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陆云逸曾经短暂地讨厌过自己的名字。
那是在一次宫中宴后。
有几个宗室女眷带着孩子入宫,席间有个年纪与她相近的女孩,穿一身桃色衣裙,头上簪了小小的珠花。那女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得像一朵摆在桌上的花。
陆云逸看了她好几眼。
她不是羡慕那衣裙,也不是羡慕珠花。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若自己穿那样的衣裳,会是什么样。
宴散后,她随父亲回府。
夜里沐浴后,萍儿给她擦头发。陆云逸忽然问:“干妈,我有没有裙子?”
萍儿手一停。
“怎么问这个?”
“我想看看。”
萍儿沉默片刻。
“没有。”
陆云逸低下眼。
“以前也没有吗?”
“没有。”
王府里怎么可能给小世子备裙子。
哪怕只有一件,被人看见,也是一场祸。
陆云逸道:“我只是想看看。”
萍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到陆云逸面前,握住她的手。
“云逸。”
“我知道。”陆云逸说,“不能看。”
她说得太快,也太懂事。
萍儿反而更难受。
过了几日,萍儿从自己的旧箱里取出一块素净的浅色布料。不是裙子,只是一块还没裁的料。她把布料披在陆云逸肩上,让她站在铜镜前。
“这样看看吧。”
陆云逸看着镜子。
布料很轻,垂下来,像一件还没有成形的衣裳。
镜中的孩子头发半散,眉眼清秀,身量瘦小。若不看那身里衣,若不听旁人叫她小世子,她确实像个女孩。
陆云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料取下来,叠好,放回萍儿手里。
“我看过了。”
萍儿问:“还想要吗?”
陆云逸摇头。
“不要了。”
她说不要,便真的没有再提过。
可那一夜之后,她更努力地做陆云逸。
读书更早,练剑更久,说话更稳。
九岁时,陆棣铭带她去过一次城外。
那是很少有的事。
陆棣铭平日忙,父女二人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也多是问功课、问宫中有没有失礼、问身体是否还好。话不多,问得也像例行公事。
那次出城,是皇帝命宗室子弟祭先农,陆棣铭顺路带她去看王府的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
田地一片接一片,佃户们远远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管事满脸堆笑,给王爷和小世子引路,说今年收成好,说庄户们都感念王府恩德,说仓里新米已经备好。
陆云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的衣裳很旧,手上都是泥。有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偷偷抬眼看她。那孩子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陆云逸问:“他们为什么跪着?”
管事笑道:“小世子是贵人,他们自然要跪。”
陆云逸道:“我没有让他们跪。”
管事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起来吧。”
佃户们这才谢恩起身。
回程路上,陆云逸一直很安静。
陆棣铭问:“在想什么?”
陆云逸道:“他们感念王府恩德,是因为王府让他们种地吗?”
陆棣铭没有立刻答。
“地是王府的。”
“可种地的是他们。”
陆棣铭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便低下头。
陆棣铭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那是谁觉得怎样?”
陆棣铭道:“规矩。”
陆云逸问:“规矩是谁定的?”
陆棣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再谈。
陆云逸却记住了这个问题。
规矩是谁定的?
小时候,她以为规矩像天一样,一直在那里。后来她慢慢知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只是定规矩的人,往往不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十岁后,皇帝开始单独诏她入宫。
不再只是考校功课。
有时是下棋。
有时是看折子。
有时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听大臣议事。
她年纪还小,许多事未必听得懂,可皇帝似乎并不急。他有时会问:“你觉得这个官说得对不对?”
陆云逸一开始很谨慎。
“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这里没有外人。”
她便说一点。
皇帝听完,不夸,也不骂,只问:“还有呢?”
陆云逸便再说一点。
说得多了,她发现皇帝最不喜欢听空话。
仁义礼法,他都懂。忠君爱民,他也懂。可他问你一件事,不是要你把书上的话背给他听。他要听利弊,要听人心,要听做了之后谁得利,谁失利,谁会表面答应,背后使绊子。
有一次,南边某地水患,地方官上折请粮。
皇帝把折子递给陆云逸。
“你看。”
陆云逸看完,道:“该赈。”
皇帝问:“怎么赈?”
“开附近粮仓。”
“谁押运?”
陆云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官职。
皇帝又问:“若他贪了呢?”
“派御史监察。”
“御史也贪呢?”
陆云逸答不上来。
皇帝淡淡道:“天下不是你下一道令,下面的人便照着做。中间每多一个人,便多一层手。手多了,粮便会少。”
陆云逸低头。
“那怎么办?”
