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她们住在一处破庙里。
外头下雨,庙里漏水。卢明明去外头找柴,萍和朱珍珍靠在神台下避风。朱珍珍把外袍分了半边给萍,嘴里还嫌弃那破庙的神像太丑。
萍忽然问:“你一直这样吗?”
朱珍珍道:“哪样?”
“想去哪便去哪,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朱珍珍笑了。
“也不是。小时候也被管。后来想开了。”
“怎么想开的?”
“人这一辈子,别人总要管你。父母管,夫君管,族里管,朝廷管,规矩管。既然怎么都有人管,那总得留一小块地方给自己吧。”
萍低头。
“若留不住呢?”
朱珍珍转头看她。
雨声打在破庙瓦上,噼里啪啦。
朱珍珍说:“那就偷一块。”
萍怔住。
朱珍珍又笑:“偷不到大的,偷小的。偷一日也好,偷一刻也好。总不能一辈子都替别人活。”
那夜之后,萍常常想起这句话。
她这一生,几乎都在替别人活。
替隐鸢司,替皇帝,替安国,替陆棣贤,替阿木尔。她没有真正想过,若有一日没有任务,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三人到京城外时,天气已经转暖。
路边柳条抽了新芽。
朱珍珍折了一枝柳,拿在手里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萍。
“萍儿,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萍低着头,没有接话。
朱珍珍道:“你到京城投亲,若亲戚待你不好,你就来找我。”
萍说:“未必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萍看向她。
朱珍珍这才像想起什么,笑了笑。
“也是,我还没告诉你我是谁。”
卢明明在旁边咳了一声。
朱珍珍没理他。
那日傍晚,她终于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萍。
她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卢明明也不叫卢明明。
他是明亲王陆棣铭。
而她,是明亲王妃朱珍珍。
朱珍珍说这话时,倒没有太大架子。她坐在客栈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摇晃。
萍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明亲王。
萍那一瞬间,几乎本能地把许多线索串了起来。卢明明那一身不像江湖人的气度,那些他无意中露出的礼法习惯,那些他对朝政边事的了解,原来都有了来处。
朱珍珍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笑。
“吓着了?”
萍低声道:“没有。”
“还说没有,你脸都白了。”
萍没有接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同行的两个人,竟与她原本要避开的皇权重新连了起来。她身上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怀里有送不出去的情报,又偏偏遇见了明亲王与他的妻子。
世上的路,有时像故意绕回来。
朱珍珍看着她,正色道:“我告诉你,不是要你怕。你不是说要去京城投亲吗?若你亲戚还在,自然好。若不在,或遇到什么难处,便来明亲王府找我。”
萍抬头。
“我这样的人,不适合进王府。”
朱珍珍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萍答不上来。
朱珍珍也不追问,只从身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玉扣,递给她。
“拿着。真遇到难处,便让门房拿给我看。”
萍没有立刻接。
朱珍珍把玉扣塞到她手里。
“别什么都一个人扛。人要活下去,有时候也得会求人。”
萍低头看着那枚玉扣。
她身上已经有半块陆棣贤给的玉佩,如今又多了一枚朱珍珍给的玉扣。两件东西都不重,却都让她觉得手心发烫。
朱珍珍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萍僵在那里。
朱珍珍拍了拍她的背。
“萍儿,不管你从前是谁,往后总可以试着为自己活几日。”
萍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没有答应。
因为她知道,自己还不能。
可从那一刻起,她心里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
也许有一日,她真的可以不再替别人活。
三人就在京城外分开。
朱珍珍和陆棣铭回他们该回的地方。
萍进城,去寻她该复的命。
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她这一去,已经找不到旧日的门了。
第二日,三人分开。
朱珍珍与陆棣铭入京。
萍独自进城。
她要去找旧线。
找能接收她带回来的东西的人。
可是京城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京城。
先皇死了。
新帝陆棣昤登基。
卫慬被污为反贼,家族倾覆。
隐鸢司被废。
那些隐在皇城阴影里的院落,有的封了,有的换了主人,有的干脆被夷平。她昔年认识的人,有人死,有人失踪,有人改名换姓,再也不肯认旧日身份。她用了几处暗号,都没有回应。又冒险去了一处旧接头点,只看见墙根长满荒草。
她带回来的情报,忽然成了无处可交的烫手之物。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如今的朝廷还愿不愿意听。
新帝为何废隐鸢司?
卫慬为何成了反贼?
先皇的密诏,在新帝眼里还算不算密诏?
若她贸然现身,说自己是隐鸢司丁三十一,说自己随陆棣贤出使燕云,假死归国,带回燕云王庭机密,她会被当作功臣,还是被当成旧朝阴影里必须灭口的人?
