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釉色 > 22.第 22 章
    四百出头。


    陈漠在心里扣掉数字。一千减四百,还剩六百。六百块她可以塞三百进周秀兰的铁盒子,剩下的存进床垫下面。够她吃好几周的三明治,够她买十几卷绷带和两副新拳套。


    她把蘸水笔套装和墨水也拿在手里,四样东西一起捧着,往收银台走。


    总共四百一十二块三毛。


    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掏出现金,她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店员接过钱的时候,目光在她的手指关节上停了一瞬。那是常年打沙袋和缠绷带磨出来的痕迹,指关节上的皮肤比别处粗糙,有淡淡的茧。店员找了零,四样东西分别包好,又裁了一张牛皮纸铺在柜台上,包好的东西放进店里标志性的深蓝色纸袋里,纸袋上印着Blick Art Materials的白色字样。


    纸袋推给陈漠,店员笑了笑。


    “你朋友会很开心的。这个牌子的蘸水笔,我学画画三年才舍得给自己买第一套。”


    拎起纸袋,陈漠走出大门,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市中心的高楼幕墙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街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金色。她站在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深蓝色的纸袋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新,格外干净,和她这身灰扑扑的衣服完全不搭。


    四百一十二块三毛的生日礼物。活了十六年花出去的最大一笔钱,她本来可以把这笔钱塞进床垫下面,把她离床垫下那个目标数字的距离缩短一大截。


    但她现在拎着这个纸袋站在市中心的街灯下,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后悔。


    纸袋挂上共享单车的车把,往回骑。


    骑到公交站牌的时候,她停了车,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躺着三连串来自伊莎贝拉的消息。


    Isabella López:你什么时候回来?


    Isabella López:我哥今晚烤肉,爸在院子里生火,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我给你留了一份,用锡纸包着,你回来直接敲门。


    Isabella López:不管你在忙什么,别空着肚子睡觉。


    街灯照得手机屏幕有点反光,她擦了擦屏,回了一条。


    Chen:两小时后到家。


    发完手机揣进口袋,陈漠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电子屏。下一班回第六街区的公交车预计8:20到站,现在才7:46,还有半个多小时。


    共享单车推到站台旁边的停车架锁好,直起腰的时候,胃很合时宜地抽了一下。中午吃完那顿饭到现在,她只灌了半瓶运动饮料和一个巧克力派。


    谈判、坐公交横穿半个城市,在美术用品店里精打细算,身体里的热量早就烧光了。


    站台对面就是一排临街的快餐店,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得热闹。一家是披萨店,门口贴着手写体的“一片$2.99”。一家是塔可钟,紫红色的招牌在街灯下泛着光。还有一家是Wendy''s,红色扎马尾的女孩头像在招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选择了Wendy''s。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家店的灯最亮,玻璃窗最大,坐在里面能看到公交站台的电子屏。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暖气和炸食物的油香同时扑过来。这家Wendy''s不大,七八张桌子,靠窗一排高脚椅。地板是黑白相间的方格子瓷砖,墙壁刷成奶白色,点餐台上方的电子菜单牌正滚动播放着新品汉堡的广告。店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一个穿着加油站工服的男人在角落啃薯条,一对年轻情侣挤在卡座里分享一杯奶昔。


    柜台后面的女店员在陈漠推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戴着一顶深蓝色的Wendy''s鸭舌帽,帽檐下面是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雀斑从鼻梁两侧撒到颧骨上,胸前的名牌上写着“Megan”。


    梅根在这个店上了两年班,见过的客人比商场里的人体模特还多。市中心交界这一带,流浪汉、卡车司机、下夜班的护士、喝醉了闯进来闹事的混混,什么人都有。可眼前这个推门进来的亚裔女孩让她手里擦柜台的抹布停了两秒。


    高。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这个女孩子真高,比大部分进店的男客人都高。


    深灰色的运动立领外套,浅灰色棉质长裤,白色运动鞋。肩宽,腰窄,身材比例好得过分,不单薄,也不壮硕,肩线和腰线之间那道收束的弧度干净利落,腿长,腰身往上拔。肤色是浅浅的蜜,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健康,不白也不黑,介于两者之间,是太阳晒得很均匀的颜色。


    头发刚到肩膀,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垂在耳朵边上,被风撩得微微打卷,刘海覆在额上,碎碎的,蓬蓬的,刚好停在睫毛上方。


    然后是脸。


    梅根见过的亚裔面孔不算少,眼前这张脸让她在心里骂了句感叹式的脏话“老天爷你认真的吗。”


    五官轮廓很分明,眉眼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鼻梁高挺,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利落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唇形清晰,上唇薄,下唇微厚,唇色是天然的淡红,嘴角抿着,天生的冷淡。最让梅根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丹凤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极黑,深处映着快餐店顶灯的白光,亮晶晶的,像淬了月光的刀锋。冷,利,却又让人挪不开眼。而她右眉骨上那道浅白的旧疤,刚好从眉峰中断的位置斜斜划过,把这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劈出了一道冷厉的凶悍气。这疤放别人脸上是破相,放她脸上倒像是点睛之笔,所有的精致和漂亮都拉进了市井里,变成了故事。


