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道心之择
长沙，岳麓山，凌晨四点。
婉美从地心入口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的衣服破了几个洞，头发上沾着泥土，脸上有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黄华站在洞口，看到她出来，手指松开了。之前他一直攥着拳头，攥了整整两个小时，指甲掐进肉里，血滴在地上，他都没感觉。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婉美听出了那一丝颤抖。
婉美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步。
“她答应了。”婉美喘着气，“起源答应再睡一百年。但她要见你。”
“见我？”
“对。她说要看看，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爱你。”
黄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冰化了。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
婉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凭你是黄华。凭你嘴硬心软，凭你明明想牵我的手，偏要缩回去。凭你半夜跑三条街给我买药，然后把药扔桌上说‘别死我门口’。凭你在岳麓山顶上说‘这辈子只爱一个人’。”
黄华的耳朵红了。
婉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够不够？”
黄华没说话，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但他没缩回去。
“够了。”
婉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陪你去地心。”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我不怕。”
“我怕。”
黄华看着她，眼神里的挣扎像湘江的漩涡，转个不停。
“婉美，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推开你吗？”
“因为你怕我死。”
“不只是。”黄华说，“因为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我怕我太在乎你，在乎到忘了自己的使命。我怕有一天，要在你和世界之间做选择，我不知道该选谁。”
婉美沉默了。
“那现在呢？”
黄华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了。我选你。”
婉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疯了？世界怎么办？”
“世界有别人。”黄华说，“但你只有我。”
他握紧她的手，第一次，没有松开。
“走吧，去见起源。”
两人走进地心入口，通道很暗，只有墙上的符文在发光。婉美走在前面，黄华跟在后面，但这一次，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隔三步，没有缩回去。
走了很久，通道越来越宽，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跳。
婉美停下脚步。
“到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月球基地的大厅还大一百倍。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圆球，圆球里蜷缩着一个女人。女人闭着眼睛，头发是白色的，长到拖在地上，皮肤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和骨骼。
黄华走到圆球前，伸手按在球面上。
圆球裂开了。
女人睁开眼睛。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但盯着人的时候，能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黄华没后退，也没发抖。他站在那里，看着女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女人开口了，嘴巴没动，但声音在两人脑子里炸响。
“你就是黄华？”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起源，宇宙的第一块基石，万物的源头。”黄华说，“在地球下面睡了四十六亿年。”
女人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地球人知道这么多。
“谁告诉你的？”
“我爷爷。”
“黄天祥？”
“你认识我爷爷？”
女人笑了，笑声像风吹过山谷，空灵又古老。
“岂止认识。他是第一个进来见我的人。三百年前，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别毁掉宇宙。”
黄华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爷爷跪着求你？”
“对。他说他愿意用命换宇宙的安全。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设计永生屏障，把地球封起来，保护起源不被发现。”
“那你为什么要我进来？”
女人看着黄华，又看了看婉美。
“因为我想看看，这个女孩爱的人，值不值得她爱。”
她站起来，走出圆球。白色的头发拖在地上，像一条银河。她走到黄华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长得还行，但配不上她。”
黄华没说话。
“你知道她是什么体质吗？生命感知，一百亿人里才有一个。她能感知一切生命，能预知危险，能治疗伤口，还能跟我对话。她比你珍贵一万倍。”
“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跟你在一起，会短命吗？”
黄华的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生命感知体质的人，感知越强，寿命越短。她每用一次能力，就少活一年。她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天，用了不下十次。她已经少了十年寿命。”
黄华的手握紧了，骨节咔咔响。
婉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别听她的。我愿意。”
“你不愿意。”女人说，“你只是爱他爱到不在乎自己。”
婉美没说话。
女人看着黄华，眼神变得锋利。
“黄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如果有一天，要在婉美和宇宙之间做选择，你选谁？”
黄华沉默了很久。
婉美看着他，手心在出汗。
“选她。”黄华说。
女人愣住了。
“你疯了？宇宙里有几千亿个星球，几万亿条生命……”
“我知道。”黄华打断她，“但那些生命里，没有婉美。”
