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感觉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连日的压力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他的身体防线。
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你把我,把沈行简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着你……”
后面的话,光是想想,裴衍都觉得窒息,燥热感像岩浆般在血液里翻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像在燃烧。
委屈、愤怒、自我厌恶一股脑的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花迟迟怎么可以这样?她凭什么让自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花迟迟觉得裴衍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用力地咽下一口气,开口:“没那么严重,我好歹是个宗师,而且布置完这边以后,咱们赶紧跑,跑快点,切断这边的地脉链接,影响就会降低很多。”
花迟迟还没活够,她布置的局属于放血局,她想的是布完赶紧跑,不沾气场,应该死不了。
花迟迟尽量表现的轻松一些,想让裴衍放松下来。
裴衍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困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一把抱住花迟迟。
“花迟迟,就没有你在意的东西,没有你在意的人了么?你不是想回家吗,你不是还要去看望你的师父和朋友了吗?”
三处风水一旦落成,花迟迟不死也要脱层皮,重伤,大病那都是轻的,修为倒退,阴债缠身这些都是代价。
裴衍一口咬在花迟迟的脖颈,十分用力,咬出血来,“你就是这样的轻浮,随便,不拘小节,不负责任。”
花迟迟这个家伙太没心没肺了,无论是风水师还是宗门弟子,她张扬,自信,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只要你见到她,就没有办法不被她所吸引。
可一旦触及了感情方面,就让裴衍又爱又恨,“花迟迟,我之于你到底算什么?”
明明两个人做过那么亲密的事,为什么裴衍觉得,自己距离她,还是那么远呢。
裴衍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前本该一丝不苟的碎发有些凌乱,整个人带着明显的不安。
“裴衍!”
花迟迟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推开,裴衍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抗拒,花迟迟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
裴衍抬起头,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嘶吼:“花迟迟,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只是消遣寂寞的工具么?!”
花迟迟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着我。”
裴衍太委屈了,花迟迟不搭理自己,那他只能主动出击,他不顾花迟迟的挣扎,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迫使花迟迟抬起头。
裴衍的目光锁着花迟迟的眼睛,他缓缓低下头,鼻尖抵在她的后颈,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别怕,我在。”
花迟迟有些茫然。
裴衍在说什么?
裴衍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裙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裴衍的手指轻轻顺着花迟迟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声音也放得很软,像春风拂过湖面。
“既然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敢为天下先,那么作为中土的一员,我也应该为后世的人们做些什么。”
裴衍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很多人只看到了你一年考上高功,不到四年成为宗师。他们只羡慕你的天赋和耀眼的成绩,但是他们不知道,你能做到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不知道你在后山熬了多少个夜晚。”
“花迟迟,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也是最配得上宗师位置的人。”
花迟迟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对方将她所有的不安轻轻兜住。
裴衍扶起花迟迟,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声音沉稳而坚定:“江户湾这处风水局,我来做,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咱们俩分一分,压力就会小很多。”
裴衍早就想好了,花迟迟同意撤,他们立刻就走,花迟迟想要落成风水局,那就让他来做。
奇门遁甲和风水堪舆不是一码事,裴衍懂奇门遁甲,对风水局只能凑合着看皮毛,调不了大局。要不然裴衍从第一处就上手了。
花迟迟刚想说什么。
裴衍道:“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方法来,那样的话,和你之前的布局如果有什么冲突,就没办法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裴衍握住花迟迟的手,把温度传递给她,“花迟迟,多信任我一点吧,相信我,好么?”
“我们一起布置风水,一起回大燕,一起分担压力和反噬,一起影响、改变那一段历史。”
*
花迟迟他们从大燕带了好几块泰山石过来,泰山乃五岳之尊,最最纯阳,尤其克海外的水龙。
这段时间没少在东京湾溜达,观察地形地势,以及人们的生活出行习惯。
最终,挑在了隅田川最下游的地带,那里也是东京湾的入口,属于永代桥以南,晴海以北的河口位置。
花迟迟拿出罗盘,校对了一下方位,沈行简把九块泰山石摆好,这次,还是挑了子时来做的。
裴衍从头到尾都没让花迟迟动手,只让她在一旁看着。
江户湾的水口是个口袋形,江户、久良岐和河崎的财气人气全在这了。
裴衍在浅滩选好了九宫的方位,在中宫那里,他把一只黑铁逆八卦的鼎口朝下,压进泥里,上面贴着一道泰山镇龙泄运符。
然后他把泰山石竖放,面朝外海,泰山石只埋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不让它把气闭住。
这九块泰山石下,每块石头下面都有一张九宫泄运符,五帝钱按照顺序从左到右,字面朝上,字脚朝海,分别埋在九块泰山石的外围。紧贴着石边,围成一个圆圈。随后裴衍用土填平,从外观看不出来痕迹。
“滴答…”
“滴答…”
做完这一切,裴衍掏出一张水线符,这玩意也叫送煞入海符。
朱砂黄纸上,莲花符头敕令——水煞归海,万劫不回。
“滴答啊…”
“滴答!”
