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白羊礼赞 > 3. 椰子林
    翁秀华的厨艺二十几年来稳定波动在一般和难吃之间。


    偶尔一般,经常难吃。


    淙夏平时要么去两个发小家蹭饭,要么在外面解决,真躲不开了才拖拖沓沓地回家吃一顿。


    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好除开打麻将,就只有下厨。淙夏没招儿,纵容着忍了十年,从不当面评价。


    褚卓说她是新时代的越王勾践。


    “多吃菜啊,”翁秀华坐她对面给骑士织小衣服,她嫌网上卖的那些太丑,看淙夏闷头喝粥,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小路不吃,你也不吃,放到明天都变成剩菜了。”


    淙夏赶紧拿着碗往后躲了躲,还是没躲过,一张小脸皱巴着,有苦难言:“……我减肥呢。”


    翁秀华瞪她:“你要去甘蔗地里选美啊,瘦成这样还减!”


    苦瓜排骨没炖烂,淙夏用竹筷夹着,呲着兔子牙恶狠狠地咬,好半天咬下来小一块,咯嘣咯嘣嚼。


    咸了,还有点膻味。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好在路昱航今天晚上不来吃饭。


    否则就这种用餐水平,大少爷八成也是看不上,要撂筷走人的。


    到时再伤了老太太的心。


    啃完排骨,意思意思地又夹两筷子清炒空心菜,淡出鸟来。


    “吃饱了。”淙夏迅速解决南瓜粥,不等翁秀华说什么,她起身收拾碗筷,“骑士吃饭了吗?”


    “早吃过了,花花比你积极。你记得把排骨盖上盖子,趁热放冰箱冷藏,否则明天味道变了。”


    翁秀华把织一半的小衣服和针线收到袋子里,她坐这儿是为了陪淙夏,不想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现在淙夏要去洗碗了,她也就准备去后院继续处理那两条鱼。


    淙夏把没吃完的菜收拾好,站在水池边往盘子上挤洗洁精。


    水流声哗哗,她嘴里哼着歌,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响动,接着是一阵拖鞋塔拉地板声,步伐迈得大,由远及近,很快又走远。


    淙夏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高瘦的白色背影撑着拐杖闪出大门。


    ……白色?


    淙夏眨了眨眼。


    路昱航洗完澡换完衣服了?他这么晚了出门干嘛?


    很难看出是个瘸子。


    简直有点健步如飞了。


    淙夏没想太多,把洗干净的碗盘擦拭掉水分,放进上方橱柜,又用抹布清理溅上油渍的台面。


    “——如果我有仙女棒,


    变大变小变漂亮……”


    裤兜里手机边震动边响铃。


    这是淙夏去菜市场之前专门调的模式,以免老太太有急事找她,她听不见。


    淙夏用抹布专心搓着一小点油渍,腾出手从兜里拿出手机,头也不抬地划开接听:“喂?”


    “Hi。”听筒对面的女声成熟知性,带一丝笑,“是丛丛吗?”


    丛丛是姜淙夏的小名。


    擦拭的动作停顿一下,她把手机拿到面前,陌生号码,来自颐云市。


    她并不回答女人的话,反问道:“您是……?”


    “我是路昱航的妈妈,姓聂,你可以叫我聂阿姨。”女人声音很好听,羽毛似的轻轻勾着人耳蜗,完全无法从音色上辨别年龄,“贸然向瓮奶奶要了你的电话,没有吓到你吧?”


    和淙夏猜想的答案一样,她放下抹布直起身,拿出对待长辈的态度:“没有的。聂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路昱航安全到达没有?这小子和他爸爸冷战来着,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聂荣焉笑着说。


    “噢,”淙夏转头瞧了眼堂屋大门,也不知道路昱航回没回来,“已经到家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那就好,真是麻烦你们了。”聂荣焉得知完儿子行程后并没有直接挂掉电话,而是非常自然地往下延续了话题,“听翁奶奶说你暑假没有和同学去旅游,一直在兼职工作,希望路昱航不会太打扰到你。”


    淙夏知道这通电话肯定别有用意。


    如果想打听路昱航是否安全到家,直接去问老太太就好,何必多此一举地拐个弯找上她。


    但女人嗓音珠圆玉润,一颗一颗砸下来,又化成绕指柔的盘丝洞,即便淙夏有所提防,也还是不小心栽进洞里。


    她头回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声控。


    “……不会打扰到。”淙夏揉揉发烫的耳朵,放松警惕,“我目前只有一个兼职,空闲时间很多呢。”


    “这样啊。”对面笑着,循循善诱,“那阿姨这里还有一份工作,丛丛要不要试一试?”