女人沉默了。
婉美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
“黄华，你骗人。你刚才还说你选我。”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手在抖？”
黄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因为我在撒谎。”他说，“我选你，但我知道我不能选你。我是守门人，我的使命是保护起源，保护宇宙。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
婉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别选我。选世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婉美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黄华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第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婉美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子。
黄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女人看着他们，眼神里的冰冷融化了。
“你们人类，真奇怪。”她说，“明明知道在一起会痛苦，偏要在一起。”
“因为值得。”黄华说。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好。我再睡一百年。一百年后，如果你们还在一起，我就继续睡。”
“谢谢。”
“别谢我。”女人说，“谢你自己。你刚才的回答，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谁？”
“创造我的人。”女人说，“他也曾经在爱人和宇宙之间做选择。他选了爱人，然后宇宙差点毁灭。所以他把我造出来，让我守护宇宙，自己去陪爱人了。”
黄华愣住了。
“创造你的人？谁？”
“你们叫他……造物主。”女人笑了，“但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让我叫你一声。”
“叫什么？”
“孩子。”
黄华的身体震了一下。
女人转身，走回圆球。
“去吧。你们的敌人要来了。暗渊文明只是先遣队，后面还有四级文明，五级文明，甚至六级文明。他们都想要起源。”
“怎么打？”
“用你的拳头，用你的脑子，用你的心。”女人说，“还有，用她。”
她看了婉美一眼。
“她的能力不只是感知和治疗，还能……”
话没说完，圆球合拢了。
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远。
“一百年后见。别让我失望。”
黄华和婉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走吧。”黄华说。
“去哪？”
“回地面。准备打仗。”
两人走出地心入口，天已经亮了。金色的倒计时挂在天空，47:00: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金尘站在洞口，看到他们出来，眼睛眯了一下。
“见了？”
“见了。”
“她说什么？”
“她说再睡一百年。”
金尘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好。”黄华说，“一百年后，她还会醒。我们要在一百年内，找到毁掉起源的办法。”
“找不到呢？”
“那就再求她睡一百年。”
金尘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黄华没笑。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个倒计时，眼神冷了下来。
“金尘，你说暗渊文明后面还有更高级的文明？”
“对。四级文明，五级文明，甚至六级文明。他们都想要起源。”
“他们什么时候来？”
金尘拿出一个仪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天。”
“三天？”
“三天后，四级文明‘深渊’的先遣舰队会抵达太阳系。规模是暗渊文明的十倍。”
黄华深吸一口气。
“打得过吗？”
“打不过。”金尘说，“但你不用打。”
“什么意思？”
“四级文明跟暗渊文明有仇。你只要挑起他们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打就行了。”
“借刀杀人？”
“对。第三计，你用过一次了。再用一次。”
黄华看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暗渊文明的主力在火星，深渊文明的舰队会从木星方向来。如果我们把暗渊文明的舰队引到木星，让他们跟深渊文明碰上……”
“他们会先打起来。”金尘笑了，“聪明。”
“但不是长久之计。”黄华说，“打完了，他们还是会来地球。”
“那就打完了再说。”
黄华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赵铁，王虎，刘芸，李鬼，还有十三个传承者，加上金尘带来的三万俘虏，一共三万零一十八个人。
“赵铁，你带一万人去木星，把暗渊文明的舰队引过去。”
“是。”
“王虎，你带一万人去火星，佯攻。”
“是。”
“剩下的人，跟我回地球，设伏。”
命令发出去，所有人各就各位。
婉美站在黄华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黄华。”
“嗯。”
“你刚才在地心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你选我。”
黄华沉默了一下。
“真的。”
“但你又说你选世界。”
“也是真的。”
婉美笑了，“那你到底选谁？”
黄华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
“我选你，也选世界。两个都要。”
“贪心。”
“嗯。”
婉美握住他的手。
“那你要活着。活着才能两个都要。”
黄华握紧她的手。
“好。”
两人站在岳麓山顶，看着天空。金色的倒计时在跳动，46:58:32。
新的敌人，正在降临。
但这一次，黄华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三万人在备战。身边，婉美握着他的手。
天上，起源在看着他们。
地心里，那个声音在回荡。
“孩子。”
黄华深吸一口气，笑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你的孙子，没给你丢人。”
远处，木星方向，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紫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半个太阳系。
深渊文明，先遣舰队，到了。
黄华握紧婉美的手，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岳麓山。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