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长到十四岁。
京中已经有许多人称她“小王爷”。
她读书好,骑射好,待人温和,行事稳妥。宫中先生说她有君子之风,朝中有些老臣见了她,也会夸一句“明亲王府后继有人”。那些话传到陆云逸耳中,她只是笑。
她已经很会笑了。
温和的笑,谦逊的笑,受宠若惊的笑,不动声色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每一次笑之前,都要先想一想:此刻该露出几分喜,几分惶恐,几分恭敬。
萍儿看得心疼。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陆云逸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萍儿想了想。
“也乖,也懂事。但那时候你问得多。”
“现在不问了?”
“现在你先自己想。”
陆云逸笑了笑。
“自己想,也挺好。”
萍儿看着她。
“累不累?”
陆云逸没有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那树是朱珍珍在世时种下的。她出生那年,树还不高。后来一年一年长起来,枝干粗了,夏日会开红花,秋日会结几个果。王府的园丁照料得很好,可陆云逸总觉得,那树长在王府里,有些拘束。
若在山野里,也许会长得更野一些。
她忽然问:“干妈,我母亲当年为什么想去江湖?”
萍儿道:“因为她不想一辈子被困住。”
“她去了,后来又回来了。”
“人总会回到一些地方。”
“回来了,还是被困住了。”
萍儿说不出话。
陆云逸转过身。
“所以只出去看看,是不是还不够?”
萍儿心里微微一震。
她看着陆云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坐在门槛边问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她在宫里读书,在王府藏身,在皇帝眼皮底下长大。她知道门在哪里,也知道门外还有门。她已经不满足于知道外头是什么。
她想知道,门为什么在那里。
又是谁把门立起来的。
萍儿低声道:“云逸,你想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冬日阳光薄得像纸,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上。枝头没有花,也没有果。可树还活着。
“我想出去看看。”她说。
这句话像是从朱珍珍的旧梦里传来。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像你母亲一样?”
陆云逸轻轻摇头。
“也许不一样。”
萍儿看着她。
陆云逸道:“母亲是想看看人间。我也想看。但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只能跪着,为什么有些人连哭都没有用,为什么母亲要我假扮成男人。”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激烈。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萍儿害怕。
因为她知道,一个孩子若只是怨,尚且可以哄。若只是痛,也尚且可以抱。可陆云逸已经开始把这些怨和痛,慢慢理成问题。
而问题一旦被她这样的人记住,便不会轻易散。
萍儿很久才说:“外头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陆云逸道:“我知道。”
“也没有你母亲故事里那样痛快。”
“我知道。”
“你会遇见坏人,也会遇见你救不了的事。”
陆云逸看向她。
“所以我才要去看。”
萍儿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朱珍珍当年想走,陆棣铭没有拦住。
如今朱珍珍的女儿也想走,她同样拦不住。
只是朱珍珍走时,是为了自由。
陆云逸走时,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东西。
萍儿没有立刻答应她。
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想出去游历,尚且要问父母,问族中长辈,问一路随从和银钱安排。更何况陆云逸不是寻常孩子。她是明亲王府的世子,是皇帝亲自看着长大的宗室子弟。她这一动,动的便不只是一个少年的心思。
萍儿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要问王爷。”
陆云逸点头。
她并不意外。
第二日,陆棣铭回府。
他像是早知道她要说什么,进书房后没有叫旁人,只让陆云逸进去。
书房里燃着一炉淡香。案上堆着几卷公文,窗边搁着一柄旧剑。陆云逸站在下首,规矩行礼。
“父亲。”
陆棣铭没有让她坐。
“听萍儿说,你想出门。”
“是。”
“去哪?”