    聂阿姨声音好温柔,淙夏快被哄晕了,顺着问:“是什么?”


    “关于路昱航。”聂荣焉说,“他脚踝骨折,还在修养期,阿姨想你平时稍微留神看护一下他,不做别的,只用督促他每天定时做康复训练,不要过度运动就好。”


    “……”


    淙夏瞬间清醒了。


    她督促路昱航?


    大少爷压根不搭理人的好吗?


    淙夏想要拒绝,那边聂荣焉不疾不徐地接着道:“薪水一天六百,日结,可以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淙夏刷地站直,脑中飞速盘算。


    一天六百,一个星期四千二,脚踝骨折不可能一周养好,那就是四千二起步……天呐,七天赚四千二!


    兼职三年从来没有碰到过日薪这么高的工作,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金币从天上掉落的哗啦脆响。


    淙夏握着手机,站姿笔挺,目光坚定得像是要入党:“可以的,聂阿姨,请放心交给我吧!”


    聂荣焉语气也很愉悦:“好,多有叨扰啦。阿姨的电话就是微信号码,丛丛等会儿添加一下。”


    “对了,”挂断之前,聂荣焉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路昱航哦,他自尊心强,好面子,如果被他知道我请了你来照顾,他肯定不会配合。”


    听到“不配合”三个字,淙夏立刻从被金钱砸昏头的开心里冷静下来。


    是啊。


    路昱航一看就很难搞定。


    她还要先和他拉进距离,才好顺其自然地监督他做康复训练。


    ……跟拽哥拉进距离?


    淙夏皱起脸,哇太难了吧。


    聂荣焉女士像是隔着电波信号察觉到了淙夏的犹豫,安抚道:“别担心,他脾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只是最近在和他爸爸吵架……喏。“


    手机被拿远一些,淙夏听见另端风吹树叶的窸窣响动,夹带着模模糊糊的争吵,听不出在吵什么,但发了不小的火。聂荣焉将电话重新贴近耳畔,耸一耸肩,无奈道,“这会儿还闹着呢,爷俩没一个肯给对方台阶下的,凶死了。”


    别人的家事,淙夏不好多说,她想起方才路昱航大步出门的冷峻背影。


    搞半天是跟亲爹火拼去了。


    聂荣焉把话题带回来:“所以他今天如果有对你态度差,并不是讨厌你,等过段时间恢复正常就会变得好相处,放心吧。”


    又聊上两句,聂荣焉收线。


    一通不到八分钟的电话,为她带来一份高薪兼职。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富贵险中求,淙夏在心里权衡一下利弊,还是决定添加聂阿姨的微信。


    好友验证很快通过。


    聊天框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闪。


    咻。


    弹出两条气泡。


    涅Nie:【[转账1000]】


    涅Nie:【小猫探头.jpg】


    “……”


    淙夏眨眨眼,兼职这就开始了?


    怎么多出四百?


    对面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消息又弹出。


    涅Nie:【薪水从明天结,这是阿姨发给丛丛的毕业小红包。】


    涅Nie:【瓮奶奶那边我会去解释,不要有负担。[笑脸]】


    周到体贴,照顾得无微不至。


    淙夏有分寸,不想要,但发现无论如何都推不掉,只好暂时收着。


    等厨房全部整理完,她洗掉抹布,擦着手去后院找翁秀华。


    后院的面积不算很大,挨着狗屋的一隅被竹篱笆围起,圈出一片小菜地,旁边是两根粗壮葡萄藤缠绕搭起的木架子,叶子浓郁翠绿,垂挂下一串串熟透了的葡萄果。


    骑士在狗屋里趴着,看见淙夏走进院子,摇晃起尾巴叫了一声。


    淙夏慢悠悠地从葡萄架下过,顺手摘一颗果子,往西南角的青石井走。


    井边栽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石榴还是青红色,沉甸甸地坠在枝上。


    鱼已经处理完了,翁秀华坐在马扎上跟人通讯,淙夏知道是谁,没有打扰。她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坪地,蹲在翁秀华旁边,掬一捧井水洗了洗那颗葡萄,然后丢进嘴里。


    目光望向左前方的玻璃窗。


    一楼有两间房,本来是淙夏和奶奶在住,知道路昱航脚上有伤之后,淙夏主动腾出卧室搬去二楼。


    两个房间都装有一扇可推拉落地窗,平时透风乘凉用。这会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奶黄色的小碎花棉布帘透着屋内灯光,朦朦胧胧,辨别不出新主人是否已经回家。


    不知道聂荣焉女士说了什么,翁秀华挂掉电话时心情蛮好的——路昱航这位妈妈真是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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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强攻略家。


    淙夏又往窗帘看一眼,问:“路昱航回来了吗?”


