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9. 御前灯冷呈残牍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没有立刻面圣。


    御前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便是太医院院使,若非急症召见,也须先递牌子,等内廷传话。颜淞不过是祝由科的太医,又不是常在皇帝身边请脉的人,若夜里贸然求见,不但不合规矩,反倒显得轻狂。


    他回到值房,先净了手,又点了灯。


    灯芯剪过一回,火苗仍有些摇。案上的纸铺了三张,废了两张。第一张写得太细,几乎把陆云逸这些日子说过的旧事都牵了进去。广陵、春水绣坊、湾湾村、瑞国商人、米行、县衙、府城,一条一条写下来,倒不像病案,像一份地方灾政陈情。


    颜淞看完,自己先摇了头。


    这不能给皇帝看。


    第二张又写得太轻,只说明亲王世子心神郁结、睡卧不安、神思错乱。这样写虽稳,却什么也没说清。皇帝若只看这一纸,未必知道陆云逸病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逼问。


    他又把第二张揉了。


    第三张,他写得慢了许多。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久郁,悲惧内结,近有离魂分魄之象。发作时言行气质迥异平日,或沉默戒备,拒不应答;或自称“鸯鸯”,误认亲眷。发作后多不能尽记。其症非鬼魅邪祟,亦非寻常癫狂,疑为旧伤积压,遇外事激发,心神不能独承,故分而应之。


    写到“心神不能独承”时,颜淞停了很久。


    这几个字,似乎最接近他这些日子的所见。


    可拿给皇帝看,又显得太像祝由师的揣测。


    皇帝要的是能用的判断。


    而他给不出。


    颜淞又写:


    此症不宜骤惊,不宜强迫追问,不宜以妄言斥之。若强行破其所执,恐伤神更甚。近两日病势稍稳,尚能饮食、应答,然仍须再察数日,辨其发作之由,再议治法。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远了。药房那头偶尔传来抽屉开合声,像有人还在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把那份简述吹干,折好,压在医案底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他按规矩递了牌子。


    御前没有立刻传他。


    这也是常事。皇帝日理万机,折子、廷议、部院奏报都排在前头,一个太医的复命,若不是马上要命的急症,便只能等着。


    颜淞在太医院等到午后。


    期间,他几次把那份简述拿出来,又重新折好。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话,而是皇帝会问什么。


    申初刚过,御前终于传话,让颜淞入内回禀。


    他随传旨的小太监往内廷去。


    宫中白日与夜里不同。夜里只剩灯火和风声,白日却处处有规矩在动。远处有内侍捧着折匣走过,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避到廊下。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淡薄的日光下冷冷发亮。颜淞低头走着,眼睛只能看见青石地面和前头太监衣摆的角。


    他虽在太医院任职,却不是常出入御前的人。


    给贵人、宫女、内侍看些惊悸、梦魇、失魂之症,已算他平日接触宫禁最多的时候。至于皇帝,他只远远听过圣驾出行的动静,从未真正面圣。


    太医院里那些有资历的御医倒常谈起皇帝。


    他们说陛下虽已六十余岁,精神仍好,目光极重,寻常人不敢直视。又有人说,陛下有真龙天子之相,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叫人自觉矮三分。


    也有人私下说过另一种话。


    那是一个雨夜,几个太医在药房后头烤火。有人不知怎么说起先帝旧事,声音压得很低,说当年皇位更替时,宫里也不是全无风声。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年长的医官便立刻打断,斥了一句:“不要命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那人脸色一白,忙说自己酒后胡言。


    旁人也立刻岔开话,说起药材受潮的事。


    颜淞那时坐在角落,没有插话。可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真龙天子之相。


    疑似得位不正。


    这两句话原不该放在一处,可在太医院那些隐秘的闲谈里,它们偏偏都指向同一个人。


    更何况,颜淞还听过一件事。


    明亲王陆棣铭与皇帝陆棣昤是双生兄弟。


    两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皇帝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肤色更白,仪态更沉,又蓄须。明亲王早年在民间走过许多地方,直至当今皇帝登基后才回到京城,他皮肤略粗些,也不蓄须,看着比皇帝更疏朗。大臣多蓄须,皇帝自然也蓄,明亲王却始终不蓄,这便成了兄弟二人最明显的分别。


    颜淞没有见过皇帝。


    却在明亲王府远远见过陆棣铭一回。


    那一回明亲王从廊下走过,只看了颜淞一眼,便让他心头一凛。


    如果皇帝与明亲王长得极像,那么待会儿御案之后坐着的,大约便是那张脸,却更重,更冷,也更不可直视。


    想到这里,颜淞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御书房外,灯火明亮。


    门前值守的太监早得了吩咐,见颜淞来,先低声问了姓名,又进去通传。不多时,那太监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小心些。