    柜台旁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Baconator买一赠一”,梅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见过好看的,这条街上的快餐店什么人都来,偶尔会有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冷。


    那种你明知道不该盯着看,看了可能会惹麻烦,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会想多看两眼的冷。


    而且这个人显然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有多离谱,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菜单,表情平淡。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陈漠的视线从电子菜单上移下来,报了自己的选择:“一个Dave''s Single套餐,中份薯条,中杯雪碧。”


    她的语速不快,咬字很准,每个单词之间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先把下一句翻译好了再说出口,声线偏低,不沙不哑,干净清冽。


    和梅根预想的一模一样。


    “名字?”梅根在收银屏上点了几下。名字。天哪。她想知道她的名字。


    “陈漠。”


    两个字母敲进去,梅根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餐号打印出来,她递过去,“十二号,一会儿叫号。”


    陈漠接过号码纸,外套口袋里摸出现金。梅根接过钞票,找零的时候手指碰到陈漠的指尖,指甲干净,指关节上有粗粝的茧,和那些细细碎碎新旧交叠的擦伤。


    她找完零,陈漠转身往窗边的高脚椅走去。等她走远了,梅根探出身子,对后厨正在往炸锅里放薯条的另一个店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到刚才那个女生了吗?”


    “哪个?”


    “就那个,灰外套,高的那个。”


    “哦,看到了,怎么了?”


    “她长得太好看了。”梅根用抹布用力擦了两下柜台。


    “那你问她电话啊。”


    “你闭嘴。”


    抹布往柜台上一摔,梅根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抹布扔进水槽里,对着不锈钢面板上自己的倒影深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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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


    “你紧张什么,”后厨的同事探出头,手上戴着沾满面包屑的隔热手套,“她又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个来吃汉堡的。”


    “我没紧张。”


    “你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炸锅的热气。”梅根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后厨的计时器响了。


    同事夹起汉堡,面包胚烤得微焦,牛肉饼还在滋滋冒油,生菜叶和番茄片码得整整齐齐。薯条从炸锅里捞出来,堆在红色塑料筐里,撒了一撮盐。中杯雪碧的杯盖啪地按上,整套餐盘推到出餐台上。


    “十二号,”她念了一遍餐号,看着梅根,“你去送?”


    “我送。”梅根已经端起了餐盘。


    “你不是说柜台没人看……”


    “你帮我看一下,一分钟。”梅根端着餐盘,用后背顶开出餐口的矮门,端着托盘穿过用餐区。


    陈漠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她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着门口和公交站台的方向。深蓝色的纸袋搁在旁边的高脚椅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牛皮纸包好的礼物。


    梅根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陈漠正侧着头看窗外的公交电子屏。她转回头,看到是梅根餐盘端过来,顿了一下,伸手接过餐盘。


    “谢谢。”


    梅根站在高脚椅旁边,两只手交握在围裙前面,指尖绞着围裙的边缘。站了两秒,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那个,”梅根开口了,声音比在柜台后面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度,“我叫梅根。我刚才在柜台那边就想问你,但那边有监控,经理会看回放。你的号码,能不能给我一个?我是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或者你有Instagram吗?WhatsApp也行。”


    她补了一句,雀斑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显得更明显了。


    陈漠的手顿住了,叉齿上还戳着一根薯条。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鸭舌帽的白人女孩,看着她手里攥得死紧的手机,看着她帽檐下面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明晃晃的期待。


    她在学校走廊里被高年级女生用眼神追着看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在韩裔便利店里被老板娘用韩语调侃“????”的时候没反应过来。


    这一次她反应过来了。


    梅根的表达方式太直白了,直白到和前几天伊莎贝拉站在她面前说“我是拉拉”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个世界上喜欢女生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垂下眼睛看着薯条,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翻了一遍。英文。直接。礼貌。不伤人。伊莎贝拉在便利店里跟她说“你喜欢我”的时候,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词,最后才挤出来一句“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


    她现在确定了。


    她需要让别人知道她确定了。


    “我……”叉子搁在餐盘边上,她抬起眼看着梅根,“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顺畅得多。


    “Oh.Okay. Yeah, that makes sense。”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梅根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肯定已经有人抢先了。我刚才只是想碰碰运气。”


    “抱歉。”陈漠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歉意,她不太习惯拒绝女人。


    “不用道歉,”梅根摆了摆手,“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甚至都没说过你是单身,我自己上来问的,你就当是付了晚餐消费的额外小费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手指了指陈漠面前的餐盘:“薯条趁热吃。要番茄酱的话柜台旁边有自助的,不用另外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