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里最重要的那道任务,是在十八岁那年落下来的。
那一年,安国与燕云大战后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
边境上许多城寨烧过,许多村子空了。西边几州的粮仓被军需掏得见底,征夫回乡后,家中田地已经荒了。朝中主战的人说,燕云人不可信,今日停战,明日仍会南下;主和的人说,再打下去,不等燕云攻城,安国自己的州县便先熬干了。
先皇也知道不能再打。
可是停战不是两军各自退回去便算了。
战场上的刀收了,百姓心里的恨却不会立刻收。燕云人杀过安国百姓,安国军也烧过燕云草场。边境两边的人多年互相抢马、劫粮、报仇,一纸盟书压不住所有血债。更何况,燕云是草原与山脉之间长出来的国家,部族繁多,强者为尊。安国若只给岁币和礼物,在燕云人眼里是软弱;若只派使臣说理,在草原风里又太轻。
朝廷需要一件能被两国人都看见的大事。
和亲便是这样的大事。
它不是单纯把一个女子送去换和平。
在先皇和朝臣眼里,和亲有好几层用处。
其一,是给战争一个体面的结尾。两边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能承认自己怕了。若安国送公主,燕云迎王妃,停战便不是退让,而是结盟。皇室女子的车驾一过边境,百姓便知道,至少眼下两国不会轻易再开战。
其二,是把安国的礼法、文字、种子、工匠、医术和度量衡带过去。随嫁队伍里不只有绸缎金银,还有能在寒地试种的麦种、懂水渠的工匠、懂缝伤和疫病的医官、会记账的书吏。朝中有人说得直白:兵马打不进去的地方,礼乐、粮种和账册也许能慢慢进去。
其三,是在燕云王庭里放下一处安国能说话的地方。公主不只是妻子,也是活着的桥。她在燕云王庭有地位,安国的使臣便有借口往来,互市便有话头,边境出了小冲突,也能多一层转圜。
其四,公主是人,也是凭证。安国把公主送去燕云,等于向燕云示信;燕云若善待公主,便也向安国示信。她的处境,会成为两国关系的晴雨。她活得安稳,边境商队便敢走;她若受辱,朝堂上主战的刀又会出鞘。
这就是和亲。
礼乐衣冠裹着一个女子的命。
可是那个被送去的人,不该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影子。
先皇子女不少。
皇子、公主、早夭的、养在宫中的、已经出嫁的,算起来有几十余人。
陆棣贤在这些孩子里,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生母出身不高,早年也不算得宠。陆棣贤幼时养在宫中一处偏静的殿里,吃穿用度自然不缺,却少有被父皇抱在膝头逗弄的时候。宫中人最会看风向。受宠的公主,一支珠钗迟送半日,都有人战战兢兢;不受宠的公主,生辰少一盏灯,也不过是内侍低声说一句“下回补上”。
陆棣贤不是没有委屈过。
只是她很早便明白,皇家的孩子,即便不受宠,也仍是皇家的人。她享着公主的衣食,受着百姓供养,名字被写在宗室玉牒上,便不能在需要有人承担代价的时候,把自己往后缩,把另一个无辜宗女推到前头。
所以后来朝中议和,要选和亲之人时,许多人都以为会从旁支宗亲里挑一个女子,封了公主名号送出去。那样也体面,也省事,也不会叫真正的公主受苦。
可陆棣贤站了出来。
即使不受宠,她也是真公主,是先皇的亲女儿,也陆棣昤的亲妹妹。
她并不是因为父皇疼她,才愿意替父皇分忧。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不被疼爱的滋味,所以不愿让另一个更无力选择的女子,替她去过那样漫长的一生。
萍第一次见陆棣贤,是在宫中偏殿。
那时她已经被定为随行侍女之一,站在偏殿角落里,低眉顺眼。礼官正在讲燕云风俗。说燕云人爱马,重勇,宴饮时不似安国讲究席次。说燕云王族几部之间彼此牵连,嫁过去后不可随意得罪某一部。说草原冬日极冷,要早备皮裘。说饮食不合,也要忍。
陆棣贤坐在上首,穿一身素色宫装,头上没有太多珠翠。她年纪并不大,眉目清秀,却不是柔弱相。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随嫁工匠可否带家眷?”
“种子该如何存放,过境风雪可会损坏?”
“燕云各部对安国文字是否通行?”
“若两国互市重开,第一批该换粮,还是盐?”