陆云逸道:“还未定。想先往东南走,再顺路看看各州风土。”
陆棣铭看着她。
他的眼神仍旧冷淡。这样的冷淡,陆云逸从小看到大,早已习惯。只是她如今比小时候更能分辨,这冷淡底下并非全然无情。它更像一层厚厚的壳,壳外的人看不见里头,壳里的人也不肯轻易出来。
“为什么想去?”陆棣铭问。
陆云逸没有说那些太大的话。
她知道,父亲不爱听空话,也不爱听少年人一时激动说出来的豪言。
“京里能学的,我已经学了许多。”她说,“可先生讲州郡,讲税赋,讲边防,讲民生,终究是在纸上讲。我想去看看纸外头是什么样。”
陆棣铭沉默片刻。
“纸外头未必好看。”
“我知道。”
“也未必有用。”
陆云逸抬头看他。
“若没用,我便回来。”
陆棣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说想出去看看。那时候他年轻,以为世上的路只要想走,总能走出个结果。后来他才知道,路走得太远,人便不一定能原样回来。
朱珍珍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完整地回来。
如今她留下的孩子,也站在这里,说想去看看。
陆棣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边,声音依旧很平。
“你若出门,不能大张旗鼓。”
“是。”
“不能轻易露身份。”
“是。”
“遇到麻烦,先走。”
陆云逸顿了顿。
陆棣铭看着她:“听清楚,是先走。不是先讲理,不是先管闲事,不是先想着你能不能救人。”
陆云逸低声道:“听清楚了。”
陆棣铭知道她未必真会照做。
她太像朱珍珍。
朱珍珍当年也是这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事前,仍旧要伸手去管。只是陆棣铭也知道,有些性子不是拦得住的。拦得太狠,反倒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钱庄信牌,放在案上。
“各州大钱庄都认这个。缺钱便取。”
陆云逸看着那枚信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棣铭道:“拿着。”
她这才上前,双手接过。
那信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不像银钱,倒像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陆棣铭又道:“我会给你安排两个远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现身。你也不必找他们。”
陆云逸微微一怔。
“父亲……”
“我不是派人看你。”陆棣铭打断她,“是防着你死在外头。”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陆云逸却听得心头一酸。
她低下头:“是。”
陆棣铭看她许久,终于移开目光。
“这事还要陛下准。”
陆云逸心里一紧。
她其实最担心的,也是这一处。
若皇帝不许,她便走不了。就算走了,也总会被诏回。
几日后,宫中果然传诏。
陆云逸入御书房时,陆棣昤正在看舆图。
舆图展开在案上,安国九州用朱线标着,西边燕云,南边瑞国,也都在图上。皇帝的手指停在一处州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听说你想出门。”
陆云逸行礼:“是。”
皇帝看着她,神色温和。
“京城不好?”
“京城很好。”
“王府不好?”
“王府也好。”
“那为何要走?”
皇帝问得像寻常长辈闲谈,可陆云逸不敢真当闲谈。
她道:“臣想看看安国。”
皇帝笑了笑。
“安国就在这图上。”
“图上有州郡山河,却没有人。”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些。
“你想看人?”
“是。”
“看什么人?”
陆云逸沉默片刻。
“什么人都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慢慢坐回案后。
“你父亲年轻时,也这样说过。”
陆云逸垂下眼。
皇帝道:“不过他那时不是想看人,是想陪一个人看。”
陆云逸听见自己的母亲藏在这句话里,也听见父亲年轻时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
“你不一样。”
陆云逸没有应声。
皇帝道:“你看东西,看得太细。细是好事,也是坏事。世上许多事,经不起细看。看得多了,人会不痛快。”
“臣不怕不痛快。”
“你现在这样说。”皇帝淡淡道,“等真看见了,未必还能这样说。”
陆云逸跪下。
“臣愿意去看。”
皇帝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是父亲那样压抑的冷,也不是先生那样审查功课的严。皇帝看她,像看一把正在磨成的刀,也像看一株自己亲手扶起来的树。他知道这刀锋利,也知道树若长得太直,将来未必肯只向宫墙里伸枝。
可他最后还是准了。
“去吧。”
陆云逸抬头。
皇帝道:“年轻人总要看看山河。只在京城里读书,读不出天下。”
她叩首谢恩。
皇帝又道:“但记住,你是陆家子弟。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云逸伏在地上,道:“臣记得。”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亲会给你钱,朕便不给了。朕只给你一句话。”
陆云逸道:“请陛下训示。”
“看可以,管也可以。”皇帝道,“但要先想明白,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救一人,害十人,不如不救。若今日心软,明日收不了场,便是你自己的罪。”
陆云逸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臣记住了。”
皇帝道:“回去吧。”
陆云逸退出御书房时,背后那道目光仍像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宫道上,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
皇帝准她走。
也像是把一句话放进她行囊里。
你是陆家子弟。
这句话会跟着她走很远。
等她回到王府,萍儿正在听雪斋等她。
“陛下和王爷都准了?”
陆云逸点头。
萍儿看着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说什么了?”
陆云逸想了想。
“父亲让我遇到麻烦先走。”
萍儿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他倒知道你。”
陆云逸笑了笑。
“陛下也说,看可以,管也可以,但要想清楚后果。”
萍儿沉默下来。
这两句话,一个像父亲,一个像皇帝。
一个怕她死。
一个怕她乱。
还有一些话,陆云逸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道:“干妈,现在可以准备了。”
萍儿看着她。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好。”
那天夜里,萍儿把一张纸交给她。
纸上写着一些地名。
燕京,历下,广陵,姑苏,锦官城,长安,甘州。
陆云逸看着那些字。
“这是哪里?”
“你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干妈去过?”
“有些去过,有些只是听过。”
陆云逸抬头。
萍儿又从箱底取出半块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开。
陆云逸接过来。
“这是?”
萍儿道:“旧物。”
“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答。
她只是说:“带着吧,留个念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也有秘密。”
萍儿笑了一下。
“人活着,谁没有几个秘密。”
陆云逸道:“等我长大些,能告诉我吗?”
