赵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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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什么?为了不至于乱套众人都纷纷喊他“小将军”,喊习惯了也就改不掉了,也懒得改了,赵凌也早已习惯了这个起初他并不喜欢的称号。


    当然也只有宫中的人知道他这么个称号。


    “我……”容楼大脑快速思索着:“我一好友正好在大将军的军队里,听闻大家都这么叫您,我在一旁听着,耳濡目染,也跟着这么叫了,他时常和我提起赵小将军你的英勇事迹呢。”


    果然好话谁都爱听,赵凌听了倒没觉得又何不妥,反而摸了摸头胀红了脸颊“嘿嘿”一笑。


    好在这时,不远处有士兵前来传报,他们才知昨日的炮火炸毁了城南哨塔上的瞭望台,并无人员伤亡。究竟是谁开的炮,现场并无留下任何证据,无从查证。


    “现在只得静观其变……”思索片刻后,沉吟道:“哨塔虽小,关键时刻若出什么差错我们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吩咐下去,立刻派人将瞭望台修好。”赵凌传令道,却瞥见容柳皱眉沉思,便问道:“柳公子可是有什么想法或顾虑,但说无妨。”


    “会不会是大荒一族开的炮?”


    “绝无可能。”不远处,希拉飘渺的声音传来。


    “我们大荒一族崇尚武力,从来都是以自身之力制胜,炮火弹药这种不光明正大的东西,我们不屑于用。”


    容柳闻言,心道会不会是你们并无资金买才如此说。


    鹤黎见了希拉,眉头微皱,指了指他:“你不是洪县令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赵将军身边?”


    希拉神秘莫测地笑了,看相赵凌,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他是我的驴。”几个字,不但鹤黎懵了,容柳更懵了。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希拉听了倒是不恼,反而笑意更深,道:“那我的主人,今日早膳是白面馒头还是花卷?”


    赵凌一听,皱了皱眉:“就没有汤包?”


    “回将军大人,馒头和花卷都是现成的,汤包,驴不会做。”希拉翻了个白眼。


    “……”


    二人见他就这么在赵凌眼皮子底下翻白眼,赵凌竟一点也不恼,反而露出淡淡的笑容,着实令他们摸不着头脑。敢这么顶撞将军,容柳至今未见第二人。


    很快希拉退下,容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道:“昨晚便是他的笛声将你们引来的?”


    赵凌点头:“我们约定,笛声二度响起便是钟鼓军现身之时。”


    “所以,他其实早就追随你了?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洪若仙难道一点都没察觉?”鹤黎紧接着问道。


    这其实是三个问题,看着赵凌沉默的样子,很显然并不想回答。


    “没事,将军不想回答柳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第二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了,既然他手中有韩昭手写的敕书,自然就是韩昭派他来的了。


    只是没想到他竟重视这个地方案如此,甚至派出了钟鼓军,想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远处传来公鸡啼叫声,日头高升,天渐渐亮堂了起来。


    众人折返回驿站。


    回到驿站后堂内,见桌上摆着的几道精致小菜,容柳、鹤黎还有赵凌纷纷落座。圆形的檀木桌,鹤黎坐于正中,容柳居左,赵凌居右。


    “没想到将军随行还带着厨子。”容柳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哼哧哼哧吃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做的。”赵凌说着指了身旁的希拉。


    容柳忙停下,擦了擦嘴,朝希拉投以赞赏的目光,却见身旁的容柳愁眉不展,神色担忧,便问其缘由。


    “老婆婆的早膳准备好了吗。”鹤黎搁下筷子,眼神关切地看着希拉。


    希拉:“回大人,都已备好送至房内。”


    鹤黎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备受身心折磨之人必然是毫无食欲的,不如把老婆婆叫来同我们一起用早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