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秋的未婚夫沈从欢,是陆常青除了季知节以外最讨厌的人。
嘉平二十二年,陆常青替养父离王进京述职,宫宴上众人寒暄,宋家夫人也带着女儿来了,唯独不见宋宜秋,陆常青借口更衣出了大殿,惠风和畅,御花园里百花正艳,他转了一圈没见到宋宜秋的踪迹,正欲折返,便撞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沈从欢。
陆常青对京中不熟,也无意与人交际,但沈从欢先一步招呼他:“小世子留步。”陆常青停住脚步,沈从欢往身后的月洞门看了一眼,竟摆出一副熟人的姿态,打听起陆常青的事。
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家中一切可好?
二人素不相识,陆常青未答一言,本就要这样拂袖而去,却听得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沈从欢。
陆常青反应过来,他是宋宜秋的未婚夫。
于是沈从欢便看着陆常青态度大变,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挤出两分笑意,当真与他交谈起来,沈从欢无拘无束惯了,随口又问了一句:“世子如此品貌,不知可曾婚配?”
在讲究繁文缛节的帝京城,这已是极大的唐突和失礼,但没想到陆常青竟也回了句:“鄙人年纪尚轻,北境事忙,暂时无心儿女之事。”
沈从欢恍然,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帮人打听,便听得这位万众瞩目的离王世子貌似不经意问道:“听闻沈公子婚期将近,今日怎么不见宋小姐?”
“哦,许是去别处透气,暂时未归。”沈从欢笑了笑,继续道:“宫宴沉闷,灵真一向不爱来。”言语之间是旁人不及的熟稔与亲昵。
陆常青垂了垂眼。
见眼前人露出几分失望之色,沈从欢笑容愈发明显,“世子人在北境,倒是对在下的未婚妻颇为上心。”
陆常青面色如常,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沈公子自便。”
言罢便径直朝前走去。
沈从欢跟着一起回过身,抱着胳膊,看戏似的,看着又变得冷冰冰的离王世子在月洞门后猝然停住脚步。
月洞门外一角,宋宜秋静静站在海棠树下,身边跟着她的侍女。
陆常青有些晃神,刹那间耳鸣如蝉,“灵……”
宋宜秋却先他一步,微微颔首,青色耳坠在半空中晃了晃,“世子。”
清淡的一声,像是陌路人。
“哟。”
“这不是巧了吗,灵真,方才世子还在问你呢?”沈从欢走过来,停在宋宜秋身侧。
陆常青的目光依旧落在宋宜秋身上。
眼前人比之从前,清冷更加,眉宇间依旧拢着病气,园子里风大,身上还加了件披风。
一旁的沈从欢还在说着什么,宋宜秋抬眼看陆常青,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满腔的话拥堵,上涌又平息,最终陆常青目光沉沉,喉间动了动,吐出一句:“宋小姐,近来可好?”
一时间气氛变得尤其古怪。
沈从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末了轻咳一声,对宋宜秋说了句:“算着时辰也该回了,那什么,我先去,这儿风大,你别待太久。”
宋宜秋点点头,目送沈从欢走远,这才微松了口气,看着陆常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我一切都好。”
又想起什么,“你呢?离王殿下待你好吗?”
朝野上下都在谈论离王殿下收养义子的事,宋宜秋多少也听了些,只是没想到会是陆常青。
陆常青有些涩然,“殿下和娘娘将我视如己出,北境如今也太平,我没什么不好的。”
现下没有沈从欢,他这才小心翼翼开口:“你……”
但宋宜秋打断了他,“云姨的病情如何?”
陆常青神色一顿,整个人倏地定住,但目光触及到宋宜秋微蹙的眉头时又缓和过来,神色不复方才的自然,“挺好的,北境的日子简单,如今不必再为家务操持,母亲人也松快多了。”
多年未见,小云庄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宋宜秋面对身份大变的陆常青时有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疏和局促,人也消瘦,仿佛春寒料峭里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直到听到云娘的消息,她才显露出几分高兴,眉眼弯弯,“那便好,等你离京,我准备些京中时兴的帕子首饰,届时叫人送来,你替我捎给她。”
陆常青含糊地应下,又说:“这次我从北境来,带了些药材,过两日给你送去。”
你来我往颇为客气,话还没说完沈从欢的侍从就来请宋宜秋回殿内,从御花园到大殿的短短路途,陆常青与宋宜秋同行。
宋宜秋话不多,陆常青几次想问她的近况都被回避,只好没话找话说些自己的事。
幸而宋宜秋对此倒是兴致颇高,听得很入神。
一路上穿花拂叶,陆常青轻声同她讲北境的雪山,飞鹰,还有文息山上广袤的草场,灿烂的黄昏。
最终陆常青在离大殿还有一个转角时停步,示意宋宜秋先行。
阔别五年,如今二人已经是需要避嫌的年纪。
短暂的交谈被猝然打断,宋宜秋愣了愣,了悟他的体贴,先往大殿去了。
隔着一段距离,陆常青远远缀在她身后,看见沈从欢一直等在大殿外,待宋宜秋到来后二人并肩进了殿内。
宋宜秋爱青色,今日着了青色半袖襦裙,许是因在病中,发间钗环不多,玉簪挽发,清清淡淡,身侧的沈从欢穿了与她同色的锦袍,二人的背影落在陆常青眼中,俨然一对璧人。
“陆常青怎么有这么多青色的衣裳?”小鬼从卧房的衣柜里钻出来。
十七号抱臂站在衣柜前,眼前是琳琅满目的青色服制。
这是陆常青的卧房,今夜十七号带着小鬼来,本意是为了再次入梦探查,奈何陆常青平日的作息不定,时常夜半三更才入睡,小鬼便领着十七号先在周遭转了一圈。
“他来了吗?”小鬼趴在宋宜秋的梳妆台上,靠着铜镜,托着腮看着十七号。
十七号摇摇头,小鬼有些泄气地躺下,口中念念有词:“指不定他又睡到坟前去了,阴差大人,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凡人安然入睡吗?”
