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白羊礼赞 > 10. 放碟机
    亚热带的七月天气多变,昨日还晴空万里,晚霞斑斓,隔天一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整座小镇从高饱和度变得灰蒙蒙,到了下午更是狂风大作。约摸五点,阴沉厚重的云层中猝不及防落下几滴水珠,砸在后院的葡萄藤上。


    啪嗒。


    啪嗒。


    下一秒,哗啦——


    雨如瓢泼,倾盆而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暴雨连成的瀑布整片压弯,闷雷挨着地面轰隆炸响,骑士吓得躲进堂屋,甩甩脑袋,雨珠飞溅。


    天气太差,翁秀华今日没去果园,在家做了两顿早中饭后,被淙夏哄骗着在暴雨落下之前送她去几个老姐妹家组麻将局了。


    前脚送走老太太,鸡飞狗跳三人组的另外两个,后脚就顶着雨衣跟海盗似的劈风砍浪破门而入。


    褚卓说他最近坐大巴车找遍海观县影像店,搞到一张贼刺激的恐怖碟片,计划着过两天组团去他家阁楼看,但赵青提非逼着今天就团建。


    “暴雨,雷鸣,闪电,昏暗的小房间,这氛围多适合看恐怖片。”赵青提用毛巾擦着被雨淋湿的长发,盘腿坐在沙发上,冲淙夏挤眉弄眼,“对吧?”


    淙夏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干嘛,扫一眼蹲在电视柜前摆弄着老式DVD的褚卓,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驾驭不了,准备放弃了吗?我的脚趾头真不能给你嚯嚯了。”


    赵青提把淙夏拽到自己旁边,亲密地环抱着她的脖子:“哎呀,我是放弃了。但我昨天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路昱航长得特别眼熟,在哪儿见过,再过来确认一下。”


    “……”淙夏斜着目光上下扫视她,“但凡帅哥你都眼熟,篮球场上的你最眼熟。赵宝玉,你曾见过的弟弟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赵青提被戳穿,撒开淙夏开始狡辩:“没有啊,你前男友也是个帅哥,但我没说过他眼熟吧。”


    “???”淙夏顶着满脑袋问号,“我哪儿来的前男友?”


    赵青提提示她:“你初二的班长,你的‘早恋’对象,送你一盆橙色醡浆草的那个。”


    接连给出三个tag,淙夏仍然一脸懵,赵青提直接公布答案。


    “钟觉。”


    大脑终于从久远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么一个人,淙夏慢吞吞地哦了声:“……他呀。”


    严格意义来说,钟觉不能算做淙夏的前男友。


    因为他俩根本没有确认关系。


    淙夏初中读的是海观县实验高中的附属初中部,作为整座县城里师资力量最好的重点中学,校内压力给得大,管得也严,条条框框规矩一堆。


    架不住有人就是要顶风作案。


    十四五岁的初中生,生理发育将将成熟,心理还在青涩边缘,一百斤的体重九十斤反骨,校规越禁止什么越要做什么,班里偷摸早恋的有好几对,淙夏的后桌每天扯着她八卦谁谁又跟谁谁谁在一起了。


    这原本与淙夏无关,她当时是班主任老杨的重点关照对象。


    老杨教语文,对她特头疼,觉得小姑娘脑子灵光,理科贼好,数理化门门满分,英语也不赖,怎么一到写作文的时候,思路就如同一坨狗屎在答题卡上均匀地缓缓涂抹开。


    于是初二开学,特地安排班长钟觉和她做同桌。


    钟觉是初中部挺出名的帅哥学霸,长得白皙高瘦,戴眼镜,嗓音温柔。在同龄男生都如同猴子一般跳脱雷人,走两步就要来一个空气投篮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翻书,是难得的斯文俊秀。


    作文更是时常被印刷成范本贴在学校展示栏,还在年级里传阅品鉴。


    淙夏那会儿对语文成绩好,文采斐然的男生带有两米厚的强者滤镜,为了报答钟觉帮她补习作文,她主动给钟觉带了两个星期早餐。


    结果被抓早恋抓到疯魔的教导主任逮到现形,杀鸡儆猴,给她广播通报了三天,罚她和钟觉一人写一千字检讨在周一晨会上当众反思。


    淙夏拎着两套煎饼果子,小脸皱巴着从主任办公室滚出来,意外看见坐在楼道台阶上等她的钟觉。


    “不好意思,”淙夏说,“害你陪我写检讨。”


    钟觉推推眼镜,冲她温雅一笑:“没关系的,姜同学。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你我心有灵犀。”


    淙夏:“?”


    有些话是什么话?


