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了很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在笔尖聚着,迟迟没有落下。萍儿站在陆云逸身侧,也不敢开口。方才那些话像一场寒潮,把屋里所有声息都压住了。
陆云逸坐在窗下,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眼,看向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中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梗沉在水底,像几笔淡淡的墨痕。
他问:“什么时辰了?”
萍儿怔了一下,忙看向窗外。
外头日光已经过了中天,照在廊下青砖上,明晃晃一片。
“快午时了。”她低声说。
陆云逸点点头。
“到饭点了。”
这话说得寻常,仿佛这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主人问时辰,下人传饭,厨房照例把热菜热饭送上来。
萍儿眼眶一酸,忙低下头,道:“我让人传饭。”
她走到门边,吩咐小丫鬟去厨房。那小丫鬟早在廊下候着,听见吩咐,立刻应声去了。
这一声传下去,听雪斋外便动了起来。
先是两个粗使婆子抬了小炭炉进来,炉中燃的是银丝炭,火气细而不燥,连烟都没有。又有两个丫鬟捧着热水、香胰、细棉巾帕进来,另有一人手里托着漱口用的青瓷小盏,盏中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
萍儿亲自取了帕子,在热水里浸过,拧得不干不湿,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擦手。
颜淞坐在一旁,便也有人捧了水来。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动作却极稳,既不敢近得唐突,也不敢远得怠慢。颜淞虽在太医院供职,也并非没见过宫中规矩,可明亲王府这等近宗亲王的日常起居,仍叫他觉得处处细密。
不过片刻,饭便送来了。
先入门的是两个年长些的媳妇子,一个管盘盏,一个管温炉。后头跟着六七个穿青比甲的小丫鬟,手中各捧漆盘。漆盘上覆着银盖,盖上凝着一点热气,行走之间,衣裙不响,脚步也轻。再后头还有两个小厮,只站在门外,不敢进内室,手里托着食盒和备用的热水。
听雪斋本是小王爷读书养病之所,并不是正经用大席的地方。可王府规矩在这里,便是一顿病中简饭,也不能粗率。桌子先用细布擦过,铺上月白色暗纹桌单。桌单四角压着小小银镇,镇子做成莲叶模样,叶脉都刻得清楚。
丫鬟们将菜一样一样摆上来。
先是一盅碧粳米熬的细粥。
那米是上等新米,粒粒匀净,熬了许久,米粒开花,汤色却不浑,盛在白瓷小盅里,白得几乎与瓷色相融。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米油,灯光一照,像软玉化成的水。
粥旁边配了八样小菜。
一碟酱瓜丝,切得细如发,酱色清亮;一碟糖醋嫩姜,片片透明;一碟腌嫩笋,只取最尖的一段,咬起来应当极脆;一碟香油豆苗,绿得鲜明;一碟胭脂萝卜,色泽红润,酸甜开胃;一碟糟鹅掌,骨头都剔去了,只留筋皮;一碟虾籽芹菜,盛在浅青瓷盘里;还有一碟极小的乳黄瓜,拇指长短,整整齐齐码成一圈。
再往后,是几样热菜。
一道鸡髓笋丝,笋切得极细,鸡髓熬入清汤,汤面不见半点浮油,却有一种温润鲜香。
一道芙蓉豆腐,豆腐嫩得几乎不能夹,卧在浅浅清汤之中,旁边点了几粒碧绿豌豆和两丝火腿,红绿映着雪白,看着便清爽。
一道清蒸鳜鱼,只取中段,鱼皮剥去,肉白如雪。旁边另有一只银小壶,盛着姜汁酱油,须用时才浇,免得坏了鱼肉的鲜嫩。
一道火腿冬瓜,火腿只借味,冬瓜却炖得透明。还有一道桂花山药,山药切成小段,浇了淡淡桂花蜜,既可当菜,也可当点心。
再有一小盅鸽蛋,汤清见底,鸽蛋圆润如珠;一碗银耳莲子羹,因陆云逸病中,糖放得极少,只借莲子本身的清甜。
点心也有四样。
枣泥山药糕,切成梅花形。
松子鹅油卷,层层卷起,薄得像纸。
玫瑰酥酪,盛在小瓷盏里,上头撒着一点碎花瓣。
还有一碟小小的如意卷,用豆沙与薄饼卷成,一端切开,纹路细密。
若是逢年过节或王府正席,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厨房依“清淡养胃”的吩咐,减了厚味大荤,又怕小王爷病中胃口不开,才多做了几样精巧小食,以便他看中哪样便吃哪样。
可这一桌摆开,仍是琳琅满目。
瓷是细瓷,银是细银,连盛粥的小匙都不是寻常白瓷,而是用温润的玉色瓷烧成,柄上画着极淡的竹叶纹。筷架是白玉雕的小兽,香炉里燃着极淡的沉水香,怕饭菜气味混杂,又早早撤远了些。
热气升起来,满屋便有了饭香。
不是粗饭热锅那种直白的香,而是被调和过的、藏着层次的香。米香最先浮上来,随后是清汤里的鸡鲜、鱼肉里的甜、笋尖的清气、火腿的微咸、桂花蜜的淡香。几种味道并不争抢,只缓缓在屋中散开。
颜淞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桌饭像一段极厚的锦缎。