    “颜太医先候一候。”


    颜淞忙低头应是。


    太监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恬贵人正在内里侍墨,咱家进去回一声。”


    恬贵人。


    颜淞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今岁刚入宫的新人,入宫不久便得了宠。皇帝六十余岁,仍旧维持三年一次选妃的旧制。朝中无人敢多言,反倒有大臣上表称此乃宫闱承平、国祚绵长之象。


    太医院里也有人去给恬贵人看过病。


    倒不是什么大病。


    听说是去给她左腕内侧一处旧疤淡痕。那太医回来后,几日都像有些心神不属。旁人问他,他起初不说,后来才道:“恬贵人那样的容貌,莫说宫里,就是画上也少见。”


    有人笑他:“怎么个少见法?”


    那太医压低声音说:“眉眼像春山含雨,唇色不点而红,连说话都像怕惊着人。她伸手让我看腕上旧疤时,我只觉得那疤落在那样的手上,简直像白玉上沾了一点灰。”


    话音刚落,旁边年长些的太医便瞪他。


    “你胆子大了?妃嫔容貌也是你能这样说的?叫人听见,还想不想要脑袋?”


    那太医立刻住了口。


    后来再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便再不肯说了。


    颜淞当时只当闲话听过,并未往心里去。如今站在御书房外,忽然听见“恬贵人”三字,才想起这些旧言。


    内室里隐约有细碎动静。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女子从里头退出来。


    颜淞立刻低下头,不敢看。


    只在视线余光中见到一角浅杏色裙摆,绣着极细的银线花纹。那女子走过时,带来一点淡淡香气,不浓,像春日里初开的花。她步子很轻,身边有宫女扶着,经过颜淞身前时,似乎并没有停。


    她的袖子垂得很低。


    颜淞只看见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连手腕也没有露出来。


    恬贵人走远后,御前太监才出来。


    “颜太医,陛下宣。”


    颜淞深吸一口气,入内。


    御书房里很暖。


    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个感觉。


    外头是冬日冷风,里头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可这暖意并不松散,反而让人更紧。炭火似乎烧得极好,没有半点烟气,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种极淡的木炭清气。颜淞进门后不敢乱看,却仍从低垂的视线里看见了许多东西。


    地上铺着厚毡,踩上去没有声。毡边绣着深色云纹,云纹一圈一圈延到御案前便停住了。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书脊整齐,颜色深沉。靠墙有一架紫檀多宝格,格中似乎摆着玉器、古铜小鼎和几卷轴画。窗下立着青铜仙鹤灯,鹤口衔着灯盏,灯光静静落在案前。


    御案比他想象中宽大。


    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有的已经朱批,有的还用黄绫束着。旁边放着朱笔、玉镇、铜炉。铜炉里燃着香,香气极淡,不像王府那种温柔的沉水香,而是更清、更冷,像冬日里被雪压过的松枝。


    颜淞只敢看见这些。


    再往上,便是明黄。


    一道垂下的衣袖。


    御案后一片沉稳的影子。


    他不敢再看。


    他进门便走到规定的地方跪下行礼。


    “臣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叩见陛下。”


    上方很久没有声音。


    那一刻,颜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书房里分明有炭火,有灯,有太监轻微的呼吸声,可皇帝不说话,整个屋子便像被压低了三分。


    终于,上头传来一道声音。


    “起来回话。”


    声音不高。


    也不重。


    却不容人迟疑。


    颜淞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御案之后。


    “明亲王世子的病,看得如何?”


    第一句话便是病。


    颜淞从袖中取出简述,双手呈上。


    御前太监接过,递到御案上。


    御案后传来纸页展开的声音。


    颜淞低声道:“回陛下,世子之症,非寻常惊悸,亦非寻常癫狂。臣见其神思久郁,悲惧内结,似有离魂分魄之象。”


    “离魂分魄?”


    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


    颜淞背后微微发紧。


    这个词说出口,便已经危险。


    民间常把此类病与鬼神邪祟相连。颜淞是祝由师,最怕皇帝以为他故弄玄虚。


    他忙道:“臣所言离魂分魄,并非指鬼魅邪祟。乃心神受创过重,一时不能独承,故病发时言行如分作数端。发作后,又多不能尽记。”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斥他。


    这已经让颜淞稍稍松了半口气。


    皇帝问:“几端?”


    颜淞答:“臣所见,至少二端。一则沉默戒备,与平日温和之态迥异,不肯多言;一则自称鸯鸯,误认明亲王府中一位萍儿姑娘为母。”


    “鸯鸯?”


    “是。”


    “女子?”


    颜淞道:“听其称谓,似为女子。”


    皇帝没有继续问“鸯鸯”是谁。


    他不问,颜淞也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可伤人?”


