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怀着孩子时,常常睡不好。
草原夜里风大,帐外马铃声不断。她躺在那里,手放在腹上,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不是任务的东西。
可那孩子从一开始,就被任务包着。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母亲。
隐鸢司没有教过这个。
它教她怎样让人相信她柔弱,怎样记密信,怎样在被抓时咬碎毒囊。可它没有教她听见腹中孩子动了一下时,心为何也跟着动了。
陆棣贤却会坐在她身边,给孩子念安国的诗。
念到一半,自己也笑。
“他将来大约听不懂。”
萍说:“公主可以教他。”
陆棣贤看向她:“你也可以。”
萍低下头。
“奴婢不配。”
陆棣贤声音沉下来:“不要再这样说。”
萍没有答。
陆棣贤道:“你不是一件东西。”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公主不知道。
她从小便是东西。
编号,棋子,密探,侍女,工具。如今又成了一个孩子来到世上的生育者。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使用,也不是不知道陆棣贤待她好。可好并不能抹去她身上那些被刻过的字。
孩子出生在一个风雪夜。
燕云的冬天冷得厉害。帐外雪被风卷着走,像一片片白色的刀。萍痛了一日一夜,几次昏过去,又被痛醒。陆棣贤一直在旁边守着,手指被她抓出了血。
孩子落地时,哭声很亮。
是个男孩。
燕云王亲自来看。
帐中所有人都跪下。陆棣贤抱起孩子,神情平静得像早已决定好一切。
“给他取名阿木尔。”她说。
在燕云话里,那是和平的意思。
萍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听见这个名字时,眼泪无声落下。
和平。
她这样的人,竟也能生下一个叫和平的孩子。
阿木尔从一出生,便被放在了权力的风口上。
燕云王喜欢他。陆棣贤也护着他。萍名义上只是生母,真正的养育与名分,都在陆棣贤那里。可孩子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半夜里他哭,萍总是第一个醒。乳母来之前,她会先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不敢当着太多人这样抱。
可私下里,陆棣贤从不拦她。
有一次,阿木尔抓着萍的手指不放。
萍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他将来会恨我吗?”
陆棣贤问:“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不能做他的母亲。”
陆棣贤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知道,她有两个母亲。”
萍看着她。
陆棣贤道:“一个给他命,一个给他名。若他将来连这个都不懂,便不配做我们的孩子。”
萍那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阿木尔,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日子似乎就这样过了下去。
可是密诏仍在。
安国的任务没有因为阿木尔出生便消失。相反,因为她与陆棣贤在燕云王庭站稳,许多从前摸不到的东西,开始能摸到边缘。
萍能进入更多帐子。
能听见王族妇人私下里的抱怨,听见哪个部族不满分到的草场,听见哪位王弟暗中同瑞国商人来往。她也能借照料阿木尔之名,接近王庭存放文书和兵器图样的地方。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或者说,她从未被允许忘记。
她开始记。
记燕云各部兵力,记草场分布,记冬季粮马调度,记几处安国边郡外的暗道,记王庭亲战派与谁来往,记瑞国商人以买马、贩盐之名运进来的铁料。
最要紧的,是一份黑毡册。
那不是一本真正用黑毡做的册子,而是燕云王庭内部对它的俗称。它由几份文书和图样合成,平日分藏在不同地方,只有王族最核心的人才能看全。
一份是燕云九部近三年换防与兵马点籍。
上面写着各部能出多少骑兵,冬季驻牧何处,哪些部族与王庭亲近,哪些只是表面听令。
一份是南境草场与安国西州边防相接处的暗道图。
那些路不是官道,多为牧民、水草、商队多年踩出来的隐路。若小股骑兵南下,能避开安国几处明面关卡。
一份是新制连弩与轻甲图样。
燕云原本以骑射见长,不重机关弩。可近年有人从南边带来工匠和铁料,改出一种适合马队突袭后短距连发的弩机。若数量不多,它只是奇物;若与燕云骑兵配合,边境小城会很难守。
最后一份,是亲战派与瑞国商队往来的暗账。
瑞国表面同安国友好,南边互市也未断,可那账册里清楚记着,瑞国商人向燕云亲战部族输送铁料、盐药、工匠和少量军械。他们不盼燕云立刻灭安国,只盼安国西境不断流血。
这份东西若送回安国,足以让安国提前数年看清局势。
可它也足以要萍、陆棣贤和阿木尔三个人的命。
萍最初只是偷看到几角。
一角是草场图,一角是瑞国商队暗账,还有一角是连弩图样。她不敢写在纸上,大多先背在心里。夜深人静时,才用极小的字,写在特制薄绢上,再藏进针线夹层里。
有一次,她正在临摹半张南境暗道图。
帐外忽然有脚步。
萍来不及收起,只能把薄绢压进袖中。可进来的人不是旁人,是陆棣贤。
两人四目相对。
陆棣贤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点未干的墨迹上。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爆开的声音。
萍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辩解。
陆棣贤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半成的图。
她看了很久。
“父皇给你的密令?”她问。
萍低头:“是。”
“卫慬知道吗?”