锦缎太软,太亮,太密,把世上许多粗粝难看的东西都遮了起来。
遮得严严实实。
萍儿却顾不上这些。
她只怕陆云逸胃口不好,先替他盛了小半碗粥,又取了豆苗和嫩笋,放在小碟里。
“先吃些热的。”她轻声道。
陆云逸点头。
他接过粥,吃了一口。
粥熬得极软,入口几乎不必嚼。若是平日,他也许不会留意这些。可今日屋中太静,连瓷匙碰到碗壁的一点轻响,都显得清楚。
萍儿见他肯吃,心才稍稍放下。
她又夹了一点芙蓉豆腐,细细吹过,送到他碟中。
陆云逸吃得不快,也不多。
可他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萍儿便像得了什么极大的安慰,眼神也渐渐缓过来。
颜淞原本准备告退。可陆云逸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颜太医也用些吧。”
颜淞忙道:“臣不敢。”
陆云逸道:“你坐了半日。”
这话不像客气,也不像命令。
萍儿便道:“颜太医也别拘礼。你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饭点也常错过。小王爷既开了口,便坐下用些。”
颜淞这才谢过,在下首坐了。
丫鬟替他盛了粥,又另摆了银箸与小碟。颜淞只取近处的豆苗和小菜,连鱼也不敢动。萍儿看见,便亲自让丫鬟给他分了一小块鳜鱼。
“颜太医不用太拘束。”萍儿道,“王府今日也不是摆席。”
颜淞只得谢过。
那鱼入口极嫩,几乎没有刺,鲜得清淡。颜淞吃了一口,却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堵。他知道这不是鱼的问题,是心里那些东西还未沉下去。
饭吃到一半,萍儿像是怕屋里太静,轻声道:“你离京后,府里一直冷清。今日这样摆饭,倒像久违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萍儿笑了笑,可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
“从前你在家,厨房还晓得时时预备着。你一走,王爷也常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哪用得上这些?有时晚间随便用些粥点,也就过去了。倒是今日你肯坐下来吃饭,厨房那些人只怕比我还高兴。”
陆云逸道:“父王近来仍不常在?”
“王爷忙。”萍儿道,“朝中事多,宫里也常传召。”
颜淞听到这里,顺口问了一句:“明亲王殿下平日多在衙署?”
这话问出口后,他便觉略有不妥。
明亲王的行踪,本不该他一个太医多问。
萍儿却没有露出异色,只道:“王爷忙于政务,常在外头。府里的事,大多由管事照看。小王爷从小清静惯了,也不喜人多。”
陆云逸垂眸吃粥,没有接话。
颜淞便不再问明亲王,转而看向萍儿。
“萍儿姑娘照顾殿下多年,想来与王府渊源很深。”
萍儿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看了陆云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淡淡笑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王妃还在世时,我与她是旧友。后来王妃去了,小王爷年幼,我便留在府里照顾他。”
她说得极简。
颜淞听出她不愿多说,便只点头。
“原来如此。”
陆云逸忽然道:“颜太医。”
颜淞抬头:“殿下。”
陆云逸把瓷匙放下,像只是想起一件寻常事。
“你在王府这些日子,宫里可曾催问?”
颜淞道:“尚未有人来催。不过臣今日也该回太医院整理案记,择时入宫复命。”
陆云逸点了点头。
“陛下派你来,自然要听回话。”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
……
饭后,丫鬟们上来撤桌。
撤桌也有规矩。
陆云逸动过的碗盏先收,未动过的点心另放一边,萍儿吩咐可以赏给听雪斋里当值的人。热汤撤下去,若厨房还要回火,须另换干净盅盖。小菜不再回厨房,免得失了规矩。桌布撤去后,又有人拿热巾将桌面擦了两遍,最后才撤炭炉。
满桌饭菜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屋里便又恢复了清净。
只余一点饭香,还淡淡浮在空气里。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倦了。
萍儿扶他去榻上歇息。
他没有拒绝。
从饭桌到软榻不过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萍儿替他盖上薄被,又把炭盆往近处挪了些。陆云逸闭上眼,不多时便不说话了。
颜淞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他轻手轻脚收起病案和药箱,准备告辞。
萍儿送他到外间。
一离开陆云逸身边,她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便淡了。她站在屏风旁,低声道:“颜太医,皇上那里……”
颜淞道:“姑娘放心,我会尽量只说病症。”
萍儿看着他。
“只是尽量?”