皇帝道:“所以要让他们互相看着,互相怕着,互相离不开,又互相不能全信。”
陆云逸听得心里发冷。
皇帝却像在教她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治国不是信好人。”他说,“是让坏人也不敢坏得太容易。”
那天回府后,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萍儿问她:“陛下今日教了什么?”
陆云逸道:“教我不要信人。”
萍儿看着她。
“那你信吗?”
陆云逸想了想。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我觉得若谁都不能信,人活着也太苦。”
萍儿笑了笑。
“那你便记着这另一半。”
陆云逸问:“干妈也这样想?”
萍儿道:“我以前不这样想。后来遇见你母亲,才这样想。”
陆云逸没有再问。
十一岁时,陆云逸开始长开。
她比同龄男孩瘦,肩也窄。萍儿越发小心。衣裳要改,贴身伺候的人要换,沐浴更衣的规矩也更严。王府里只说小世子性情清净,不喜人近身。陆棣铭也下过严令,听雪斋里内外伺候的人,未经萍儿允许,不得入内。
有一回,宫中秋猎,几个皇孙玩闹间要拉陆云逸下水。
那是猎场旁的一处浅溪。少年们打闹惯了,脱了外袍便往水里跳。有人笑着喊:“云逸,一起来!”
陆云逸站在岸边,笑着摇头。
“我体弱,受不得寒。”
那人不依,伸手来拉。
陆云逸避开了。
对方有些不快:“你怎么总这样?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不能玩的?”
陆云逸还没答,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不愿,便罢了。”
众人立刻安静。
皇帝走近,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不好?”
陆云逸低头:“回陛下,前几日有些咳。”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日之后,再没人敢强拉她。
陆云逸却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皇帝是随手替她解围,还是看出了什么。
晚上回府,她把这事告诉萍儿。
萍儿听完,久久不语。
陆云逸问:“陛下会不会知道?”
萍儿看着她。
“也许早就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仿佛一下冷了。
陆云逸没有惊叫,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
为什么还让她入宫读书?
为什么还夸她?
为什么还替她解围?
萍儿坐到她身边。
“云逸,有些人知道一件事,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这件事暂时不需要说。”
陆云逸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什么时候需要说?”
萍儿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等说出来对他有用的时候。”
陆云逸那一夜没有睡好。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秘密不是藏起来就安全。
有些秘密,旁人知道了,却替你藏着,比不知道更危险。
因为从那一刻起,秘密便不再只属于你。
陆云逸问过萍儿一个问题。
“干妈,若我不是世子,你还会养我吗?”
萍儿正在给她缝一处袖口。
她抬起头。
“你怎么会问这个?”
陆云逸道:“若我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女孩。”
萍儿道:“会。”
“若我不是王府里的孩子呢?”
“也会。”
陆云逸看着她:“为什么?”
萍儿说:“因为我答应了你娘。”
陆云逸垂下眼。
“只是因为答应了她?”
萍儿看着手里的针线。
其实最初,也许真是因为答应了朱珍珍。
可人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日两日。夜里抱过,病时守过,哭时哄过,冷了添衣,热了换被,看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第一次写字,第一次从宫里受了委屈却不说。
这样的岁月堆在一起,早就不是一个承诺能说尽的。
萍儿把针扎进布里,又拉出来。
“后来是因为你是你。”
陆云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偷来的。”
萍儿的心一紧。
“偷来的?”
“偷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偷了世子的身份,偷了读书骑马的机会,也偷了陛下的看重。”
萍儿放下针线。
“那不是偷。”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那是你娘用命替你换来的。”
陆云逸的脸色变了变。
萍儿知道这话重了。
可有些话,轻说没有用。
“云逸,你可以觉得这条路难,也可以怨我们替你选了这条路。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你活下来,不是偷来的。你娘要你活。王爷认你做世子。我也认你。你既然站在这条路上,便不是偷。”
陆云逸很久才低声问:“那我能走到哪里?”
萍儿道:“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
“若走不到呢?”
“那便停下来,换一条。”
“若没有别的路呢?”
萍儿看着她。
“那就开一条。”
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陆云逸心里。
许多年后,她看着那些流民、夜役、暗娼、佃农,忽然又想起萍儿这句话。
没有路。
便开一条。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早以前便已经被这些话推着往前走。
只是童年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十二岁时,陆云逸和陆棣铭吵过一次。
说是吵,也不准确。
陆棣铭那样的人,不会同孩子大声争执。陆云逸也从小知道分寸,不会在人前失态。
那次是因为皇帝想让她参与一次宗室子弟的骑射比试。
陆棣铭不同意。
他难得回府,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皇帝传来的口谕。陆云逸站在下首,萍儿不在,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陆棣铭道:“你身子尚未养好,不必去。”
陆云逸道:“我已经好了。”
“没好。”
“父亲多久没有看过我练武?”