萍儿眼神柔和下来。
“等你回来。”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这一走,会牵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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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人,多少命,多少旧事。
她们也不知道,那个被当作世子养大的孩子,后来会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命。她会慢慢明白,救一个人不是给一袋银子,救一群人也不是发一次善心。人若没有路,今日被扶起来,明日仍会倒回泥里。世道最狠的地方,不是从来不给人活路,而是给过一点希望,又让人知道那希望原来不归自己。
那时的陆云逸只是站在听雪斋里,手里握着半块玉佩。
她已经长大,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人间。
萍儿替她整理衣领,像许多年前替她第一次入宫时那样。
只是那一次,她们要去的是宫门。
这一回,她要去的是更远的门外。
萍儿说:“在外头,记住三件事。”
陆云逸道:“干妈说。”
“第一,别轻易信人。”
“嗯。”
“第二,也别轻易不信人。”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若你谁也不信,会活得太苦。”
陆云逸点头。
“第三呢?”
萍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活着回来。”
陆云逸笑了笑。
“我会。”
她答得太轻松。
萍儿却没有笑。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抱她。陆云逸长大后,外头的人都把她当小王爷看,萍儿也不得不收起许多亲昵。可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管那些规矩。
她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带血的襁褓,像抱着朱珍珍临死前托给她的命,也像抱着自己这些年唯一真正守住的东西。
“云逸,”她轻声说,“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有路走。可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要记得,世上还有人等你回来。”
陆云逸靠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后来,陆云逸常常想,她那时其实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条路走出去,便不一定能按原样回来。
不知道有些人见过人间之后,便再也不能只做王府里的小王爷。
不知道有些童年里学会的东西,会在后来一一变成刀。
萍儿教她藏住害怕。
皇帝教她制衡人心。
父亲教她在皇权底下沉默。
母亲留给她一个不肯安分的影子。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为了让她活。
可人活着活着,总会问,为什么只是活着,便已经这样难。
……
从回忆里抬起眼时,听雪斋里仍是那盏灯。
萍儿坐在陆云逸对面,手里的月白春袍已经很久没有再碰。
窗外天色暗了。
颜淞留下的药还在小炉上温着,药气一点点散进屋里,苦得很稳。
萍儿看着她,像是从很多年前一路看到了现在。
“你小时候,”萍儿轻声道,“真的很乖。”
陆云逸笑了一下。
“干妈不是说过,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萍儿没有反驳。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再是幼时那双小手。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腕骨仍旧偏细。许多人看见这双手,只会觉得小王爷清贵,不像粗人。
没有人知道,这双手曾经偷偷摸过一块未裁的浅色布料,也曾在夜里握着半块玉佩,想着门外到底有多远。
“颜太医问童年有没有刺激,”陆云逸慢慢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萍儿看向她。
陆云逸道:“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把我关在柴房里,也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天崩地裂的事。王府待我很好,陛下待我也好,父亲……也没有亏待我。”
她停了停。
“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错。”
萍儿眼中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陆云逸却仍平静。
“不能说错话,不能走错门,不能看错人,不能长错样子,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谁,也不能忘了我是谁。”
她笑了笑。
“这样长大的孩子,颜太医若说根子早些,也不算冤枉。”
萍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云逸,是我没有护好你。”
陆云逸摇头。
“不是。”
她看着萍儿。
“你已经把我护到最好了。”
这话是真心。
若没有萍儿,她早就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里碎掉了。
萍儿教她温柔,不是让她软弱;教她隐忍,也不是让她屈服。萍儿给她的,是一个人在不能做自己的时候,仍要先保住自己的法子。
只是保住自己之后,陆云逸又想保住更多人。
这便不是萍儿能拦的了。
小炉上的药发出轻轻的响。
萍儿起身去看,背影比陆云逸记忆里瘦了些。她忽然发现,干妈也老了。
从那个抱着带血襁褓的年轻女子,到如今这个在王府深院里替她熬药的中年妇人,萍儿的一生,好像总在替别人守秘密,替别人收拾血迹,替别人把不能说出口的痛藏起来。
陆云逸看着她,轻声道:“干妈。”
萍儿回头。
陆云逸道:“等我的病好了,我想再出去一趟。”
萍儿端药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
陆云逸垂下眼。
“还不知道。”
这不是真话。
萍儿听得出来。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药端过来,放到陆云逸面前。
“先把药喝了。”
陆云逸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皱了皱眉。
“苦。”
萍儿看她一眼。
“小王爷还怕苦?”
陆云逸笑了。
那笑里终于带了一点很旧的孩子气。
她端起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确实苦。
苦得舌尖发麻。
可她喝完后,却觉得心里某处安静了一点。
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那些旧年的声音,像被夜色暂时盖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会想起更多。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欠下的命;想起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和说出来也无人会真正明白的事。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起小时候坐在王府门槛边,看着外头的人来来往往。
那时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门外是人间。
也是她这一生再也回避不了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