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展开信纸。
这封信写得很整齐,字比寻常人好些,却不像从容写成。每一行都不长,像写信的人故意断开。
信上写着:
“勿念家中事,孩儿在镇上一切尚可。报与父亲知,近来客多,店中开销颇大。官道路远,草料涨价,赊账之人又多。速请父亲筹银二十两,以解一时之急。救急如救火,若迟几日,恐生旁事。我知家中不易,日后必加倍奉还。”
陆云逸读到一半,包成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二十两?”老妇人手里的菜叶掉到地上,“他又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包成嘴唇发白,嘴里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可骂完,又说不下去了。
陆云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要钱的信,写得太绕。
有些句子也怪。
她抬头问:“以前的信还留着吗?”
老包忙道:“留着,都留着。”
他转身进后头,很快抱出一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叠信,按年月捆着。看得出他虽然不识字,却很珍惜这些东西。每封信都收得平平整整,有些边角磨损了,也被他用纸夹着。
陆云逸一封一封拆开看。
前几封信确实寻常。
小包说开店,招伙计,雇保镖,买草料,接待商队。话里有年轻人的得意,也有一点对父亲的炫耀。
到最近,信的味道却变了。
要钱变多了。
客气话变多了。
没头没脑的句子也变多了。
其中一封写着:
“勿怪孩儿久不归家,镇上近来事多。来往客人杂,夜里也常不得睡。有人说黑石镇钱好挣,孩儿如今才知不易。守店须处处小心,稍不留神便要亏本。”
另一封写着:
“救急之银,万望父亲再设法筹些。我知家中艰难,心中愧甚。”
陆云逸把每封信的句头的字指给包成看。
包成不识太多字,却顺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认。认到“救我”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去。
老妇人已经哭出声来。
“我孙啊……”
包成拿过信,明知道自己看不全懂,仍死死盯着那些字。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报官!”
陆云逸站起来,拦住他。
“不能去。”
包成眼睛发红:“我儿子在求救!”
“信里写了勿报官。”
“可不报官怎么办?我一个开店的,能怎么办?”
陆云逸看着他。
“黑石镇那边,甘州官府未必管得了。就算管得了,等文书递过去,人也早知道了。你儿子既然特意写勿报官,说明看信的人可能就在他身边,也说明他怕官府一动,自己先没命。”
包成像被这话打中,整个人晃了一下。
老妇人扶着桌子,眼泪直往下掉。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陆云逸把几封信重新叠好。
“我去看看。”
包成和老妇人同时看向她。
“不行。”老妇人先反应过来,“那地方乱得很,你一个年轻公子,怎么能去?你娘救过我,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陆云逸道:“我只是去看看。”
包成急道:“公子不必这样。我儿子的事,不能拖你下水。”
陆云逸看着那几封信。
她眼前忽然掠过小包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心气很高的年轻人,被困在黑石镇那样的地方,还要在旁人眼皮底下装作向家里要钱。他不能大声求救,只能把活命的指望藏在每一行字开头。
陆云逸把最后一封信收进袖中。
“你们不要再寄钱,也不要报官。若有人再来取钱,便说银子一时凑不齐,要拖两日。”
包成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
老妇人哭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珍珍姐啊?”
陆云逸听见朱珍珍的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她说:“若我娘当年救过你,那我今日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片刻后,陆云逸备马出城。
老包给她装了干粮和水,又把小包早年画过的一张简陋地图交给她。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得厉害。她几次想开口劝,最后都没有劝出来。
陆云逸翻身上马时,甘州的风正从城门外吹进来。
城里仍是热闹的。
肉汤香,马铃响,商人讨价还价,孩子沿街跑过。包家客栈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城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黄土路往西伸出去,越过城墙,越过人声,通向一个规矩够不到、也不太愿意够到的地方。
陆云逸回头看了一眼甘州城。
这一眼里有朱珍珍留下的旧影,也有包家客栈门口那两个无路可走的人。
她握住缰绳。
随后,催马出了城。
往黑石镇去。
……
陆云逸到黑石镇时,已经是深夜。
她一路催马,没敢多停。甘州城外起初还有几处驿棚和村落,再往西,路便越来越空。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马鬃乱飞。夜色落下之后,荒原上的路很难辨,远处只有几处零星火光,像快要灭的炭点。
两百里的急行军,在马儿几乎要口吐白沫时,前方的无边漆黑中终于浮现出一片凌乱的轮廓。
黑石镇就在那样的夜色里。
它不是甘州那样的城。
没有高大的城门,没有整齐的街道,也没有守城差役盘查路引。镇外只有一道低矮土墙,墙上补过许多次,深一块浅一块,像久病之人的皮肤。木栅歪斜地立着,门口有两个持刀的人靠着火盆打盹。说是看门,倒更像收钱的匪。
陆云逸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镇子北边,找了一处土墙塌陷的地方,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翻墙进去。
老包说这里没有官府,陆云逸眯着眼仔细观察这地方,还有几分正经镇子的模样。
镇子依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而建,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有两三层的夯土楼,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
镇中比她想象得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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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了,街上仍有灯。酒肆半掩着门,里头传出粗哑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赌坊门口有人骂骂咧咧,被两个壮汉拖出去,丢在墙根下。远处挂着红灯的屋子里传出女子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那屋子还开着门。
沿着路慢慢走进去,鼻子里钻进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牲口的腥臊、劣质烈酒的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陆云逸站在暗处,看了许久。
黑石镇没有真正睡着的时候。这里的人到了夜里,反倒像卸下了白日那层稀薄的人样,露出更赤裸的贪婪和警惕。她沿着阴影走,避开灯下人多处,凭着小包那张粗陋的地图,慢慢找到了街尾。
无忧逆旅在那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灯下的木牌上写着“无忧”二字,字还算新,想来是小包刚开店时请人写的。可那两个字挂在黑石镇深夜的风里,怎么看都像个笑话。
前堂里还有人。
屋内灯火没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有人坐在桌边喝酒,有人倚在门框边,刀搁在膝上。那些人不像客人。客人再粗鲁,也总有行路人的疲惫;他们没有。他们像等着什么,也像看守着什么。
陆云逸没有从前门进去。
她绕到后巷,借着墙边堆放的木箱和柴垛,攀上了屋檐。屋顶瓦片松动,她落脚极轻,仍有细碎灰土滑下去。她伏在屋脊背后,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抬头,才慢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挪去。
小包在二楼靠后的房里。
那间房窗纸破了几处,灯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屋檐下投出几块黄斑。陆云逸贴着墙,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头发乱,脸上有伤,嘴角裂着,衣襟上全是脏污。正是老包口中的儿子,小包。只是他比信里那个想出去闯荡的年轻人狼狈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青,眼睛也不敢往门口多看。
灯放在桌上。
灯油快尽,火苗低低跳着。
陆云逸伸手推了推窗。
窗闩从里头插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片,探进去,轻轻拨动。窗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停了停,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推窗而入。
小包猛地抬头。
陆云逸竖起一根手指。
他嘴里塞着布,只能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响。
陆云逸落地后,先听外头动静。
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院里也有脚步,时远时近。巡逻的人不止一个,且不像寻常看家护院。他们走路时会停,会听,会突然回身。这样的人,杀过人,也怕被人杀。
陆云逸没有多想。
先松绑,把人带出去。
这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她快步走到小包身后,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那结打得很死,绳子又粗,已经陷进皮肉里。陆云逸摸出短刃割绳,动作很快。小包疼得浑身抖,却不敢出声。
绳子刚断了一半,门外脚步忽然停住。
陆云逸手指一顿。
下一刻,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