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张府。
夜已经深了,可府里的灯一盏都没灭。
张敬堂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在算日子。
刘冠的大军虽然人多,走得不快,可满打满算,也该到了。
明天?还是后天?
张敬堂在心里默默推算。
“父亲。”
一道声音从堂外传来。
张敬堂睁开眼,抬起头,看向门口。
张伯瑾站在门槛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
“进来吧。”
张敬堂开口了,声音沙哑。
张伯瑾迈过门槛,走到张敬堂面前,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父亲,不出意外,明日刘冠大军就驻扎城外,后日便会攻城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张敬堂听在耳朵里,手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伯瑾。
“你确定?”
张伯瑾点了点头。
“孩儿今日去了一趟兵部,看了最新的军报。刘冠的大军已经从明州拔营,前锋骑兵已过清河驿。
清河驿离京城不到百里,骑兵半日可到。虽然大军走得慢,可最迟明日傍晚,前锋就能抵达城下。后日一早,必定攻城。”
张敬堂听着,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的茶杯上。
“瑾儿。”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感谢你愿意陪着我这个老头子等死。”
张伯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敬堂。
张敬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父亲说的哪里话。”
张伯瑾放下茶杯,声音沉下去。
“为大武臣子,随国赴死乃是本分。父亲从小教孩儿忠君爱国,孩儿不敢忘。如今大武危在旦夕,孩儿岂能苟且偷生?”
他说得认真。
张敬堂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瑾儿,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张伯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父亲……”
“你不信。”
张敬堂打断了他。
“你从小就不信这些。你信的是自己,是你脑子的主意。忠君爱国这四个字,是你背出来的,不是你心里长出来的。”
他说完,闭上眼睛。
张伯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堂里安静了很久。
张敬堂睁开眼,看着张伯瑾,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你本来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轻下去。
张伯瑾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敬堂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跟老二,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可性格完全不同。老二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动,就知道看书。
你呢?你活泼,好动,嘴甜,整天缠着府里的下人陪你玩,不陪你你就闹。
那时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你。你娘更是把你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他停了停。
“可你六岁那年……出了那档子事。”
张敬堂看着张伯瑾,心里头一阵发酸。
“你缠着老二打闹,在花园的池塘边。你不小心推了他一下,他掉进了水里。等下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娘哭得死去活来,抱着老二的尸体不肯松手。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落泪。你也哭,哭得比谁都厉害。你跪在老二面前,一声接一声地喊‘二弟’,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从那以后,你就变了。你不闹了,不笑了,不爱说话了。你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老二。老二爱看书,你也看书。老二不爱说话,你也不爱说话。老二谦虚低调,你也谦虚低调。你把自己活成了老二的样子。”
他看着张伯瑾,眼里满是心疼。
“可你不是老二。你是老大。你是张伯瑾。你不应该活成别人的样子。”
张伯瑾抬起头,看着张敬堂。
他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父亲。”
他的声音哑了。
“二弟是因为我才死的。我欠他一条命。我活成他的样子,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赎罪。我想替他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替他孝敬父亲母亲,替他忠君爱国。只有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一些。”
张敬堂摇了摇头。
“你二弟不会怪你。”
张伯瑾没有说话。
张敬堂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他知道,劝不动。
这么多年了,他劝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
张伯瑾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
堂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敬堂重新开口了。
“我见过大武辉煌的时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味道。
“先帝年轻的时候,雄才大略,励精图治。那时候的大武,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四方来朝。
北边的金国,南边的汤国、燕国,西边的赵国,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呲牙。那时候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脸上有笑,眼中有光。”
他停了停。
“可惜啊……先帝晚节不保。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开始宠信奸佞……”
他看着张伯瑾。
“你没有见过大武辉煌的时候。你自入仕以来,见到的就是已经晚节不保的先帝,以及好大喜功的陛下。你不知道大武曾经有多强大,你只知道大武现在有多烂。”
张伯瑾的眉头拧了一下。
“父亲慎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敬堂笑了。
“慎言?”
他摇了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无所谓了。刘冠的大军都要兵临城下了,这座城都要破了,这个朝廷都要完了。我还慎什么言?我怕谁说?怕陛下?她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坐在龙椅上。”
张伯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敬堂说得对。
这个时候,慎不慎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张敬堂见他不再说话,脸上又露出几分感慨。
“天下已定。”
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
“至少……”
他看着张伯瑾,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至少老四跟对了主公。伯孔那孩子,从小就聪明,比你们都聪明。他离开京城去投刘冠的时候,我还骂过他,说他糊涂,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他早晚会后悔。”
他摇了摇头。
“可现在看来,糊涂的是我。后悔的也是我。伯孔没有选错,刘冠确实是真命天子。我们张家,好歹还有一条根没断。老四跟着刘冠,以后的前程,不会差。”
张伯瑾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张伯孔那张年轻的脸。
那个少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说走就走。
张伯瑾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四啊,老四。
你的眼光,确实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张敬堂站起来,走到堂口。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就让我亲眼见证吧。”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见证这个强盛的武国的……”
“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