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停了。
安静来得太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沙发对面那个扎高马尾的拉美裔女生。她举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视线在陈漠和格子衬衫之间来回弹跳。紧接着是黑吊带女生,她从同伴的肩膀上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别人的唇彩。戴棒球帽的拉美裔男生早在口哨声落地后的三秒内就站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随时准备拉架。
马特奥缓缓坐直了,手里的酒瓶搁回茶几上。迭戈被这动静震得回过神来,眨了两下眼睛,似乎还在消化“刚才是不是有人被打了”这个事实。
格子衬衫捂着右脸,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张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What the fuck……”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米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沙发垫子蹭得起了皱,她看也没看,径直穿过人群。先走到格子衬衫面前,弯下腰,语气还算平稳:“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格子衬衫咽了口唾沫,眼珠在眼眶里滚了一圈,视线跳过伊莎贝拉的肩膀,扫过满屋子盯着他看的人。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醉醺醺的涣散消失了,意识到自己正被所有人注视,他手指着陈漠,声音又大又委屈:“我只是想认识她!我说嘿你是陈漠对吧我在学校见过你,我就说了这么多!然后她突然就打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想认识她一下……”
扎高马尾的女生第一个皱起眉头,看向陈漠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指责:“What the hell,Chen?He was just talking to you。”
戴棒球帽的男生也往前走了半步,下巴朝陈漠的方向一抬:“你什么意思?这是伊莎贝拉的生日宴,你在这里打人?”
黑吊带女生抿着嘴唇,拉着自己同伴往身后挡了挡,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角落里那个卷发男生甚至已经把茶几上的啤酒瓶悄悄挪远了。
伊莎贝拉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陈漠,眉头是拧着的,“陈漠,他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她在问陈漠要解释。
这句话本身比格仔衬衫甩过来的每一个词都更让陈漠觉得,不舒服。
她看着伊莎贝拉,看着她深棕色的眼仁在彩色激光灯下被染成诡异的红蓝色,看着她下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穿米白色说明她真的把这场生日宴看得很重要。她刚才在客厅里被迭戈送戒指的时候嘴唇是白的,现在嘴唇也是白的。她每次紧张就会咬下唇,咬完之后下唇上会留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就是陈漠被打断之前想拍她肩膀说的话:我走了,你好好玩。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格子衬衫就挡在了她面前。然后伊莎贝拉先走向了格仔衬衫。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陈漠问,语气不重。
伊莎贝拉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我问你,不是让你反问我……”
“她打了我!”格仔衬衫又开始嚎了,“你看看我的脸!我就说了一句你是陈漠对吗我在学校见过你……然后她就打我!我连她的手都没碰到!”
“你连她的手都没碰到?”戴棒球帽的男生显然和格仔衬衫认识,此刻喝进去的酒精和朋友的遭遇撞在一起,激起了义愤,走上前来用手指戳着自己的掌心,“那她凭什么打你?就因为她能打?红蚁的人就可以在别人家的生日宴上随便扇人耳光?”
“红蚁”两个字砸了出来。
原先贴着皮肤的那层塑料薄膜终于被撕开了。
他们是同学,是邻居,是今晚一起喝啤酒抽大麻分同一盘烤肉的朋友。但在这一切之下,在每一张笑着打招呼的面孔之下,他们一直知道陈漠是什么人。
红蚁的人。
是那个在停车场用一记肘击砸断别人锁骨的帮派分子,是口口相传中那个跟地下拳场的泰国老拳师学杀招,身上永远带着拳套的“Chen”。
平时这些标签可以被忽略,因为陈漠从不主动惹事,因为她打架的对象从来不是自己人。但只要有一粒火星落进这锅油里,所有被压抑的怀疑和警惕就会被点燃。
e on,man,”戴棒球帽的男生往前又走了半步,现在他离陈漠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你在别人家的宴会上扇人耳光……你以为这里是铜钉酒吧吗?你以为我们都是安德烈斯吗?”
“你们先听陈漠解释行不行?”伊莎贝拉转过身看着那些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尾音在发颤,“这件事肯定有原因,陈漠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她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她现在不就在说吗?她说了什么?她说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句:“她连隔壁街区的警察都不放在眼里,还能跟我们解释什么?”