    从这天起,关于两人早恋的谣言莫名其妙散播出去。淙夏完完全全感情笨蛋,没有注意到周围同学暧昧的眼神,背后的讨论,只觉得钟觉和她的聊天记录越来越怪。


    钟觉会讲着讲着作文素材,突然冒出一句:“我只和你一个人这么聊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淙夏想了想,说:“代表你没有朋友。”


    隔几天,钟觉抱一盆橙色醡浆草,给淙夏发消息:「我带着花在你们宿舍楼下。」


    淙夏问干嘛?


    对方说你猜。


    淙夏想了想,又说:「你要在女生宿舍卖花啊?」


    钟觉越处越觉得,这段恋爱谈得不太对劲。


    于是在一个寂寥的深夜,钟大才子登上QQ,给淙夏写了篇八百字男默女泪小作文,质问她到底对自己什么感觉。


    “你让我每天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夜里梦里都在怀疑,你真的喜欢我吗?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也是我最想听你说的。姜同学,只要你肯说,再难的路我也陪你走下去。”


    约摸过十分钟。


    淙夏回了句:「我帮我奶打欢乐豆呢,等会儿说。」


    钟觉:“…………“


    第二天淙夏被钟觉单方面宣布分手,并特地强调是他甩了她。


    一场早恋就这么戛然而止。


    ……


    回忆结束,淙夏沉默半天,时隔四年,向赵青提提出了发自肺腑的真诚疑问:“我真的恋爱过吗?为什么我毫无恋爱体验感?”


    “还是说,恋爱本身就是这样,特别无聊,特别没劲。”


    赵青提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努了努嘴说:“虽然我也没谈过,但我觉得吧,恋爱有劲没劲,还得看跟谁谈。”


    说完又坏笑一下,用胳膊肘怼怼淙夏的手臂,蜜友间怂恿的语气,“你想知道答案的话,可以和钟觉再续前缘啊,他昨天还托李佳佳找我打听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李佳佳是她俩的初中校友。


    赵青提对钟觉没什么意见,虽然这人不是路昱航那种顶级帅哥,但平心而论,也挺帅的,三好学生无不良嗜好,据说高考成绩也不错。


    当初阴差阳错,算是双方太稚嫩,现在成熟点了,可以再试试嘛。


    淙夏听了这话却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把头摇成拨浪鼓:“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谈恋爱好没意思的,有这功夫不如去搞钱。”


    放碟机有些年头了,之前又被骑士咬断过转换接头,修好一次后经常失灵,褚卓摆弄半天,电视机没一点反应,不读碟。


    他叹着气扭头找大佬:“这回真得你来了,哆啦小丛。”


    小丛同学闻言立马抛掉恋爱理论,从鼻子里哼出得意的气音,一脸骄傲地挽着格子衬衫的袖口下了沙发:“现在知道我多厉害吧!”


    放碟机被褚卓拆开盖子,通电状态不稳定,绿灯亮着,但不显示数字。淙夏简单观察一下,从旁边摊开的箱子里找出趁手工具,开始更换电源板上的整流管和滤波电容。


    维修难度不高,只是过程需要耐心。


    屋外雨声仍旧滂沱,间或伴有雷鸣,立式风扇摆动着送来闷热潮湿的风,骑士无精打采地趴在屋檐下看雨,赵青提和褚卓不知道聊了什么,开始拌嘴吵闹。


    一切乱糟糟的声响变成淙夏耳中的白噪音。


    她专心致志地卸掉芯片,余光里骑士突然站起,对着某处摇晃尾巴,拖鞋塔拉地板的声音渐渐靠近,赵青提的嗓门儿倏地小了不少。


    淙夏反手在工具箱里摸索几下,听见褚卓语气熟稔地邀请:“上号啊,航航。”


    “你先玩儿。”


    路昱航的声音从淙夏头顶落下,带点鼻音,一听就是才睡醒,有点低磁的磨砂质感。


    淙夏感觉后脖颈好像掉了根羽毛,痒痒的,轻飘飘的。


    又不知道该挠哪里。


    她转头,看见路昱航靠在她旁边电视柜上,受伤的左脚踝虚踩地面,一只手摊开放在她跟前,宽瘦掌心里躺着三枚她需要的元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一罐冰可乐,指节修长,白皙手背上青筋明显。


    “找这个?”他问。


    淙夏嗯了声,接过来,仰起脑袋望他。


    男生头发乱乱的,表情困困的,头顶翘起一撮呆毛,难得没了平时的距离感和不好糊弄的聪明劲儿。


    淙夏瞥一眼墙上挂钟,傍晚六点半,这少爷应该是出门找饭吃的。


    果不其然。


    路昱航问:“今晚吃什么?”