“知道。”
陆棣贤笑了一下。
“难怪。”
她把图放回桌上,没有叫人,也没有发怒。
萍心里却更难受。
“公主若要处置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陆棣贤看向她:“处置你,然后呢?让燕云人知道我身边的侍女是安国密探?让阿木尔被各部拿来做文章?让安国与燕云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萍说不出话。
陆棣贤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奴婢不能。”
“现在能了吗?”
萍抬头。
陆棣贤坐下,神色很冷静。
“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那一夜,两人谈到天亮。
萍说了密诏,说了卫慬的叮嘱,说了自己这些年记下的东西,也说了那份黑毡册。她以为陆棣贤会失望,至少会恨她。可陆棣贤只是听着,偶尔问几句。
天快亮时,陆棣贤说:“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做。”
萍愣住。
陆棣贤道:“你一个人偷看,迟早会死。要做,便做得像样些。”
从那以后,陆棣贤成了她的同谋。
这件事若让任何一方知道,都是死罪。
可陆棣贤比萍更清楚哪些东西有用,哪些东西是燕云故意让人看见的假象。她会借王后的身份调动侍女,会以安国公主的名义召见工匠,也会在宴后无意间把萍留在该留的地方。
两人表面上渐渐不和。
这是陆棣贤提出来的。
“你太得我信任,反而惹眼。”她说,“不如让他们以为,你恃子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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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容不下你。”
于是王庭里开始有传言。
说安国公主大度是假,实则早已忌恨萍。说萍仗着生了阿木尔,不把公主放在眼里。说两人争宠,帐中常有不和。
这些传言一开始很小,后来越传越真。
萍学着在外人面前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得意。陆棣贤也学着冷落她,偶尔在宴上压她一句。燕云王听过这些,只皱了皱眉,却没有深究。在他看来,女人之间的争执总比部族之间的争执好处置。
她们就这样在所有人的误会里,做着真正要命的事。
后来,她们终于得到了相对完整的黑毡册。
陆棣贤借一次王庭议事后清点文书的机会,拖住了看守;萍则在偏帐中记下了换防册的要点、南境暗道图的路线、新弩图样的关键结构,以及瑞国商队暗账中最紧要的几个人名。
她们没有把每个字都抄下来。
真正要紧的东西,萍记在脑中。少数图样用极细的线画在一方薄绢上,又拆成几处,藏进衣襟、鞋底和针囊夹层。
这份东西若能送回安国,便可让安国知道三件事。
燕云不是铁板一块。
瑞国正在挑火。
未来几年,安国西境最危险的不是全面大战,而是不断被试探、骚扰、劫掠、挑衅,直到民力疲敝、朝中主战与主和再度撕裂。
可是消息送不出去。
燕云王庭看得太紧。
安国旧线也断了几处。
萍知道,必须有人亲自带回去。
陆棣贤不能走。
阿木尔不能走。
只能是她。
可她若无缘无故消失,必然牵连陆棣贤。于是她们定下了一个最狠的法子。
假死。
更准确说,是让所有人以为陆棣贤终于容不下萍,借一场争执害死了她。
那夜风很大。
帐外火把被吹得乱晃。
陆棣贤与萍在帐中争吵,声音传出去,外头侍女都听见了。争到后来,杯盏摔碎,萍哭着冲出帐子,跑向后营。有人追,有人喊,也有人假装没追上。
不久后,后营起火。
火烧了一间旧帐。
帐里有一具被烧得难辨面目的女尸。
尸身上有萍平日用的簪子,也有她的衣物残片。
王庭震动。
所有人都说,安国公主终于害死了那个生下阿木尔的侍女。
燕云王大怒。
陆棣贤跪在王帐前,一言不发。她不能辩解,不能哭得太真,也不能太冷。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确实恨过萍,也确实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几日,是她一生里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萍已经不在王庭。
她换了衣裳,混在送柴的人里出了营。
离开前,她只见了阿木尔一面。
孩子还小,睡得沉。
萍站在帐边,看着他。她没有抱他,因为抱了便走不了。陆棣贤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着,却没有哭出声。
萍从颈间取下那块玉佩。
那是陆棣贤当年送给她的东西。
玉佩原是一整块。
早在决定死遁时,萍便找了信得过的老工匠,沿着玉中天然暗纹将它分成两半。两半合在一起时仍是完整的,分开时却各自成形。
萍把一半放到阿木尔身边。
另一半自己收起。
“若他将来问起我,”萍说,“公主便说,我死了。”
陆棣贤看着她。
“你真愿意让他以为你死了?”
萍低声道:“活着的母亲会害他,死了的不会。”
陆棣贤终于落泪。
“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死了便干净。”
萍没有答。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再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