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
渡口人多,船少,商贩、脚夫、行人挤在岸边。一个卖唱的小姑娘被两个船夫拦住,非说她偷了客人的钱袋。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背着一把旧琵琶,吓得脸色发白,口中一直说没有。
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出头。
朱珍珍又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两个船夫骂得凶,却不敢说清钱袋里有多少银子。那小姑娘衣袖窄,怀里又抱着琵琶,真要偷钱,并不方便。更怪的是,人群边上有个灰衣中年人始终不看小姑娘,只盯着渡口停船处。
朱珍珍低声道:“不像偷钱。”
萍道:“像设局。”
朱珍珍看她一眼,眼里带了笑意。
“你也看出来了?”
萍点头。
朱珍珍道:“那你看暗处,我去明处。”
萍没有再说。
朱珍珍走进人群,先问小姑娘:“你偷没偷?”
小姑娘哭着摇头。
船夫骂道:“她当然不认!这小娼妇手脚不干净,送官就是了。”
朱珍珍抬眼看他:“钱袋是谁丢的?”
船夫一顿。
“客人丢的。”
“客人呢?”
“走了。”
“客人走了,你倒替他抓贼?”
那船夫脸色变了。
朱珍珍又问:“钱袋什么样?几两银子?装在何处?她什么时候偷的?谁看见了?”
她问得又快又稳,句句压着漏洞。两个船夫一开始还骂,后来便支吾起来。
萍已经退到人群外。
那个灰衣中年人见势不妙,正要走。萍从他身后擦过去,只在他腰侧轻轻一按,那人身子顿时僵住。她从他袖中搜出一只钱袋,又摸出一小包迷药。
萍把人往前一推。
那人踉跄着跌进人群,钱袋也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一下哗然。
朱珍珍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她捡起钱袋,抬手丢到船夫脚下。
“客人走了,钱袋倒还在你们同伙身上。你们这买卖做得不细。”
两个船夫脸色彻底变了。
其中一人抽身便跑。
卢明明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没管闲事的意思。可那人刚跑出三步,卢明明的剑鞘已经压在他肩上。那人膝盖一软,当场半跪在地。
朱珍珍看着他,笑道:“阿明,你这人就是心口不一。嘴上说不管,手比谁都快。”
卢明明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又追半条街。”
朱珍珍哼了一声:“你是怕我累着。”
卢明明移开目光:“想多了。”
萍在一旁看着,竟差点笑出来。
她很快忍住。
可朱珍珍已经看见了。
“萍儿,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萍不说话。
朱珍珍也不逼她,只把卖唱小姑娘扶起来,问她有没有家。小姑娘说没有,靠卖唱过活。朱珍珍要给银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向萍。
“不能直接给,对吧?”
萍点头。
“她拿着银子,走不出渡口。”
朱珍珍叹了口气:“你看,我也会学。”
萍道:“你本来就会。”
萍看着那个小姑娘,低声道:“只是你先想着救人,再想着后头的事。”
朱珍珍听了这话,没有反驳。
最后,是萍出面找了渡口一个老船娘。那老船娘方才在人群里几次想说话,又没敢出声。萍看得出,她不是坏人,只是怕事。怕事的人不一定可靠,但比那些不怕报应的人强。
萍给了老船娘一笔银子,又让她当着渡口巡检和众人的面,答应将小姑娘带去邻县一个收留卖唱女子的班子。银子一半当路费,一半暂存在巡检处,分两次取。这样老船娘不敢半路卖人,小姑娘也不至于拿着银子招祸。
朱珍珍在旁边听完,轻声道:“你救人比我仔细。”
萍道:“我只是见过救了又白救的事。”
朱珍珍看向她,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萍的肩。
“那以后我们一起。”她说,“你想后头,我管前头。”
萍垂下眼。
我们一起。
她从前听过许多命令,听过许多密语,也听过许多保证。可这四个字,比那些都轻,也比那些都更难受。
因为它不像命令。
它像邀请。
再后来,他们在一处县城遇见粮商高价卖米。
附近几村歉收,县里却迟迟不开仓。粮商趁机囤米,米价一日三涨。几个农户拿不出银子,便把女儿抵给粮商做工。说是做工,其实谁都知道进了粮商宅子会发生什么。
这事不归路过的人管。
卢明明道:“此地有县令。”
朱珍珍冷笑:“县令若管,粮商敢这样收人?”
她没有立刻夜闯粮商宅子。
她在江湖混过多年,知道有些事拔刀容易,收场难。救走几个女孩不难,难的是她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被重新抓回去,甚至遭更重的报复。
她转头看萍。
“你觉得怎么查?”