她不知道。
萍在京城里徘徊了许久。
她住过最便宜的客店,也在破庙里过过夜。身上的银钱越来越少,伤也没有完全好。她本可以把那份情报找机会呈给官府,可每一次走到衙门口,又退了回来。
不是她怕死。
她怕自己一死,反倒害了陆棣贤和阿木尔。
她怕新朝追查她的来处,追查她如何假死,追查陆棣贤在燕云王庭中的作用。到那时,陆棣贤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毁了。
她最后把薄绢烧了。
不是全烧。
那些真正无法让别人看见的图样和暗号,她一片一片投进火里。火舌卷上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那些是她一路从燕云带回来的任务,也是她差点用命换来的东西。
烧完之后,她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亲手烧掉了这一生最后一次复命的可能。
可有些东西还留在她脑中。
燕云九部,暗道,连弩,瑞国商队,亲战派的名字。
她记得太熟。
熟到想忘也忘不掉。
后来安国并没有因此遭大祸。
这不是因为那份情报不重要。
而是陆棣贤在燕云王庭已经提前动了手。萍离开之前,她们借黑毡册里查到的瑞国暗账,让燕云王对几名亲战贵族起了疑。陆棣贤没有明说安国密探,也没有暴露萍,只把账中几个关键名字和铁料流向,以王庭内斗的方式递到燕云王面前。
燕云王不是傻子。
他可以利用瑞国,也能容忍部族之间争利,却不能容忍自己的王庭被瑞国商人牵着鼻子走。那之后,燕云内部清洗过几批人,几处南下暗道也被暂时封控。亲战派元气受损,边境得以安稳了几年。
所以萍没能把机密送到安国。
安国却也没有立刻因此遭祸。
这是陆棣贤留在燕云的结果。
也是萍后来很久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任务没有完成。
可人活下来了一些。
这算不算成功,没人告诉她。
她终于成了一个没有任务的人。
隐鸢司没了。
先皇没了。
旧主、旧线、旧身份,全没了。
她忽然自由了。
可这自由来得太空。
一个从小被命令养大的人,突然没人命令她做什么,她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她可以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可以重新编一个身世,嫁人,做工,开一间小铺。可这些念头一出现,她便觉得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朱珍珍的话又回到她耳边。
真遇到难处,便来明亲王府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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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萍在王府外徘徊了两日。
第三日,她把那枚玉扣交给门房。
朱珍珍很快出来见她。
那时的朱珍珍已经换回王妃装束。衣裳贵了,发髻也端正了,可她走得仍快,眼神也还是路上那个朱珍珍。
“你怎么瘦成这样?”朱珍珍一见她便皱眉。
萍低下头。
“我亲戚死了。”
这是她编好的说辞。
她说自己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本要投奔的亲戚已经病故,家中也散了。她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找王妃。
朱珍珍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萍,像看见她身上还没愈合的伤。
“那就留下。”朱珍珍说。
萍怔住。
“王妃不问?”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朱珍珍道,“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很快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奴婢愿意服侍王妃。”
朱珍珍叹了口气。
“怎么又奴婢了?我在路上白同你说那么多话。”
萍没有改口。
她改不了。
从那日起,萍留在了明亲王府。
她没告诉朱珍珍隐鸢司。
没告诉她密诏。
也没告诉她燕云、陆棣贤、阿木尔和那半块玉佩的真正来历。
她只做一个无处可去、来投奔旧友的女子。
朱珍珍接纳了她。
陆棣铭显然并不全信她。那位明亲王看她的眼神很深,像知道她身上有许多不能说的东西。可他没有逼问。或许是因为朱珍珍护着她,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同样有太多不能说的事。
萍在王府里安顿下来。
最初的日子,她很不习惯。
王府有规矩,却不是隐鸢司那样的规矩。这里没有木梆,没有暗号,没有人半夜把孩子拖出去。丫鬟们会因为厨房少给了一碟点心小声抱怨,也会因为王妃赏了一匹布高兴半日。那些琐碎的日子,在萍眼中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常常不知该做什么。
朱珍珍让她歇着,她便更不安。
没有任务的人,连歇着都像犯错。
朱珍珍发现后,干脆让她管些杂事。账册,库房,来客,采买。萍做得很好。她会看人,会算遗漏,会从一个仆妇的眼神里看出谁偷拿了银钱,也能从采买单子上看出哪家铺子虚报了价。
朱珍珍笑她:“你看,我就说你厉害。”
萍低头:“只是从前学过。”
“从前在哪儿学的?”
萍沉默。
朱珍珍摆摆手:“好,不问。”
她总是这样。
问到了门口,又停住。
让萍既松一口气,又觉得愧疚。
因为朱珍珍从不逼她,她便更不敢说谎太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萍有时会在夜里醒来,摸一摸怀里的半块玉佩。玉佩仍在。陆棣贤给她的那一半,阿木尔身边的那一半,都像把她扯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个是燕云的风雪。
一个是王府的灯火。
她没有完成密诏。
也没有真正自由。
可她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直到朱珍珍有了身孕。
那一天,王府上下都很高兴。
朱珍珍却没有像寻常贵妇那样只顾着欢喜。她摸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对萍说:“我有点怕。”
萍问:“怕什么?”
朱珍珍想了想。
“怕我教不好孩子。”
萍看着她。
朱珍珍道:“我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教孩子?”
萍低声道:“王妃会是好母亲。”
朱珍珍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陆棣贤。
想起阿木尔。
想起自己曾经不敢做母亲,也不能做母亲。
过了许久,她说:“因为王妃知道孩子不是物件。”
朱珍珍看着她,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