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39.霁檐奠烛隔幽馨
    颜淞仍旧隔三差五来明亲王府。


    起初是两日一来,后来改成三日,再后来陆云逸夜里能睡得安稳些,便四五日来一回。明亲王府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太医出入听雪斋。门房见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层层通报,只低声请他进去;小厮会提前把药炉备好,丫鬟也知道颜太医诊治时不喜屋里人多,到了时辰便悄悄退下。


    陆云逸的病,看起来确实一日比一日稳了。


    她不再整夜惊醒,也不再把许多事说得支离破碎。颜淞问起旧事,她会答,却答得有分寸。说到某些地方,她便停下,说头疼。颜淞不逼。太医院治身病,有时候尚且急不得;何况这等离魂分魄之症,越是硬挖,越容易把人心里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撕开。


    萍儿也渐渐放下些心。


    那日玉佩之事后,听雪斋里有些话再也回不到从前。陆云逸没有追问阿木尔,也没有逼她再说燕云。她好像体贴地把那扇门重新掩上,给萍儿留了喘息的时候。


    日子过到腊月,顺天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停。王府屋檐上压着厚厚一层白,院中树枝被雪压弯,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这一日,是朱珍珍的忌日。


    萍儿一早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一夜没有睡实。


    每年到了这一日,她心里总像被什么压住。王府上下都知道这日要祭王妃,洒扫、设馔、焚香、备酒,一件也不能错。可今年不同。陆云逸刚从病中稳下来,前些日子又在病里说了许多旧事。萍儿怕她伤神,原本想一切从简,悄悄祭过便罢。


    谁知陆云逸自己先提了。


    清晨用粥时,陆云逸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今日是母亲忌日吧。”


    萍儿手里的匙子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陆云逸。


    陆云逸脸色仍比从前苍白些,却很清醒。她不像病中那样眼神发空,也没有躲避。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萍儿,像早已把这日记在心里。


    自她记事起,每年这个时候,王府都会有这样一日。只是从前她年幼,不明白一个人的死能在活人心里留下多长的影子。后来长大些,便知道这一天不能嬉笑,不能胡闹,也不能问太多让父亲和萍儿为难的话。


    今年不同。


    她病了一场,想起了许多事,也听见了许多从前没有听过的旧事。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假装这一天不存在。


    萍儿低声道:“你身子还没全好。今年不用你操心。”


    陆云逸道:“不大办,只按家里的规矩祭一祭。我去上一炷香。”


    萍儿没有立刻答应。


    陆云逸又说:“不能因为我病了,便连她也不提。”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萍儿低下头,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粥吃了。”她说,“吃完再去。”


    朱珍珍的牌位供在王府小祠旁一间偏静的屋里。


    那屋子不是正祠,却比许多正堂还干净。每年忌日前一日,萍儿都亲自带人洒扫,擦供案,换香灰,洗杯盏。窗边那株老梅是朱珍珍生前种的。她生前嫌京中花木太讲究,说梅花被文人写得酸气重,不如野花野草活得痛快。可她自己偏又种了一株梅。


    今年雪停后,那株梅上还有几朵迟开的花,红得不艳,却很实在。雪压着枝,花还在。


    供案上已经摆好了祭馔。


    王府是宗室之家,祭礼不能太粗疏。饭、羹、脯、果、酒,都按规矩摆了。白米饭一盏,肉羹一碗,酱肉一碟,炙羊肉一盘,另有蜜糕、桂花糖蒸栗粉糕、酥酪和几样干果。


    朱珍珍生前爱吃肉,也爱吃甜。


    这一点和她的性子很不相称。


    她在江湖里行走,做事利落,骂人痛快,见不得旁人欺软怕硬。这样一个女子,偏偏吃饭时喜欢瘦一点的肉,喜欢甜糕,喜欢酥酪里多加蜜。萍儿从前笑她,说她的舌头不像侠女,倒像小孩子。


    朱珍珍便理直气壮地说:“谁规定侠女只能啃冷饼喝烈酒?我辛辛苦苦行侠仗义,还不许我吃口甜的?”


