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三营车场。
陆霆从指挥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赵老虎差点没认出他。
迷彩作战服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笔挺的常服。
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肩上一杠一星的少尉衔擦得发亮。
但真正扎眼的不是军衔。
是胸口。
两枚一等功勋章并排挂着,下面缀着一排三等功。
金属章体在戈壁滩的日头底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虎蹲在履带旁边拧螺栓,扳手停在半空。
“你干什么去?”
“要饭。”
“穿成这样要饭?”
陆霆没答他,转头冲着车场喊了一嗓子。
“钱锋,周猛,赵铁头,把你们的三等功章挂上,换常服。”
三个人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互相看了一眼。
钱锋第一个反应过来,“教官,我们去后勤部?”
“穿常服挂军功章去后勤部要东西?”
“你废话多不多。”
钱锋闭嘴了,转身去换衣服。
赵铁头路过的时候拽了一下周猛袖子,压低声音。
“教官这是要干什么,唱大戏?”
周猛摇头,“不知道,但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亏不了。”
赵老虎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我呢?”
陆霆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工作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伤疤上。
“把上衣脱了。”
“什么?”
“脱了,光膀子,让你那七处伤疤全露出来。”
赵老虎整个人愣住了,“大冬天的让我光膀子?”
“你那些伤疤是边境轮战留的,每一道都是军功章上没写的东西。”
陆霆把常服领口正了一下,“比我胸口这些值钱。”
赵老虎张了下嘴,没吭声,低头把工作服拉链拽开,往下一扒,扔在地上。
零下的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缩。
左肩一道,右肋两道,后腰一道,腹部三道。
七处弹片伤疤在冷风里泛着青白色,拧成不规则的肉条。
三营的兵围过来看了一眼阵仗,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营长光膀子,教官挂军功章,这是去要饭还是去砸场子?”
“闭嘴,看着就行。”
五分钟后,一行人从车场出发。
陆霆走最前面,常服笔挺,双一等功在胸口晃。
后面跟着钱锋周猛赵铁头,三枚三等功章排成一排。
赵老虎光着膀子走在最后,七处伤疤在戈壁滩的阳光下,比任何勋章都刺眼。
张卫国的越野车停在路边,他从车窗里看见这支队伍的时候,烟差点呛进气管里。
“这小子,还真敢。”
后勤保障部大门口,两个哨兵远远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本来没当回事。
等走近了,领头那个少尉胸口的东西把他们钉在原地。
“一等功?两枚?”
哨兵互相对了一眼,手里的步枪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全团上下,团长都没有一枚一等功,这个少尉胸口挂了两枚。
后面还跟着三个三等功,和一个浑身伤疤的光膀子中校。
“通报你们主任,多维突击队教官陆霆。”
“带猛虎三营营长赵老虎,前来办理物资调拨。”
哨兵转身跑进去了,跑得比平时快两倍。
帐篷里,马国强正趴在桌上打盹,被通讯兵摇醒。
“主任,外面来人了。”
“谁?”
“那个少尉,上午来过的。”
马国强翻了个身,“不是打发了吗,让他走。”
“主任,打发不了。”
“一个少尉有什么打发不了的,就说我在开会。”
通讯兵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胸口挂着两枚一等功,后面跟着一个光膀子的中校。”
“身上全是弹片伤疤,三营的人把大门堵了。”
马国强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了,“两枚一等功?”
“两枚,我数了两遍。”
马国强的脑子转了三秒,这个信息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他在后勤系统干了二十二年,见过的军功章加起来没有今天门口那一堆多。
“警卫班,集合。”
马国强穿上外套的时候顺手喊了一句。
二十二年的后勤老兵,看见有人堵门第一反应就是叫保安。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陆霆站在最前面,常服上两枚一等功勋章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发白。
后面三个三等功一字排开,再后面,赵老虎光着上身站在零下的风里。
七处伤疤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腰际,浅色的疤痕组织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警卫班十二个人已经跑出来了,端着枪站在两侧,不知道该对谁。
气氛一瞬间绷到了临界点。
马国强咬了下后槽牙,“陆少尉,你这是干什么,带人堵我后勤部的门?”
“要饭来了。”
马国强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
“要饭?你这阵仗是要饭的样子?穿正装挂军功章带一堆人过来,你这是逼宫。”
“主任觉得我逼宫?”
陆霆往前走了两步,马国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自己帐篷的门帘绊了一下。
“那我换个说法。”
陆霆一把抓住马国强的手,握得死紧,马国强想抽都抽不回来。
周围警卫班的枪口压低了两度,但没人敢真动。
因为对面那个人胸口的东西,在场没有一个人的军衔够得上。
陆霆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高到整个后勤部帐篷区都能听见。
“主任!我胸口这两枚一等功,是拿命换的!”
“我身后这位赵营长,身上七处弹片伤,是在边境替国家挡子弹留下的!”
他猛地把马国强的手往自己胸口的勋章上按,金属章体硌进马国强掌心,硌得他手指发麻。
“现在,总指挥让我们三营上最前线,拿全战区最破的装备。”
“去跟蓝军三千六百人的满编装甲旅,硬碰硬!”
马国强的手被按在一等功勋章上动弹不得,他往两边看了一眼。”
“帐篷区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后勤部的文书参谋炊事员全出来了。
陆霆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十四套干扰天线,三百枚发烟罐,就这点东西您都不批!”
“那我问您一句。”
陆霆死死攥着马国强的手,当着整个后勤部几百号人的面,一字一顿。
“是不是想让我们这群给国家流过血的功臣,光着身子去挡蓝军的炮弹?”
“您要是点这个头,我现在就带三营的人,空着手上前线去死!”
整个后勤部帐篷区,鸦雀无声。
马国强的手被按在那两枚一等功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