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辆光秃秃的八八式停,在戈壁滩上,炮塔上连个雷达罩都没有,活像被扒了壳的铁虫子。
隔壁三公里外,红方主力装甲团的九十六式正在靶场轰鸣。
一发接一发,炮口焰在黄昏里闪成橘红色的光点。
赵老虎站在指挥车旁边,盯着靶场方向听了两秒。
“人家在练实弹,我们在这练什么?”
陆霆没回答他,从维修车上拖下来一捆黑色遮光布,扔到地上。
“所有驾驶舱潜望镜,蒙上。”
赵老虎没动,三百个装甲兵也没动。
周猛从后面探过头来,以为自己听岔了,“蒙什么?”
“潜望镜,用黑布蒙死,一丝光都不能透。”
赵老虎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蒙了怎么开?”
“用你的屁股。”
这句话在车场里炸开,三百个人的反应不是愤怒,是觉得这个少尉彻底疯了。
坦克驾驶员靠潜望镜观察路面,蒙上之后驾驶舱里就是一口棺材。
前后左右全是黑的,踩下油门等于自杀。
一连连长刚才被踹了一脚,这会儿不敢再冲上去,但嘴还是硬的。
“教官,闭着眼在戈壁滩上飙坦克,翻车了谁负责?”
“翻不了。”陆霆把黑布踢到他脚边。
“车长坐炮塔上面,用手拍驾驶员的肩膀,左肩左转,右肩右转,双肩同拍就是停车。”
“靠拍肩膀开坦克?”赵老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蓝军的电子战分队,能在三分钟内压制你的通讯。”
“夜间草原能见度不超过两百米,夜视仪你自己拆了。”
陆霆走到赵老虎面前,声音压下来。
“到时候你的驾驶员除了屁股底下的震动和车长的手,什么都没有,现在不练,上了战场练?”
赵老虎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因为这个逻辑他反驳不了。
十分钟后,十四辆八八式的潜望镜全部蒙上了黑布,驾驶舱里一片漆黑。
“一号车,启动,直线跑两公里。”
发动机轰鸣,一号车冲出去,跑了不到三百米,方向偏了十五度。
车长在炮塔上拍左肩,驾驶员反应慢了半秒,车体猛地往右甩了一下,差点侧翻。
“停!”
车长双手拍下去,车停了,驾驶员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
“我操,差点翻了。”
二号车更惨,启动之后跑了一百米就撞上一号车屁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
三号车方向打反了,直接冲进旁边的沙沟里,半个车身埋进去,履带空转扬起一片黄土。
赵铁头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跟碰碰车似的。”
这时候,靶场方向传来发动机声,三辆九十六式主战坦克从土路上开过来。
是主力装甲团结束射击训练准备回营。
领头那辆炮塔上站着一个中尉,远远看见戈壁滩上十四辆,八八式横七竖八地撞成一团,笑出了声。
“这他妈是在干什么,拆环赛?”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也探出头来看热闹,笑声顺着风传进三营阵地。
“猛虎三营牛逼啊,闭着眼开坦克,全军独一份。”
“别说了,人家这叫战术创新,撞死自己人也算歼敌。”
赵老虎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从来不怕打仗,不怕受伤,但怕被人当小丑看。
十一年的带兵生涯,他赵老虎的营从来没被人笑成这样。
“教官,我去把他们嘴撕了。”
“谁敢还嘴,立刻滚出三营。”
陆霆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对赵老虎说的。
赵老虎整个人僵住了,“他们笑不笑是他们的事。”
“你现在给我做的事只有一件,让你的驾驶员学会闭着眼把车开直。”
陆霆转过身,面对三百个被笑声刺得满脸通红的老兵。
“演习开始是明天夜里,你们只有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之后蓝军三千六百人会碾过来,那时候谁笑谁哭你们自己掂量。”
没人再提九十六式的事了。
训练继续,撞了修,修了撞,驾驶员在全黑的驾驶舱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移位。
呕吐物溅在操纵杆上,擦都来不及擦就被逼着继续开。
两个小时后,翻车三次,追尾七次,陷车五次。
但陆霆不准停,一号车拖出来继续跑,二号车修好继续撞,三号车从沙沟里挖出来继续冲。
赵老虎蹲在指挥车旁边,看着自己的兵在戈壁滩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十一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营丢人丢到了极点。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霆终于喊了停。
“所有人下车,围过来。”
三百个装甲兵从坦克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稳。
至少有二十个人蹲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酸水。
陆霆从终端里调出一组十六位的字母数字混合编码,投到车载投影屏上。
“这是射频伪装切换代码,蓝军三个装甲营对应三组编码,每组十六位。”
“今晚睡觉之前,每个人必须把三组全部背下来,一个字符不能错。”
赵老虎抬起头,“四十八个字符?”
“对,背不下来的,全车四个人加练盲驾两小时。”
一连连长蹲在地上吐完酸水,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字符,整个人麻了。
“这是给人背的东西?”
“通讯员在战场上切换伪装频段的时候,没有屏幕可以看,全靠手敲。”
“敲错一个字符,蓝军的敌我识别就会把你标记成敌人,然后三十辆坦克的炮管对准你。”
“你告诉我,你要不要背?”
连长闭嘴了,蹲回去继续吐。
接下来三个小时,整个三营阵地上全是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混着干呕声和呻吟声。
有人拿石头在地上划字母,有人互相抽背,背错了自己扇自己一巴掌提神。
钱锋混在突击队里监督三营的人背诵,走到一辆车旁边,听见里面四个人对着念。
念了三遍全错,四个人对着骂了一通,从头再来。
“我他妈上次背东西还是新兵连背内务条例。”
“内务条例起码是中文,这玩意是什么鬼,字母加数字加下划线。”
“别废话,背错了全车加练盲驾,你还想再被颠两个小时?”
“闭嘴背。”
钱锋听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远处蹲在指挥车旁的赵老虎,嘴里也在动,也在背。
一个打了三次边境轮战,身上七处弹片伤的老营长。
蹲在戈壁滩的夜风里,对着一张纸条背射频代码。
周猛走到陆霆旁边,压低声音。
“他们能行吗?”
陆霆没回答,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六个小时。
“行不行明天就知道了。”
夜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三百个装甲兵瘫在坦克的阴影里。
有人裹着大衣还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嘴里的字符却没停。
连胆汁都吐干净了,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但那三组四十八个字符的编码,还在一遍一遍地从牙缝里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