    想到这话,萍儿眼眶热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把酒盏摆正。


    陆云逸换了素色衣裳过来。


    她没有穿丧服。忌日不是新丧,王府也不能年年披麻戴孝。她只穿了一件月白夹袍,腰间束得简单,头上也没有多余玉饰。病后人瘦,站在雪光里,显得比往日更清冷。


    陆云逸看着那盘蜜糕,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温意。


    她没有见过朱珍珍。


    可这些年,她一路游历,竟在许多地方见过母亲留下的痕迹。


    在甘州,老妇人把她认成朱珍珍,哭着说当年若没有珍珍姐,自己早被人卖了。有人记得朱珍珍救过人,有人记得她替人出过头,也有人只模糊记得当年有个骑马佩刀的女子,嗓门亮,笑起来明快,吃饭时总嫌肉太老、糕太少。


    那些痕迹没有刻在碑上,也没有写进官府文书里,只散在许多人的记忆中。那些痕迹都不大。可它们散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像落在路边的火星。风一吹,不一定能烧成大火,却叫后来走到那里的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正是这些零碎的记忆,让朱珍珍不只是王府里一块冷冷的牌位。


    她曾在这世上热热闹闹地活过。


    陆云逸想着这些,忽然觉得供案上的那盘蜜糕变得很苦。


    萍儿让人端来水盆。


    祭前要盥手。


    陆云逸净了手,萍儿也净了手。丫鬟递上干净帕子,两人擦干手后,便在供案前站定。


    陆云逸正要上前,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外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不住的紧张。


    “世子殿下,萍儿姑娘,王爷和陛下到了。”


    萍儿抬起头。


    对于王爷的到来她并不意外。


    朱珍珍忌日,陆棣铭每年都会回府。只是他一向来得安静,上香,奠酒,站一会儿,便走。有时父女二人在灵前遇见,也不过说几句平常话。


    可皇帝为何也来?谁也没有提前得信。


    她们来不及多问,门外已经响起内侍低低的声音。没有高声通传,也没有大队仪仗。陆棣铭与陆棣昤是一同进来的。


    两人都穿着素色常服。


    陆棣铭一身青灰,腰间只系一枚旧玉。陆棣昤则披着玄色大氅,里面也是素衣,身后只跟了两个近侍。若不看那份从骨子里压出来的气势,他今日倒不像皇帝,更像一个多年旧识,在旧人忌日来上一炷香。


    可他终究是皇帝。


    他一进门,屋里的空气便不一样了。


    陆云逸、萍儿以及屋内伺候的人都要行礼。


    陆棣昤抬手,道:“今日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众人仍低身行过礼才起。


    陆棣铭先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如何?”


    陆云逸道:“已好多了。”


    陆棣铭又看向萍儿。


    萍儿低声道:“近来夜里安稳些,药也减了。”


    陆棣铭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


    陆棣昤的目光也落在陆云逸脸上。


    “瘦了。”皇帝说。


    陆云逸垂眼:“病后未复,劳陛下挂心。”


    陆棣昤没有再说。


    他转头看向供案。


    桌上饭羹酒馔都已经备好,香还未点,那盘炙羊肉和几样甜糕摆在供案右侧。


    陆棣昤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还是这些口味。”


    陆棣铭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只看着香炉里新换的香灰。


    陆棣铭走到案前,净手。


    他是朱珍珍的夫君,今日家祭,理当由他先行。近侍和王府下人都退到一旁,屋里只剩雪后清冷的光和供案上几盏灯火。


    陆棣铭取香,点燃。


    香烟升起来,淡淡的,直往上走。陆棣铭把香插进炉中,又斟了一盏酒,双手奉到案前,缓缓洒下半盏,再将余下半盏放回供前。


    他没有说长话,只低声道:“我回来了。”


    陆云逸站在旁边,心口忽然有些闷。


    她从小见惯了父亲的冷淡。可这些年她慢慢懂了,有些人的冷淡不是没有情,是情太深,又不敢让它露出来。陆棣铭站在牌位前,背影仍旧清瘦,仍旧沉默,可那沉默里像有一条暗河。


    河水流了很多年,没人看见。


    陆棣铭退开后,陆云逸上前。


    她也点了一炷香。


    萍儿原本想扶她跪,陆云逸轻轻摇头。


    她跪了下去。


    地上铺了垫子,却仍有寒意透上来。她的膝盖还有些虚,刚跪稳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萍儿的手抬了抬,最终没有扶。