颜淞沉默片刻。
“若陛下追问,臣不能欺君。”
萍儿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见这句话,心仍是往下一沉。
颜淞又道:“不过有些事,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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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写入病案。殿下所述旧事,牵涉地方政务、商路、粮政,不是臣一个太医能断的。臣只会回禀殿下心神不宁,似有离魂分魄之象,且不可骤然逼问。”
萍儿低声道:“皇上若问病因呢?”
颜淞迟疑片刻。
“我会说,游历途中多见惨事,心神受创。”
萍儿看向里间。
“只是这样吗?”
颜淞也看了一眼屏风后隐约的灯影。
“也未必只是这样。”
萍儿转头看他。
颜淞斟酌着道:“这些日子听殿下所言,广陵、湾湾村诸事确是重创。但臣总觉得,殿下病根未必全在游历之后。一个人若心神原本稳固,纵然受惊受痛,也未必会分出数重身份。殿下如今的症状,像是旧创累积,后因外事激发。”
萍儿脸色微微变了。
颜淞问:“小王爷童年时,可曾受过什么刺激?”
萍儿立刻道:“没有。”
答得太快。
颜淞看着她。
萍儿也意识到自己答得急了些,便缓了口气,道:“云逸自幼在王府长大,衣食无缺,虽说王爷忙些,可府里没人敢怠慢他。王妃去得早,可那时候他还小,也未必记得多少。我一直陪着他,没出过什么大事。”
颜淞问:“性情呢?自小便如此吗?”
“他小时候很安静。”萍儿道,“不像别的孩子闹腾。可聪明,认字早,读书也快。先生都说他沉稳。若说有什么不好,也不过是不爱亲近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但这也正常。王府里的孩子,总不能像乡下孩子那样满院子疯跑。”
颜淞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萍儿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颜太医是觉得,我瞒了你?”
颜淞道:“我只是问病。”
萍儿垂下眼。
“那我只能说,他童年很正常。至少我看来,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正常”二字,有时也未必可靠。
一个孩子吃得好、穿得暖、有人教书、有人伺候,外人看来便是正常。可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谁又能日日翻出来看呢?
颜淞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道:“接下来,姑娘照旧待他便好。”
“照旧?”
“是。”颜淞道,“不要忽然过分小心,也不要事事顺着他的病说。殿下清醒时,便照平日说话;若再出现旁的身份,也不要急着纠正。先稳住他。”
萍儿点头。
“我记下了。”
颜淞背起药箱。
萍儿亲自送他到廊下。
临出听雪斋时,颜淞回头看了一眼。屋中丫鬟已经退下,饭桌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那盏未饮完的茶还搁在窗边。软榻那头垂着半幅帘子,陆云逸躺在里头,看不见脸。
这间屋子仍旧精致、温暖、安静。
炭是好炭,饭是好饭,茶是好茶。
连病人的薄被,都是柔软细密的绸面。
颜淞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层极厚的锦缎,铺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上。外头看着富贵温柔,脚一踩下去,却不知哪里是空的。
他向萍儿行了一礼。
“姑娘留步。”
萍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
颜淞出了明亲王府,天已经偏西。
府门外停着太医院的车。他上车后,把药箱放在膝旁,取出这些日子记下的病案。
纸张已经厚了一叠。
颜淞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不能把这些原样呈给皇帝。
至少不能全部呈。
皇帝要看的,不是一个年轻太医乱糟糟记下的惊惧、疑问和旧事,而是一份简洁、清楚、能让上位者判断轻重的回禀。
可是陆云逸的病,本就不简洁。
也不清楚。
车轮缓缓碾过长街。
颜淞闭上眼,脑中却仍是方才那一桌饭菜。
碧粳粥,鸡髓笋丝,芙蓉豆腐,清蒸鳜鱼,鸽蛋,枣泥山药糕。
每一样都那样精巧。
精巧得像能把世上所有粗粝的东西都隔在门外。
可偏偏隔不住。
他回到太医院时,太阳已快落了。
颜淞没有立刻入宫。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点灯,净手,重新铺纸。
然后,他开始整理这些日子的内容。
第一行,他写: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郁结,眠食不安,时有失魂离魄之象。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很久。
随后又写:
病发时或自称他名,或认亲误置,或言行异于平日。问答之间,旧事纷杂,悲惧深重。不可急斥其妄,不可强逼其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
窗外暮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远了。
颜淞看着纸上的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真正难的,是等会儿进宫之后,皇帝会问什么。
而他又能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