礼官起初还把她当成一个即将远嫁的女子,后来慢慢不敢敷衍。
萍站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她看见陆棣贤的手只是平静地放在膝上。
萍见过很多将要被送走的女子。
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病的,也有木然听命的。陆棣贤都不是。她像早已把自己的害怕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偏殿散后,萍跟随宫人退下。
路过廊下时,她听见两个小宫女小声说:“公主何苦呢?宗室里又不是没有人。”
另一个说:“享了公主的尊荣,便要担公主的命吧。”
这句话后来萍记了很多年。
那时她还不懂。
她自己从没有享过什么尊荣,一直只是在担别人给的命。所以她很难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让别人替自己受苦,却偏偏选择自己去。
出发前一夜,萍被叫走。
不是去公主处,也不是去礼部。
她被带到宫内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院子平日看着像堆放旧物的地方,门口也没有守卫。可萍一走近,便知道这里不寻常。
领路的人把她带到最里面一间屋子,便退了出去。
屋中有三个人。
先皇坐在上首。
隐鸢司首领立在一旁。
还有一人,是卫慬。
卫慬那时还不是后来的“反贼”。
他是先皇信重的臣子,懂边事,也曾随军到过西境。他生得魁梧,眼神清明,不像隐鸢司首领那样阴冷,也不像寻常朝臣那样满身官场气。萍进去行礼时,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萍不知为何记住了。
那眼里有审度,也有一点很浅的怜悯。
隐鸢司里没人怜悯她。
怜悯是一种无用又危险的东西。
先皇开口时,没有绕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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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十一。”
萍跪在地上。
“奴婢在。”
先皇将一封密诏放到案上。
“你随公主前往燕云,明面上是侍女,暗地里替朕看着燕云。”
萍叩首。
“奴婢领旨。”
隐鸢司首领道:“到了燕云之后,不可妄动。你不是去逞能的。能看便看,能记便记。没有机会,便安分做你的侍女。若有机会,取燕云王庭兵制、部族内斗、边防布置、兵器来源、粮马储备等情报。”
萍道:“是。”
卫慬这时开口。
“还有一事。”
萍抬了抬眼,又很快低下。
卫慬是大将军,久在边境。他站在屋中,声音不高,却气场很足。
卫慬道:“密探最忌为了立功坏了大局。你一旦暴露,不只是你死,和议也会生变。燕云人若疑心安国借和亲行刺探之事,边境便不会安宁。。”
隐鸢司首领看向他。
先皇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卫慬继续道:“你是隐鸢司的人,想必早知道自己这条命不由自己。可你要记住,真正要紧的不是你死不死,而是你死之后,会不会让数万边民跟着陪葬。”
密诏交到她手里。
很轻的一卷纸,却压得她手臂发沉。
她走出那间屋子时,天还未亮。宫道上起了薄雾,远处有早起的宫人提着水桶走过。没人知道,这个低眉顺眼的随嫁侍女,身上藏着一道能要她命的密令。
第二日,和亲队伍出发。
顺天城外站满了人。
仪仗绵延,车马如龙。箱笼里装着绸缎、金银、书籍、药材、种子,也装着安国给燕云的体面。工匠、医官、礼官、侍女、护卫随行。百姓远远看着,有人叹公主尊贵,有人叹公主可怜,也有人说,只要不再打仗,嫁一个公主也是值得的。
陆棣贤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宫城。
她没有哭。
萍站在车旁,替她扶着车帘。她看见陆棣贤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车轮动起来时,顺天城一点点远去。
这一走,就是许多年。
出关以后,天地变得开阔。
越往燕云走,安国的城镇便越少。路上风越来越大,草原像一片没有边的海。白日里天高得令人心慌,夜里星子低得仿佛伸手能摘。安国来的侍女起初都不适应,许多人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头晕。陆棣贤也不适应,可她从不在人前说。
她每日仍旧按时见礼官、见使臣,询问种子有没有受潮,工匠有没有病倒,随行女子有没有缺衣。
萍开始真正贴身伺候她。
她替陆棣贤梳头、换衣、收信,也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探问。陆棣贤很快察觉,这个名叫萍儿的侍女同旁人不同。
寻常侍女手巧,萍儿也手巧。
寻常侍女谨慎,萍儿也谨慎。
可萍儿的谨慎里,有一种受过训练的沉默。她站在哪里都不显眼,却总能知道谁从门口经过,谁在帐外停了多久,谁说话时换了语气。
陆棣贤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