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没回答这句话,甚至没看赵老虎,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车场里那十四辆八八式坦克上。
炮管上锈迹斑斑,反应装甲挂架空了一半,有三辆的履带松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你这些车,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
赵老虎没料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但很快拧起眉头。
“你管我什么时候保养?我问你,你配不配指挥我的人?”
“不配。”
这两个字从陆霆嘴里说出来,全场三百多人同时安静了。
赵老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猛站在陆霆身后,手从格斗军刀上松开了,因为他也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配,”陆霆转过身,手指扫了一圈车场里那些锈迹斑斑的钢铁疙瘩,“但你更不配。”
赵老虎的脸在一秒之内涨成紫色。
陆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拔高了一截,大到车场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三营面临裁撤,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装备老,是你赵老虎带兵带了十一年,除了打仗什么都没学会。”
“火控偏差百分之四十你不管,夜视故障率三成你不修,通讯模块还是上一代单频跳频你不换。”
“上面不给你换装备是上面的问题,但你连现有装备的潜力都榨不干净,这是你的问题。”
三百名装甲兵站在车场里,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没人敢先动手,因为赵老虎还没发话。
赵老虎盯着陆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少尉,你跟我说这些之前,先想清楚你站在谁的地盘上。”
“我站在一群快要被裁撤的兵面前。”
陆霆往前走了一步,跟赵老虎面对面。
“你手底下三百个人,最老的跟了你十一年。”
“最年轻的也有三年,他们哪个不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
“可你呢?你除了带他们打仗,给他们争取过什么?”
“火控偏差你打报告了吗?夜视故障你找上级闹了吗?通讯模块你申请过升级吗?”
赵老虎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因为答案是没有,他赵老虎是个纯粹的战场军人,只会打仗,不会搞这些。
陆霆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更重。
“你没有,所以你的兵要被裁,你的营要被撤,你手底下跟了你十多年的老兵要脱军装回家。”
“这笔账,不算在上面头上,算在你赵老虎头上。”
“是你埋没了他们。”
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炮管的声音。
三百个装甲兵里,后排有人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陆霆说的是事实。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但他们怕脱军装,怕回家之后再也摸不到坦克。
赵老虎的呼吸粗重到胸口起伏肉眼可见,他咬着后槽牙憋了五秒,硬生生把怒火压回去。
“少尉,你说的这些,我认。”
“但你凭什么觉得你来了就能改?你一个敲键盘出身的,懂坦克吗?”
“你随便挑。”
赵老虎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什么?”
“你随便挑一个项目,你赢了我立刻滚蛋,从今往后三营的事我一个字不过问。”
陆霆顿了一下。
“我赢了,你交出指挥权,我保你们建制不撤,三百个人一个都不用脱军装。”
这句话砸进车场里,三百个人的反应不是激动,是不信。
建制保不保得住,那是战区的决定,一个少尉凭什么开这种口?
赵老虎冷笑了一声。
“行,你既然敢赌,那我就挑一个你绝对不可能赢的。”
他转身走到最近那辆八八式旁边,一脚踹开侧裙板,露出里面松动的负重轮轴承。
“原地抢修加手动炮控盲射,这是八八式最吃经验的技术活,我干了十一年的手艺。”
“你一个少尉,摸过坦克吗?”
赵铁头站在陆霆身后,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三营待过两年,知道赵老虎这项绝活的含金量,全战区能在原地抢修上,跟他掰手腕的人不超过三个。
陆霆已经把战术背心脱了,扔给王兵,自己翻上了那辆八八式的车体。
赵老虎跳上隔壁那辆,三百人自动散开围成一圈。
“计时,同时开始。”赵老虎冲身边的排长喊了一声。
哨声响。
赵老虎的手扎进负重轮轴承壳体里,十一年的肌肉记忆。
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到残影,扳手拧螺栓的节奏跟机器一样精准。
陆霆那边没声了。
赵铁头侧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钉住。
陆霆的手也扎在壳体里,但他的速度快的离谱。
扳手在他手里转得肉眼跟不上,三颗螺栓同时松脱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赵老虎那边用了四分十二秒,抬起头擦了把汗,转头看陆霆。
陆霆已经坐在炮塔上了,手里的扳手搭在膝盖上。
“两分零三秒。”排长的声音在发抖。
赵老虎的手停在半空,扳手差点掉下去。
他干了十一年的绝活,被一个少尉用一半的时间碾过去了。
“盲射。”赵老虎咬牙吐出两个字,不信邪地钻进炮塔。
八百米外的废弃靶标,没有火控辅助,纯手动摇炮控手轮瞄准,凭手感和经验开炮。
赵老虎闭上眼,手轮转了四圈半,凭十一年的身体记忆锁定方位角和俯仰角。
轰。
训练弹出膛,命中靶标边缘,偏了两米。
这已经是极限水准了,在场所有装甲兵都知道,盲射能上靶就是顶尖。
陆霆钻进隔壁那辆的炮塔,手轮转了三圈。
轰。
靶标正中央炸开,碎片飞出十几米。
车场里死一般的安静。
赵老虎从炮塔里爬出来,站在车体上,居高临下看着对面那辆坦克上的陆霆。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输了就是输了。
陆霆从炮塔上跳下来,走到赵老虎面前,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声音反而比刚才低了。
“赵营长,你的兵底子硬,见过血,有纪律,这是全战区最稀缺的东西。”
“我不是来抢你的营的,我是来告诉你。”
“跟着我打这场演习,我让猛虎三营变成全军第一支信息化合成营。”
“三百个人,一个都不用脱军装。”
赵老虎站在车体上,整个人僵了五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辆锈迹斑斑的八八式,又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的三百个老兵。
这些人跟了他最短三年最长十一年,从边境轮战到联合军演,从来没有怕过死。
但他们怕被裁,怕脱军装,怕回到地方之后再也没人叫他们一声兵。
赵老虎从车体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
他走到陆霆面前,站定,腰杆挺直。
“老虎营全员,听候少尉指挥。”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指挥车钥匙,双手递过去。
陆霆接了,没多说一句,转身跳上指挥坦克。
站在炮塔上,看着下方三百名老兵和三十名突击队员。
他按下通讯器。
“距离演习开始还有四十八小时,现在,我教你们怎么把破铜烂铁,玩成蓝军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