声音叠着声音。站在沙发后面的两三个人同时开口,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在指责陈漠,有人在附和格仔衬衫,有人在劝伊莎贝拉别替她说话,有人端着啤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站哪边。
陈漠咬了一下后槽牙,转身,往门口走。
她经过戴棒球帽的男生身边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退得太快了很丢脸,僵在原地。经过那个扎高马尾的拉美裔女生身边时她往里缩了一下,亮蓝色指甲油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
经过伊莎贝拉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攥住。
“陈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不能说一句话吗?”
“你解释一下不就完了吗?你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但你得说出来……”
“放开我!”陈漠用力甩了一下手。
甩开了。
伊莎贝拉的身体因为被甩开的力道往后歪了一下,鞋底在洒了啤酒的地板上打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倒去。
马特奥立马站了起来。他在工地干了五年,见过钢管从吊车上滑脱,见过工友在半秒之内被钢筋砸断腿。人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不会先说话,身体会先动。
他一只手从侧面伸过去,稳稳地托住了伊莎贝拉的后背,另一只手里烧了一半的□□卷掉在了地上,被他一脚踩灭。他低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她站稳了,只是脸色发白,脚踝没有扭到。
他扶住伊莎贝拉,确认她站稳后,猛的冲上前,一把掐住陈漠的脖子,借着撞击的惯性将陈漠整个人推撞在墙上。
墙壁震了一下,壁灯上的吊兰盆栽晃了两晃,一片叶子落下来。墙上挂着的木质十字架被震得歪了半寸。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声闷响压了下去,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用手捂住了嘴,迭戈愣在沙发旁边。
“Te he dado demasiada cara。”马特奥用的是西班牙语,手指掐在陈漠的颈动脉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脖子上青筋从白色背心的领口里暴出来,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你在别人家的宴会上扇我请来的客人,我当你是喝多了。你甩我妹妹的手,你他妈的甩我妹妹的手?”
陈漠后背贴着墙面,马特奥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拇指按在颈动脉上,力道大到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在指尖下艰难地泵送。
后腰上颂蓬给的枪硌在腰窝和墙壁之间,她的左手已经在腰侧自动寻好了开保险的位置。
“……”
她轻轻哼出一声,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疲惫。在这种所有人都认为她该死的局面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Do yourself a favor。”她的声音因为被掐着脖子有些沙哑,“Let go of my throat。Before I break every single finger on your right hand。”
马特奥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是认真的。在陈述一个他如果再不松手就会成真的事实。她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正在从最深处往上翻涌一种东西,那层平时压在眼底的冷淡和平静正在剥落,底下露出的是他从未在陈漠脸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不再在乎任何后果的戾气。
他松开了手。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是马特奥·洛佩兹,二十三岁,曾经的红蚁跑腿,现在的工地工人,正要开一家酒吧。他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有妹妹要保护。可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动起真格来,她会把他这只手卸掉,然后再去把刚才那个扇脸的男的打一顿,最后推开门走出去,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就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面不改色地跟她妈说“没事,就是打了几个人”。
他认识这种人。他在红蚁里见过这种人。这种人平时不出手是因为太能控制自己,可一旦控制的那根弦断了,后果就不是一个人瘸条腿的问题。
“Te equivocaste con ella,hermano。”马特奥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右手,“你不该跟我妹妹在一起。你早晚有一天会把她卷进去。不对,你已经把她卷进去了。刚才她的手差点脱臼。”
“你刚才不是扶住她了吗。”
马特奥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把下一句更狠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弯腰从茶几上捞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瓶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飞了,泡沫嘶嘶地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漠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在沙发和电视柜之间的空隙停顿了片刻。那个被打的格仔衬衫已经缩到了沙发最远端,看到她停下脚步整个人往靠垫里又陷进去了一点。
她转身走出纱门。
门廊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她从门廊台阶上下来,经过擦着院子围栏的矮灌木,经过丹妮丝白天放折叠椅的位置,踩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自家门廊前,陈漠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绳,然后抬起左腕贴到嘴边,牙齿咬住了编结处上方两寸的位置,用力一扯。
线断了。
断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有多大,整条手绳被她从手腕上扯下来。