“有。”
小鬼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期待地瞧着十七号:“真的?是什么?”
十七号弯下腰,看着小鬼圆溜溜的大眼睛,严肃道:“给他下药。”
“嗯嗯嗯。”小鬼很赞同,干脆从梳妆台跳下来,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十七号直起身,垂下眼,说:“你想看我被纠察司关禁闭吗?”
小鬼:“……”
正说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
小鬼跑出去瞧了瞧,陆常青独自一人,提灯往卧房来了。
十七号往墙角退了退,门外的小鬼将陆常青引进来,“你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早?”
陆常青拾级而上,手中的灯笼在风中飘摇,说:“有些乏了。”
进入卧房之后,陆常青宽衣、吹灯、就寝,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等他睡熟,十七号燃起入梦符,片刻后她和小鬼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小鬼悄声问。
十七号熄灭入梦符,“没睡着。”
话音落下,床榻上的陆常青便披衣起身,从一旁柜子上的匣子里摸出来一只纸包,拿出什么就水服下,随后又躺回榻上,重新闭上眼。
等他昏睡,十七号手心翻动,拿过那只纸包,打开后里边是小颗小颗的药丸。
看样子,是陆常青经常服用的助眠之物。
入梦符再次燃起,十七号和小鬼落在了熟悉的地方。
小云庄。
云娘正在水井边打水,她身后的屋舍静悄悄的,没瞧见陆常青和宋宜秋。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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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进了灶房,还没忙活上陆常青就急匆匆从外面回来,像是一路跑来,头发都散了几缕,更别提踩了一脚泥的鞋面。
灶房门没关,陆常青气还没喘匀,心急如焚问母亲:“灵真呢?”
云娘在生火,头也没抬。
陆常青心下咯噔一声,环顾四周,果真没瞧见宋宜秋的人影。
云娘折断手中的枯树枝,愣了会儿才低声说:“她回家去了。”
左右不过几瞬,大雨便落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前两日陆常青和宋宜秋从山上挖来的凤仙花,水红的花瓣七零八落,陆常青猛地冲进雨里。
“常青!”云娘厉声喊住他,“你要做什么?”
陆常青脑子里一团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得去找宋宜秋。
“娘,我得去找灵真。”
“你去哪里找她?小云庄的主人家,还是云州城里的将军府?”云娘停在屋檐下,风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你知不知道,灵真是什么人?”
一道惊雷落下,狂风大作。
陆常青缓缓回头,看着母亲。
云娘和他隔着雨幕,她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些动气,板着脸就要拉陆常青进屋,母亲身子不好,陆常青没让她淋着,在她走出来之前回到屋檐下,浑身衣物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但还是没进去,就站在屋檐下,回答云娘的话:“我知道。”
宋宜秋是云州守将赵明夷的外甥,外祖父永兴侯镇守江南已有二十余年。
小云庄外她救了自己那日,护送他进城的护卫身上便挂着将军府的腰牌。
“你知道……”云娘愣住,又想起什么,唇抿成一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为何不同我说?”
这话问完她自己便知道了答案。
她把宋宜秋带回家的时候,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帮她,常青却十分笃定能寻到她的家人,后来灵真不肯回家,又哭又叫,他便又闭口不提送她回家的事,当时光顾着安抚受惊的灵真,云娘便没注意——儿子分明是认得她的。
陆常青垂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云娘拿了块帕子给他擦脸,陆常青沉默地接过去,母亲的盘问更像是告诫,提醒他方才要去寻人的举措有多荒谬。
云娘也没再开口,母子俩都有些无措。
今日赵将军来得突然,宋宜秋却似乎早有预感,晨起后便一直在小院子里打转,给凤仙花浇了水,又去后院给菜地除草,连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一直抱膝坐在屋檐下的小团椅上,等陆常青归家。
舅舅来时,随行之人大多都规规矩矩地守在院子的石头墙外,宋宜秋不愿离开,舅舅还陪她在屋檐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担心路上被雨淋着,这才有些强硬地要带她走。
云娘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身边站着将军的亲卫。
宋宜秋站在暮色里,任凭舅舅如何劝都不肯离去,赵明夷没法子,急性子上头,看着倔强的外甥,又看了看旁侧的云娘,同宋宜秋说:“灵真,你不能这么自私。”
宋宜秋闻声抬头,赵明夷指着她身后破败的农舍,问她:“这家孤儿寡母,维持生计本就艰难,你待在这儿,便是多出一口人,平添负担。”
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重,赵明夷顿了顿,缓和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你哪儿吃得了这个苦。”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就重重甩开他的手,摇摇头,要往云娘身边去。
赵明夷伸手去拉扯她,宋宜秋却忽然浑身一缩,贴紧了云娘。
那是个要挨打时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云娘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畏缩的宋宜秋。
下一刻,赵明夷的手倏地被拂开,云娘将宋宜秋牢牢护在身后,直起腰看着赵明夷,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颤声道:“将军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