花迟迟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时间是0:45分,还没过子时,心下稍安。
裴衍掏出火折子把水线符烧了,随后把符灰扬到海里。此刻,时间已经到了0:52分。
花迟迟从头到尾一直盯着裴衍的动作,确定步骤无误,松了一口气。
裴衍停在原地,脚不动步,花迟迟没有说话,下一刻,她主动牵起了裴衍的手。
裴衍的目光落在花迟迟的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
平安京的鬼门和城南宫,苹果山的北麓和江户湾这处海边,他们布下的这三处风水,合在一起,是标准的三角锁煞阵。
分别用山,城,海布置的三才大阵,三点之间隔空呼应,气场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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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为犄角,属于跨地域的天地水三才阵。
阵法落成,阴阳师或者九菊一派想彻底废掉这个阵,很难,几乎做不到。
真正做到了花迟迟所说的,“我就让你看着难受,还拆不了!”
三点互锁,气场闭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子时之前就到了,等到夜深人静,裴衍开始布阵,花迟迟注意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开始紊乱。阵成的那一刻,裴衍首当其冲。
前面累积的所有煞气,反噬,因果一下子爆发了。
花迟迟觉得,裴衍伤的肯定不轻,裴衍看到她关心的眼神,心下一片柔软,原本的紧张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他笑着摇摇头,将人握得更紧,感觉自己的气息平稳一些,这才开口:“我没事的,别担心。”
裴衍这两天在花迟迟的指导下,提前排演过很多次,可真正动手的时候,才能体会花迟迟承受的压力。
他拒绝了沈行简想要分担压力的好意,只道他们中,得有个全须全影的,把他们三平安带回去。
沈行简感动的不要不要的,觉得裴衍虽然面冷,人还是不错的。
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
花迟迟,我走过你走的路,吃你吃过的食物,承受你受过的伤。这样,是不是可以距离你,更近一点。
在东瀛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花迟迟现在只想赶快回大燕,回到裴家,裴衍伤的不轻,比她伤的还重,当务之急,是立刻转换磁场,切断风水联系。
这时,亭主派人过来传话,邀请花迟迟参加晚宴。花迟迟自然一万个不想去,宴无好宴,他们又不熟,谁知道亭主要干什么?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衍还伤着。
沈行简不放心,想跟她同去,被花迟迟拒绝了,“照顾病人吧,我可以的。”
花迟迟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幸亏商人崇尚简洁利落,不需要像大家闺秀或者市井游女那样,涂脂抹粉。
花迟迟确定没有什么不妥,这才出了门。
她跟着侍从行至纸门前,抬手推门入内,亭主见花迟迟发髻梳得利落,面上未敷白粉,也没有艳丽的妆饰。
花迟迟对着他笑了一笑,神态坦然。
弥吉笑着抬手示意她落座:“お客様一路辛苦,快请坐吧。”
古代的东瀛,很多人是没有姓的,只有一个名,后世那种四个字五个字的名字,在这个时期不常见。只有像武士,贵族和大名那些,才有名有姓呢。
花迟迟颔首谢过了弥吉亭主,东瀛的亭主相当于掌柜的,老板这个意思。说白了,这家店,是这个叫弥吉的。
“眼下暑气未消,连日酷热,お客様一路奔波实在辛苦。我备了些粗酒小菜,聊作消暑。”
花迟迟表面淡定,心里草泥马,这TMD是跪坐啊,跪坐!
就是那种双膝跪地,屁股落在脚后跟那种,他们管这个叫坐!!!!
屋内铺着榻榻米,花迟迟面前一张小矮几,自己的饭菜摆在自己这张桌上。几上放着酒壶、酒杯和小菜。弥吉抬手示意:“お客様,请用酒。”
お客様个毛啊!
中土早就不流行跪坐了,东瀛还在搞这个。再说中土盛行跪坐那会儿也不是这样的,东瀛人学的时候,只学了一半,把那个支踵当成寿司盘子了。
花迟迟快坚持不住了。
她在心里把弥吉祖宗八代都给骂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