陆棣铭抬眼。
陆云逸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可说出去后,她没有收回。
陆棣铭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是在怪我?”
陆云逸垂下眼。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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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斥责更冷。
陆云逸握紧袖中手指。
“陛下既然传了口谕,我若不去,旁人会说我怯。”
“让他们说。”
“我不能让他们说。”
陆棣铭道:“为什么不能?”
陆云逸抬起头。
“因为我是明亲王府世子。”
陆棣铭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两个人都不能碰的地方。
世子。
这个身份是他亲口定下的。
也是他这些年不敢亲近她的根由之一。
陆棣铭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十二岁,已经有了少年模样。眉眼像朱珍珍,神情却越来越像那些宫里长大的孩子。克制,端正,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可她越是这样,陆棣铭越觉得心里发紧。
他曾想把她护在冷淡后面。
让皇帝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并不过分看重,让朝臣知道明亲王府没有借世子生事的意思。可孩子不会明白这些。她只会看见父亲常年不在,看见自己努力得再好,也换不来一句亲近的话。
陆棣铭沉默了许久。
“你想去?”
“想。”
“想赢?”
陆云逸顿了顿。
“我不想输。”
陆棣铭看着她。
这答案倒比想赢更像她。
“那便去吧。”
陆云逸有些意外。
陆棣铭道:“但记住,赢了不要张扬,输了不要辩解。受伤了,不许瞒。”
陆云逸低声道:“是。”
她转身要走。
陆棣铭忽然叫住她。
“云逸。”
陆云逸回头。
陆棣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其实想说,别太拼。
也想说,你不必事事做得最好。
还想说,你母亲若看见你这样,未必舍得。
可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护好自己。”
陆云逸站在门边,怔了一下。
然后她行礼。
“是,父亲。”
那次比试,她赢了。
赢得不算漂亮。
她在最后一轮骑射时险些坠马,手臂被树枝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渗进袖子里,她没有立刻说。等比试结束,萍儿替她换衣才发现,气得手都发抖。
陆棣铭知道后,来了听雪斋。
陆云逸以为他会训斥自己。
可陆棣铭只站在床边,看着她包好的手臂。
“疼吗?”
陆云逸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这话太不像他会问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陆棣铭看了她一眼。
“疼便说疼。”
陆云逸低下头。
“不太疼。”
陆棣铭没有拆穿她。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对萍儿道:“以后她练骑射,不许无人看着。”
萍儿应了。
陆云逸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萍儿从前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可是一个孩子若总要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爱,也实在太累。
陆云逸早已不再问“为什么我是女孩,却要当男孩”。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
而是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答案。
因为母亲希望她有路。
因为父亲已经向天下宣布她是世子。
因为皇帝知道,却没有拆穿。
因为王府上下都靠这个秘密活着。
因为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陆云逸这个名字上。
她不能轻易从这个名字里走出来。
可有时候,她仍会在夜里醒来,觉得自己像被两层皮裹住。
一层是女子。
一层是世子。
哪一层都是真的。
哪一层都不能见光。
那年冬天,皇帝单独留她在御书房用了一顿饭。
那顿饭不算铺张,却比王府精细许多。热汤、炙肉、蒸鱼、细点,摆得规整。皇帝让她坐在下首,不必太拘。
陆云逸吃得不多。
皇帝看她一眼。
“怎么,王府亏待你?”
“臣不敢。”
皇帝笑了笑。
“你同朕说话,总是太小心。”
陆云逸道:“陛下面前,不敢不小心。”
皇帝听了,反倒笑意更深。
“这话倒实诚。”
他夹了一筷菜,慢慢道:“你父亲年轻时,不像你。他那时不爱小心。”
陆云逸抬头。
皇帝像是随口说起旧事。
“你母亲更不小心。”
陆云逸的手指轻轻一动。
皇帝看见了。
“你父亲同你讲过她吗?”
陆云逸道:“讲过一些。”
“她年轻时,是个很有趣的人。”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远。不是帝王看臣子,也不是长辈看晚辈,更像一个人隔着许多年,想起一段没有得到的旧时光。
陆云逸低下头。
皇帝道:“你很像她。”
陆云逸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但也像你父亲。”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
可陆云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深不可测。
“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
像母亲很好,还是像父亲很好?
或者,两者都像,才很好?
陆云逸不敢问。
她只低声道:“臣不及父母。”
皇帝笑了一下。
“还小。”
那顿饭后,陆云逸回府,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掀帘。
她隐约觉得,皇帝看她时,看到的并不只是她。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母亲。
也许是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也许是某种他不能明说的可能。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被看重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皇帝的喜欢像冬日里的炭。
靠近会暖。
太近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