    经过几天的观察,淙夏已经发现了,路昱航本人,重度米饭依赖症患者,纯粹且极致的饭唯。


    不论他熬了多晚的夜,忙得多不可开交,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他一定会出现在饭桌边或者厨房里,如同在固定时间固定场所中刷新出的固定NPC。


    而且他属于吃饭特别认真的类型,上了餐桌绝不玩手机,心无旁骛地就只吃饭,进食速度慢条斯理,看着还让人挺有食欲的。


    淙夏觉得路昱航去当吃播应该会很赚钱,因为长得帅,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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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而且捏筷子的姿势超级标准。


    “你饿啦?”淙夏反问。


    “还行。”路昱航看着她手上熟练的动作,“你会修DVD?”


    “对呀,我在电器城打过工。”淙夏给放碟机换元件,堂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她揉揉酸涩的眼睛,低头凑近电源板,“不是很饿的话,先看完电影再吃吧,今晚带你去褚卓家蹭饭。”


    褚爸之前开过海鲜大排档,做生腌膏蟹和蚝烙一绝。


    她经常说“带你”这两个字,好像很习惯在同龄人面前,把自己放在更成熟的位置上。


    路昱航不置可否,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奶奶中午是不是说过,今晚要回来炖鱼吃。”


    手机电筒的光从头顶落下,柔和地照亮一方角落。


    淙夏修理的动作停顿了拍。


    她很少被男生细心照顾,接触最多的褚卓更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一时心情有点微妙,没抬头地闷声道:“你不觉得奶奶做的饭很难吃吗?”


    路昱航一手给她打光,右手中指勾开可乐拉环,呲啦一声,干净利落。


    他慢慢悠悠地喝上两口,醒了醒神,才回她:“还可以吧。”


    淙夏闻言放下工具,发自内心地给他鼓了鼓掌:“太棒了,让我们恭喜方圆五里倒数第一会做饭的厨子终于找到了她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信徒。”


    “……”路昱航反应了一下这个长不难句,好笑,“这么夸张。”


    淙夏扭头道:“提子,卓哥,老太太留你俩今晚在这吃饭。”


    被喊到的两人各占沙发一角玩着手机,异口同声:


    “我绝食/我减肥。”


    淙夏把脸转过来,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对着路昱航勾了勾手指。


    窗外暴雨如注,不停冲刷着方格玻璃,雨声细细密密,和背后的游戏声效一起,将电视柜前的这块区域包裹成潮热安静的小空间。


    路昱航和她对视着,没动。


    淙夏等待两秒,食指又勾了一下,催促:“过来呀。”


    ……过来就过来。


    你撒什么娇啊。


    路昱航不知道淙夏是否注意到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暧昧,他捏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傲慢,却听话地低颈凑了过去。


    他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香味,西瓜或者桃子,然后听见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问:


    “路昱航,你是不是有异食癖啊。”


    “???”


    什么鬼。


    暧昧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路昱航满头黑线,感觉自己被捉弄了。


    冷静。


    路昱航。


    高段位的钓系是这样的。


    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我草——”


    又是一把五连跪,褚卓摔了手机,趴在沙发上高猿长啸,“真求你了姑奶奶,你能不能找别人双排去啊?我最近晋级赛,关键时期!”


    赵青提抬腿蹬他一脚:“明明是你太菜了带不动我。”


    “真带不动,”褚卓说,“毕竟哥只会打猪,没带过猪。”


    赵青提炸毛,又要踹他,褚卓熟练地侧身闪避,赶紧搬救兵:“航航快来,王者峡谷需要你!”


    被喊的人靠着电视柜没动,一脸无语地垂下眼皮盯了会儿淙夏钓完就当无事发生的后脑勺,忽然抬起手,用可乐罐碰一下她发顶。


    凉嗖嗖的。


    淙夏嘶一声,抬头。


    路昱航用拎可乐的那只手,轻描淡写地对她也勾了勾食指。


    “?”


    淙夏不明所以地凑近。


    面前这人在同一时间俯身压向她。


    路昱航今天换了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纯色黑T,版型很正,弯腰时衣领松松往下坠,从淙夏的视角扫量过去,简直一览无余,刚好能看清他左边锁骨上那颗褐色小痣。


    肩胛和锁骨之间凹陷的弧度很适合放硬币。


    淙夏有那么几秒忘记移开眼,两个呼吸间,路昱航凑得比她刚才要近,几乎贴在她耳畔。


    男生嗓音清沉紧劲,带一点碳酸饮料的冰凉感,咬字清晰冷淡:


    “——我这叫尊重每一条为人类晚宴只身赴死的鱼,懂不懂啊,呆瓜。”


    说完他直起身,收回手机径直朝褚卓走去,“来了,拉我吧。”


    “……”


    呆瓜看着他背影,过一会儿,屈指揉了揉发麻的耳朵。


    好吧。


    能把吃鱼说成这样,路昱航还挺文艺,跟钟觉有一拼。


    不过淙夏确实不是很懂。


    因为老太太做的鱼,即使端上人类的晚宴,也不一定真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