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前线,漳水北岸。


    武明凰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是三万京畿精锐列成的方阵,甲胄鲜明,矛戟如林。


    更远处,绵延二十余里的营盘里,还有二十五万东征大军正在休整、拔营、准备下一场攻势。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沉重的明光铠,只披一件玄色绣金披风,内衬软甲,腰悬天子剑。


    第三座了。


    自她御驾亲征以来,已经连破梁国三城。


    第一城,守将据城死守三日,被她亲临阵前督战,云梯队次轮攻,昼夜不息,第四日城门破。


    第二城,梁军出城野战,被她分兵包抄、前后夹击,斩首八千,溃逃无数。


    第三城,守军望风而降,开城献图。


    “陛下神武!”


    “陛下万岁!”


    身后,将领们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武明凰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武家的女儿,不仅仅是能夺得皇位的女人。


    她还是天生的统帅。


    梁国?八国最强?


    在她英明神武的指挥下,不过是一块块被敲碎的硬骨头。


    “肃王呢?”她问。


    “回陛下,肃王殿下正在后军督运粮草辎重,预计明日可抵漳水北岸。”


    武明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肃王武延嗣,她那位皇叔,确实是个人才。


    这一个月来,调兵遣将、粮草调度、攻城部署,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


    武明凰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位老将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她这三城未必能破得这么顺。


    但清楚归清楚,她并不打算把功劳分出去太多。


    将士们需要知道,是谁带他们打胜仗。


    天下人需要知道,是谁把梁国打得节节败退。


    是她。


    武明凰。


    不是肃王,不是文定都,不是任何将领。


    是她一个人。


    “传令,”她抬手,“前锋渡河,在漳水南岸立寨。明日大军全线压上,直取梁国定州。”


    “是!”


    传令兵飞马而去。


    武明凰望着南岸,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浑浊湍急。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滩涂地,再往南二十里,就是梁国定州城的城墙。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就在此时。


    “报——!”


    一骑斥候从河岸边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前锋抵达漳水南岸,发现河对岸有梁国兵马列阵!”


    武明凰眉头微微一挑,旋即舒展。


    “多少人?”


    “约……约五千人。”


    “五千?”武明凰笑了,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梁国这是派五千人来送死?”


    周围将领纷纷附和,笑声一片。


    “陛下,末将请命,率三千精骑渡河,半个时辰必斩其将!”一名偏将抱拳请战。


    武明凰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


    她策马向前几步,站到更高处,手搭凉棚,望向河对岸。


    五千梁军,确实不算什么。


    二十五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但……


    她微微眯眼。


    那五千人的阵型,有些奇怪。


    不是寻常的防御阵型,也不是进攻阵型。他们列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了丈余距离,不像要打仗,倒像……


    像在腾地方。


    “他们在干什么?”武明凰脱口而出。


    没有人能回答。


    河对岸,那五千梁军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撤退,而是向两侧散开,像潮水分流,露出中间的空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推了出来。


    黑色的。


    一排,两排,三排。


    总共十尊。


    铁铸的,黑洞洞的,洞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每尊后面站着三名梁军士卒,一人持火把,两人扶着身。


    阳光下,那些黑洞洞的洞口泛着冰冷的光。


    武明凰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东西。


    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让她本能地攥紧了缰绳。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没有人回答。


    身后那些刚才还在谈笑的将领,此刻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盯着河对岸那十尊黑色的怪物。


    风停了。


    河水依旧湍急,但河两岸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那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武明凰回头。


    肃王武延嗣策马而来,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那些黑色的洞口,嘴唇剧烈哆嗦。


    他本应在后军督运粮草。


    但他提前赶到了。


    “皇叔?”武明凰皱眉,“你怎么……”


    “火器!!!”


    肃王的嘶吼像一把刀,生生切断了她的话。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武明凰从未在皇叔脸上见过的恐惧。


    “那是金国的火器!!”


    “不可能!”武明凰猛地回头,“梁国怎么会有金国的……”


    话音未落。


    河对岸,火光一闪。


    不是一道,是十道。


    十尊火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丈余长的火舌,硝烟腾起如云!


    武明凰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太大,太大,大到她觉得自己耳膜被撕裂了。


    然后她看见,自己身前三十步处,三名京营亲兵连人带马,炸开了。


    不是倒下。


    是炸开。


    血肉横飞,碎甲四溅,马和人变成一堆烂肉,泼洒在周围十丈方圆。


    尖叫声。


    惨叫声。


    战马惊嘶声。


    将领的怒吼声。


    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像地狱突然打开了门。


    武明凰僵在马上,看着那三滩还在冒烟的血肉,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


    有人扑过来,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死死压在身下。


    是肃王。


    老迈的肃王,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把她护在身下。


    第二波炮击来了。


    十尊火炮再次轰鸣,铅弹呼啸着掠过,砸进人群,砸进马队,砸进那些还来不及反应的大武将士。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武明凰趴在泥地里,耳边是轰鸣、惨叫、以及肃王粗重的喘息声。


    “火器……是火器……”肃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国把火器卖给梁国了……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武明凰没有回答。


    她瞪大眼睛,望着不远处那三滩还在冒烟的血肉。


    那是她的亲兵。


    是京畿精锐里最悍勇的士卒。


    刚才还在听她意气风发地布置渡河。


    现在变成了一堆谁也认不出来的烂肉。


    “怎么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怎么会这样……”


    河对岸,第三波炮击的轰鸣再次响起。


    漳水北岸,大武最精锐的三万京畿部队,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状况下,被十尊火炮劈头盖脸砸进地狱。


    而那个半个时辰前还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女帝,此刻趴在泥泞里,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身后,那面“武”字皇旗,在硝烟中摇摇欲坠,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