    陆云逸叩了三个头。


    她没有在心里说太多话。


    她只是想:母亲,我如今还是陆云逸,这身份是你用命换的,这条路,到现在还没有走完。


    她起身时,萍儿扶了她一把。陆云逸没有逞强,借着萍儿的手站稳。


    然后,萍儿也上前。


    她不是朱珍珍的亲眷。


    按王府规矩,她原本不该排在前头。可这些年朱珍珍忌日,她从来都会上一炷香。王府上下也没人说什么。陆棣铭从未拦过,朱珍珍若泉下有知,大约更不会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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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儿净过手,点香。


    她站在朱珍珍牌位前,手指微微发紧。


    这么多年了,她仍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没有同朱珍珍说完。


    她想说,王妃,我把她养大了。


    也想说,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会活。


    还想说,她如今病了,想起很多事,也问起很多事。我有时护得住她,有时又觉得自己只是把她送到另一条更难的路上。


    可这些话都不能在众人面前说。


    萍儿只把香插好,退后一步,深深拜下去。


    陆云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母亲留给这世上的,不只是一个女儿。


    还有萍儿这一生后半段的去处。


    萍儿起身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陆棣昤。


    按礼,皇帝不必祭一个臣妇。


    即便这是明亲王妃,即便她当年与陆家兄弟旧识,皇帝亲临已是极重,若再按家礼叩拜,便不合君臣尊卑。


    陆棣昤自己却像早想好了。


    他走到案前,净手,取香。


    内侍想上前替他点火,被他抬手止住。


    他亲自点了香。


    香火亮起的一瞬,照得他的眉眼与陆棣铭更相像。双生兄弟站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是夫,一个是君;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也像失去了什么。那相似让屋中许多旧事变得更难分辨。


    陆棣昤没有跪。


    他把香插进炉中,又亲自斟了一盏酒,放在供案前。


    “王妃一生磊落。”他说,“今日朕来,不过添一炷香。”


    陆棣铭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开口。


    陆棣昤看着牌位:“你从前总说,京城规矩多,人活得累。如今你倒清静了,把累人的事都留给活人。”


    陆云逸垂着眼,想着不明白的问题。但死人不会答,活人不肯说。


    陆棣昤上完香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陆云逸:“今日祭过边回去歇着。病中不宜久立,也不宜伤神”


    陆云逸道:“臣记下了。”


    陆棣昤看了她片刻,道:“你母亲若在,见你病成这样,大约要骂你不会照顾自己。”


    陆云逸道:“母亲也许会先骂旁人没有照顾好我。”


    这话有些越了。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棣昤却笑了一下。


    “像她会说的话。”


    陆云逸没有再接。


    陆棣昤又道:“不过她若真在,也未必舍得骂你。”


    陆云逸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神色如常。


    陆棣铭忽然道:“外头雪后路滑,陛下不宜久留。”


    陆棣昤看向他。


    兄弟二人目光相对。


    许多年过去,他们仍然像一面镜子的两边。脸相似,血相似,身份缠在一处。可一个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一个只能在王府里守着亡妻的牌位。谁也不比谁轻松,只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过了片刻,陆棣昤道:“走吧。”


    内侍和下人也跟着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供案前的香已经有四炷。


    陆棣铭的,陆云逸的,萍儿的,皇帝的。


    香烟往上升,在屋梁下缠在一处,很快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点的。可人活着的时候,却总要分出许多身份来:君臣,兄弟,夫妻,父女,主仆,旧识。每一层身份都像一重帘子,隔得久了,连真心也看不清。


    陆云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萍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云逸,回去歇一会儿吧。”


    陆云逸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牌位,又看了看供案上的肉和甜糕。


    “干妈,”她轻声问,“母亲从前和陛下,也很熟吗?”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只能说:“他们年轻时或许都认识。”


    陆云逸点了点头。


    这不是答案。


    可她也没有再问。


    王府里的旧事,像雪下的路。表面上白白净净,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泥,有石,也有前人早已留下的车辙。


    朱珍珍已经死了。


    可她留下的人,还都活在她的影子里。


    陆棣铭活在里面。


    萍儿活在里面。


    也许皇帝也曾在边上站过片刻。


    而陆云逸,是从那影子里生出来的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地很白。


    可她知道,白雪下面从来不是干净的空地。它只是暂时盖住了旧痕。等日头一出,雪水一化,许多藏在下面的东西,迟早还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