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26. 半壁重圆问旧痕
    颜淞的安神方有些用。


    陆云逸夜里醒得少了些,白日里也能坐在窗下看一会儿书。只是书页常常半日也不翻一张。他不像从前那样时刻绷着,也不像刚回来那几日那样空落落的。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潭被冰压住的水,表面看着稳,底下却不知还流着什么。


    萍儿知道他没有全好。


    可一个人若肯吃饭,肯喝药,肯同人说话,在旁人眼里,便已经是好转了。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


    顺天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雪不一定落下来,天却先低下去,压得人心里发闷。听雪斋里烧着炭,窗开了一道细缝。风从外头进来,吹得人的发丝轻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本书,书却没有翻开。


    萍儿正在替他整理颜淞留下的药包。太医院送来的药材都分得细,哪一包晚间煎,哪一包睡前用,哪一包若心悸便停,都写得清楚。萍儿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放心,拿小纸条重新记了。


    陆云逸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干妈,我回来那天带着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萍儿的手顿住。


    药包上的细绳还缠在她指间,她却像一时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她才抬头看他。


    “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梅枝还没开花,枝条细瘦,落在灰白天光下,像一笔一笔冷墨。


    “只是想起来了。”他说。


    萍儿望着他。


    这几日,她已经很怕听见他说“想起来”三个字。因为他每说一次,后头便常有她不愿听、却又不能不听的事。


    她把药包放好,起身走到里间。


    玉佩没有放在外头。


    那夜陆云逸雨中归来,手里死死握着它。后来他病势起伏,萍儿不敢让这东西再落在他手边,便亲自收了起来。她没有交给陆棣铭,也没有让任何下人经手,只拿一方素帕包了,放在自己箱底最里面。


    她开箱时,手指比平日慢些。


    那方素帕还在那里。


    萍儿把帕子取出来,回到外间,在陆云逸面前慢慢展开。


    半块玉佩躺在帕子里。


    玉色温润,边缘却参差不齐。那断处不像摔碎的,倒像很多年前被人刻意分成两半。岁月久了,断口不再锋利,却仍看得出原本是一整块。


    陆云逸伸手去拿。


    萍儿没有拦。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出发前问过干妈。”他说,“这是什么。”


    萍儿垂着眼。


    “我说过,是个旧物。”


    “你还说,给我留个念想。”


    “嗯。”


    “那时我问,是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接话。


    陆云逸抬头看她:“干妈没有答。”


    萍儿把帕子收拢在手里,像没处安放,只能攥着那一点软布。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多久以前?”


    “久到不必再提。”


    陆云逸轻轻笑了一下。


    “可它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若真是不必再提,干妈当初为何要给我?”


    萍儿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时只是怕你离京太远,身边没有一件我给的东西。也想说,旧物留在自己身边太久,会让人总记着不该记的事。更想说,或许我那时也有私心,盼着这块玉佩若真有一日能遇见什么。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我没想到你会问。”


    陆云逸看着她。


    “那现在呢?”


    萍儿摇头。


    “云逸,这东西的来历,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愿?”


    萍儿抬眼。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正正落在她藏了许多年的地方。


    她看着陆云逸。


    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当年坐在门槛边问她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萍儿知道,她迟早会问到自己身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她问来,又是另一回事。


    “都有。”萍儿低声说。


    陆云逸没有再逼她。


    他低头,把那半块玉佩放回帕子里。


    “我本来也想等干妈自己说。”


    萍儿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陆云逸抬手,从身边旧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包袱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前些日子他病中翻过,拿出那张写满批注的路线纸。后来萍儿让人收拾屋子,却唯独没有动这个包袱。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他这几年走过的路,也装着许多她还没有资格替他整理的东西。


    陆云逸把包袱解开。


    里面有几件洗旧的衣裳,几张折得很细的纸,还有一本薄册子。最里层缝了一个夹袋,针脚粗糙,像是后来临时缝上去的。


    他从夹袋里取出一块玉。


    萍儿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也是半块玉佩。


    玉色、纹路、厚薄,都同帕子里的那半块极像。只是这一块边缘也有断口,缺处正与萍儿手里那半块相合。


    陆云逸把两块玉慢慢放到一处。


    断口贴合。


    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终于在桌上重新成形。


    萍儿看着那块玉,连呼吸都忘了。


    许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玉佩完整时的模样。可当两半合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忘过。


    那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西北荒原流到东海之滨。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玉佩时,又忽然停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认得?”