    翁秀华把鱼装进小竹篮,听见这话,她“哎呦”一声,表情也变了:“我正想喊你呢。”


    “小路刚才进来后院,看见我在这儿,他掉头又出去了,好像在打电话,一脸不高兴的。过这么久还没回屋,你赶紧去找找,他人生地不熟的,脚又受伤了。”


    “噢。”淙夏撑着膝盖站起来。


    晚上九点多钟,芦花岛的天色彻底暗下。


    夜空不是纯黑色,而是墨水被晕染开的深蓝,星星明亮且稠密,闪闪晃晃地悬在头顶,给人一种离地面很近、伸手可触的错觉。


    路昱航路不路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笨蛋,不可能在全然陌生的区域里乱跑。


    淙夏走出前院的木栅栏门,围着自家小楼周边转了一圈。


    两分钟后,在小楼西面的野生椰子林里找到了这个短暂失踪人口。


    男生背对向她坐在沙地秋千上,拐杖搁置一旁,脑袋低垂着,手肘撑着大腿,熄屏的手机握在掌心里。


    这没装路灯,只有邻居家院墙里透出来的一点光亮,昏昏落落,衬着他背影看上去孤单单的,让淙夏没来由地联想到了刚才趴在狗屋前,蔫巴巴扫晃着尾巴望向她的骑士。


    只不过骑士是在装可怜,路昱航这会儿看着是真挺可怜。


    和他爸吵架没吵赢吗?


    淙夏边走边在脑子里琢磨开场白,几步之后她停在秋千后方。路昱航应该是在想事情,毫无察觉。


    后脑勺圆圆的,发尾微翘,头顶蓬松柔软,看得淙夏莫名手痒,想上去撸骑士似的撸他一把。


    她打消这个作死的念头,犹豫须臾,选择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你胆子挺大嘛,这么晚了,不怕在林子里碰见蛇啊?”


    “……!”


    路昱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肩膀抖了一下,飞速转过头。


    这次的对视要比傍晚在三蹦子上的时候长一点,大概有1.5秒。


    椰子林中光线昏昧,可非常不巧,淙夏视力极佳,所以她在这1.5秒的对望里,清晰地瞧见了路昱航侧过来的半张脸上,一道湿湿的水痕。


    ……我靠。


    他哭了。


    毫不夸张地说,淙夏获得这个认知时,心脏停了一拍。


    没有任何人愿意自己的脆弱被撞破,更何况路昱航——他亲妈盖章认定的自尊心强和死要面子。


    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尴尬。


    两人僵硬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淙夏的大脑陀螺仪般飞快运转,几秒之后她果断伸出一只手开始虚空摸索:“哇,好黑,这里为什么不挂路灯啊?我有夜盲症。”


    装着瞎就想逃走。


    路昱航从秋千上起身,迅速地用手背蹭了蹭脸,在她后面开口。


    “站住。”


    嗓音有些哑,带着点鼻音,语气特别冷酷,好像一个杀手。


    淙夏:“…………”


    丸辣。


    她的高薪兼职还没开始,就要被雇主的儿子灭口了。


    路昱航固定好拐杖,慢慢走近她,站到她的正前方。


    夜风吹动椰子叶,淅淅沥沥像雨声,枝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全被男生宽瘦的肩膀遮挡住。淙夏有一米六六,这会儿整个人被罩牢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如同一张密密的网。


    视野全暗,只有鼻尖嗅到了来自他脖颈和T恤领口的沐浴露味道。


    和白天一样的柠檬薄荷香。


    可能因为洗过澡,闻着比白天那会儿更清新,而且热热的。


    但人是凶凶的。


    “你看见什么了?”路昱航单的有些下压的眼皮垂睨着她。


    淙夏听出威胁意味,咕噜噜摇脑袋,垂耳短发随着动作柔软地晃来晃去,像兔子耳朵:“什么都没看见。”


    路昱航撇过脸,盯着斜前方一棵椰子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小的冷笑,摆明不肯信:“骗鬼呢。”


    唉。难搞。


    淙夏决定说实话,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指月以示清白:“好吧我全看见了,但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把你哭的事情告诉别人……”


    听见这话,路昱航又转回脸。


    他皮肤白,眼角那片湿湿红红,看着很明显,鼻头也有一点,眼神却居高临下地冷冷乜着她,一字一句硬邦邦:“我、没、哭。”


    “嗯嗯嗯。”淙夏点头,左眼写着我信了,右眼写着我装的,嘴上敷衍地哄,“没哭没哭。”


    路昱航:“…………”


    啊!


    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