    “未见。”


    “可自伤?”


    “暂未见。”


    “眠食如何?”


    “前几日睡眠不稳,食少。昨日病势稍缓,能进粥饭,亦能如常应答。”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颜淞听见纸页被放下的声音。


    “也就是说,渐稳。”


    “是。”颜淞道,“但仍需再察数日。”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你能治?”


    颜淞伏身道:“臣不敢言能治本。眼下只能先安其神,稳其眠食,使其不惊不乱。待其病势更稳,再缓缓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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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数重言行之由来。”


    “不可急?”


    “不可急。”


    皇帝沉默。


    颜淞觉得这沉默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不重,却让他动不得。


    片刻后,皇帝问:“你怕担责?”


    颜淞心头一震,立刻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怕误病。”


    这话说完,他额上已经出了汗。


    皇帝这句话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难接。


    若他答“怕”,便显得无胆;若答“不怕”,又像逞能。只能说怕误病。


    御案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鼻息。


    像笑,又不像笑。


    “知道怕误病,便还算医者。”


    颜淞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皇帝道:“起来。”


    颜淞起身。


    皇帝问:“病因。”


    颜淞斟酌道:“世子离京游历,沿途多见惨事。旧创积心,悲惧相激,应为诱因。”


    皇帝抓住了其中两个字。


    “旧创?”


    颜淞心里一紧。


    “臣以为,此症恐非一日之病。只是具体旧创何在,臣尚不敢妄断。”


    皇帝没有再追问。


    这反倒让颜淞觉得皇帝更难测。


    若是寻常人,听见旧创,多半会立刻问“从前受过什么”。可皇帝没有。他似乎不需要从颜淞这里问,便已经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又或许,他根本不愿在一个太医面前打开这层。


    御案上的朱笔被拿起,又放下。


    皇帝道:“明亲王知道几分?”


    颜淞答:“臣未曾见明亲王殿下。王府中照看世子的,多为萍儿姑娘。”


    “萍儿。”


    皇帝又问:“她如何?”


    “萍儿姑娘忧心世子病情,照看细致。臣问话时,她多谨慎作答。”


    “谨慎?”


    颜淞心里一凛。


    他说错了吗?


    他忙道:“臣是说,萍儿姑娘关心则乱,恐说错话影响诊治。”


    皇帝没有评价。


    这种不评价,比训斥更叫人不安。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继续看。”


    颜淞立刻低头:“臣遵旨。”


    “再观察几日。”


    “是。”


    “若病势稳了,递一份简报进来。若有变,随时递。”


    “臣明白。”


    皇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定了章程。


    但他没有立刻让颜淞退下。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颜淞的心也随之悬起。


    皇帝忽然道:“明亲王府里,近来人多事杂。”


    颜淞不知如何接,只能低头听着。


    皇帝继续道:“病人最忌人声杂乱。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闲话。


    可颜淞后背却瞬间绷紧。


    他明白了。


    皇帝没有说“不许外传”。


    也没有说“泄露者罪”。


    可这句话便已经足够。


    明亲王府里不能乱传。


    太医院里也不能乱传。


    病案只能是病案,不能变成闲话。


    颜淞立刻跪下。


    “臣明白。臣会谨守病案,不使旁人扰动世子病情。”


    皇帝淡淡道:“你是聪明人。”


    颜淞头垂得更低。


    “臣不敢。”


    “聪明人不要多想。”皇帝道,“把病看好。”


    颜淞心中一寒。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明白。


    不要多想。


    不要把陆云逸所说旧事往粮政、商路、瑞国、明亲王府旧事上想。


    至少不要在不该想的地方想。


    颜淞叩首:“臣谨记。”


    皇帝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退下吧。”


    颜淞叩首,起身,倒退着离开御书房。


    直到出了门,被廊下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御书房外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低声道:“颜太医慢走。”


    颜淞行了一礼,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一段后,他才敢稍稍抬头。


    天还没有全黑,宫墙上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几只鸟从檐角掠过,很快不见。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那句话。


    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皇帝不必发怒。


    也不必把话说尽。


    这样轻轻一句,便足够叫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颜淞走回太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值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到案前,许久没有动笔。


    最后,他在今日病案末尾添了几行:


    入御前回禀。陛下问病势,臣答:渐稳,仍需再察。陛下命继续诊治,数日后再递简报;若有变,随时上闻。病案须谨慎,不可外传。


    写到最后一行时,颜淞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不可外传”四个字划去,改成:


    不可使旁人扰动病情。


    这样写,便像医嘱。


    也像皇帝真正说过的话。


    颜淞放下笔,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晚起,陆云逸的病不只在明亲王府里。


    它已经进了御书房。


    而还有多少东西会被卷进这张看不见的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