    萍儿没有答。


    她的眼睛仍盯着那块玉。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陆云逸道:“甘州往西,有一个地方,叫黑石镇。”


    萍儿的手猛地收紧。


    “黑石镇?”


    “干妈听过?”


    萍儿的神情变化得很快。


    最初是惊,随后像想起什么,又压下去。她坐得很直,背却有些僵。


    “听过一些。”她说,“那地方不归谁管,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又推到萍儿面前。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


    萍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像是那块玉一旦完整,便把许多隔了很久的事也一并合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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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云逸垂眼,慢慢道:“我到甘州时,已经是秋末。”


    ……


    那年秋末,陆云逸到了甘州。


    甘州在安国西面。若从顺天一路走来,越往西,山河的颜色便越深,也越粗。京城里的秋,是宫墙里的霜、石阶上的落叶、窗下慢慢凉下去的茶。甘州的秋却不这样。它的风更硬,天更高,城墙也更厚。


    甘州城内和城外,像两个地方。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寒。


    远处山脉伏在天边,颜色发黄发灰。风从山口吹来,裹着土腥气和干草味。路边常有骡马经过,蹄子踩起尘土,落在人衣襟上,很快便是一层浅灰。出了城再往西,村庄渐少,客栈和水井也隔得远,人在那样的路上走久了,容易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


    可甘州城内又不同。


    城门一进,便是另一番热闹。街道宽,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子挨着铺子,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卖粗布的,还有从南边来的茶叶铺子。酒肆门口挂着羊腿,热锅里滚着肉汤,香气混着马粪味、皮革味、干草味,一并扑到人脸上。


    街上人也杂。


    有穿安国布袍的商人,有裹着皮袄的边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也有说着燕云话的马贩。女人们头上裹着布巾,走路快,嗓门也亮。孩童在街边追着木轮跑,差役吆喝着赶车,茶摊边几个人正为一匹马的价钱吵得面红耳赤。


    甘州不像顺天那样讲究体面。


    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买卖成不成,当街便能吵起来;谁家儿子走了商路,谁家姑娘嫁去边镇,谁家又被盗匪劫了货,半条街都能知道。


    陆云逸进城时,并没有打算久住。


    她只是一路游历到了这里,想看看西边州城的模样。前些日子走过的地方多是水土温软的州府,到了甘州,连空气都像换了一层骨头。她牵着马,沿街慢慢走,看铺子的招牌,看马市边议价的人,也看城墙角下那些背着包袱坐着歇脚的流民。


    她走到一处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珍珍姐?”


    那声音很老,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陆云逸停下脚步。


    街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袄,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些晒干的枣子和粗布缝的小荷包。她原本正同旁边人说话,此刻却直直看着陆云逸,眼睛睁得很大。


    陆云逸看向她。


    老妇人扶着旁边的木架站起来,像怕自己看错,往前走了两步。


    “珍珍姐?”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却更确定。


    陆云逸怔了一下。


    甘州离顺天很远。


    在这里听见母亲的名字,是她没有想到的事。


    她垂下眼,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常听人说,眉眼像母亲。皇帝说过,萍儿说过,陆棣铭虽然不说,可有时看她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老妇人大约是把她认成了年轻时的朱珍珍。


    “老人家,”陆云逸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绕着陆云逸看了一会儿,越看眼里越湿。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站在那里时那一点清清正正的神气。最后她像终于醒过来,喃喃道:“是了,是了,年岁不对。珍珍姐若还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