进门,关门,没开灯。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断掉的手绳。
她太清楚了,从那个格子衬衫张嘴说第一句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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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她就知道就算自己把事实摊开,也没多少人会真正站到她这一边。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彼此,而她是隔壁那个不太说话的华人女生,是红蚁的人,是在停车场打断别人锁骨的帮派分子。这些人在需要站队的时候会本能地站向自己更熟悉的人。
更何况那个男的捂着脸嚎得那么起劲。
陈漠没有兴趣跟普通人解释她没有做过的事。颂蓬教过她,被围攻想要翻身,就得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到对方的话上。可她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十六年的经验告诉她,解释这种东西是说给愿意听的人听的,而愿意听的人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今天晚上的复盘没完,中间还插着一个让她没法翻篇的细节,让她真正开始失控的起点,是伊莎贝拉在所有人围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她解释。
“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你应该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反应。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不先质问那个男的,至少也不要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用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语气,让我“解释一下”。
不是这样的。一个角落里还没被情绪吞没的声音在说,她没有跟着一起指责你,她说了她信你。她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弄清楚。她没办法,她夹在中间,她不想让她的生日变成战场。她让你解释,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没错。
可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刚在院子里说完了“以后都会好的”,然后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跟我说要扌喿我,然后所有人都盯着我,你在所有人面前叫我解释……
够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手心里的手绳被她攥成了一小团,线茬扎在掌心的绷带上。她知道这条手绳代表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在门廊上一把扯断它代表了什么。但此刻心里翻滚的东西还在翻滚,她没办法立刻把它打捞起来理清楚。
她坐在床边,目光扫过床头柜颂蓬给她的手枪,枪搁在帆布包旁边,套筒上的哑光在黑暗里反着光,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然后关了保险重新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房间角落。
明天早上起来去找颂蓬训练,跟他说下个月拳赛的事,去找丁哥把这几天的私活账结了。
伊莎贝拉那边,再说。
凌晨的第六街区终于安静下来。
而在隔壁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里,马特奥正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其他人走了,剩下的酒瓶和□□蒂摊了满桌。伊莎贝拉从二楼下来,换掉了米白色连衣裙,穿着一件T恤和运动短裤,眼眶是红的。
“迭戈走了?”
“走了。他说让你别担心,戒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伊莎贝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刚才在客厅,你动手了。你掐了她的脖子。”
“是。”马特奥手里的啤酒瓶搁到茶几上,“我当时以为她要伤害你。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差点摔倒,我忍不住。”
“她不会伤害我。哪怕你不扶着,她也……算了,哥,我明天去找她。”
马特奥侧过头看着她,“我现在不放心你跟她在一起。”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之前觉得你们在一起没什么,陈漠这个人,我虽然不太熟,但我信你的眼光。”他顿了顿,“可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害怕。不怕我的人我见过很多,工地上的、街上的,但她的眼神不太一样。那是一旦失去控制就会把所有东西都砸碎的人。现在她的控制力还在,可万一有一天不在了呢?”
“呵,你说她暴力。你知道今天晚上那个男的跟她说了什么?那个被你请来的客人,你替他出头的那个。”
“他问她想不想到楼上找个房间扌喿一下。”
马特奥弯着腰坐在沙发上,两边手肘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客厅里每个人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她打了人,只知道她是红蚁的,只知道她混帮派打架不要命。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打人。”
“那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不想再待在这群人里面,一秒钟都不想,包括不信任她的。”
伊莎贝拉说完转身往楼梯走。
走上第一级台阶时马特奥在后面叫住了她:“迭戈之前说那个戒指是承诺戒指。我不管你怎么选,我欠陈漠一个道歉。我掐了她的脖子。”
伊莎贝拉点了下头。
往楼上走的时候她伸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条手绳,暖棕为主,深灰为辅,和陈漠手腕上那条刚好反色。
明天等她放学回来。如果她不回来,就去训练场堵她。
而在旁边那栋灰黄色墙漆剥落的房子里,陈漠正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屏幕亮着。
Instagram关注页停留了很长时间没有刷新,最上面那条帖子还是今天中午十一点半的,深灰色布面封皮的素描本翻开着,内页上新画的几只Biscuit在草地上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