萍道:“先查粮从哪里来,账在哪里,谁给他撑腰。”
朱珍珍点头:“我去明面上探。”
萍道:“我去暗处。”
卢明明看着她们二人,眉头微动。
朱珍珍笑道:“你写信。”
卢明明道:“我何时答应了?”
朱珍珍道:“你会答应的。”
卢明明看她半晌,终究没有反驳。
这一次,三人分工极清楚。
朱珍珍白日去了米铺,装作富户家的管事娘子,要买一大批粮。她说话爽快,挑剔得恰到好处。伙计起初以为遇到了大主顾,渐渐多说了几句。朱珍珍很快套出粮商最近确实囤了一批米,且同县衙里某位师爷往来密切。
萍去了后巷。
粮商家的账房先生有个小厮,每日傍晚会去赌坊。萍没有惊动他,只在赌坊外等了半个时辰,听他说醉话。又在夜里摸到粮商后院,顺走了一本不该放在外账里的薄册。
那册子里记着几笔送给县衙的“孝敬”。
还有几户农家抵女儿时按下的手印。
卢明明看过那本册子后,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却字字压得住人。没有怒骂,也没有威胁,只把粮商囤粮、县衙收银、强逼民女几件事列得清清楚楚,又隐晦点出若此事传入州府,会牵连到谁。
第二日,县令果然慌了。
粮商连夜放了几个女孩,又把米价压回去。县衙还装模作样贴了告示,说官府体恤民艰,严禁囤粮牟利。
朱珍珍看得直笑。
“他倒会给自己贴金。”
萍却去看那些被送回来的女孩。
有个女孩不过十二岁,脸色发白,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萍看着她,忽然想起隐鸢司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她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被送进一处没有窗的屋子,从此再没人问她怕不怕。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子,塞给那女孩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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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慌忙要跪。
萍扶住她。
“别卖她了。”
妇人哭道:“不卖了,再也不卖了。”
萍知道,这句话未必靠得住。
若下一次再无粮无钱,她未必还有别的法子。
朱珍珍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对母女。
“是不是觉得救得不彻底?”
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朱珍珍道:“我以前也这样想。后来发现,彻底的事太难。人眼前要掉下去了,总得先拉一把。至于后头的路,能多铺一尺是一尺。”
萍看着她。
朱珍珍说得并不天真。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可她仍旧选择先拉住眼前那个。
萍忽然明白,朱珍珍的好,不是因为她没见过恶。
恰恰是因为她见过,还不肯把心全交给恶。
那天夜里,三人坐在客栈屋顶上。
朱珍珍拿着酒壶,喝了一口,被劣酒辣得皱眉。
萍问:“难喝为何还喝?”
朱珍珍道:“便宜。”
萍道:“你不像缺钱。”
朱珍珍看她一眼,笑道:“钱要花在刀刃上。酒这种东西,能入口就行。”
卢明明坐在另一侧,默默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酒囊,递给朱珍珍。
朱珍珍眼睛一亮。
“你藏着好的?”
卢明明道:“本来不想给你。”
朱珍珍接过来喝了一口,笑得满足。
“你每次都说不给,最后还是给。”
卢明明道:“你每次都知道我要给,还偏要问。”
朱珍珍把酒囊递给萍。
萍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酒入喉,比方才那劣酒温和许多,却后劲很长。她很少喝酒,脸上很快热起来。
朱珍珍看着她,忽然道:“萍儿,你笑起来好看。”
萍一怔。
“我没笑。”
“你笑了。”
卢明明看了萍一眼,道:“确实笑了。”
萍低头,不再争。
朱珍珍靠在屋脊上,看着天上的星子。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嘴硬。”
萍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一晚的风不冷。
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远处偶尔传来狗叫。萍坐在屋顶上,怀里仍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脑中仍有必须送回京城的机密。可那一刻,她竟不想立刻赶路。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朱珍珍太会把日子过得像日子。
哪怕明知有急事要回京,她也要在路边喝一碗热汤,要在渡口救一个姑娘,要在屋顶上分一口好酒。
卢明明明明着急,却仍随她。
萍明明该急着复命,却也一日一日慢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沉迷。
那些薄绢仍藏在她身上,那些密记仍在她脑子里。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摸一摸陆棣贤给她的半块玉佩,提醒自己:你还有事未完。
可第二日天亮,朱珍珍在门外喊她:“萍儿,走了。”
她便又起身,同她一起上路。
这段时光像偷来的。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不是为了刺探,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交差。只是跟着两个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驿站。早晨赶路,午后喝茶,夜里住店。偶尔救一个人,查一桩事,也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路边看半日云。
自由这个东西,她从前没有见过。
乍一见,竟有些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