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第二日带陆云逸去见里正。
里正家在村东头。
那院子比叶家大许多,门前有一块平整的晒谷场,墙边堆着几捆柴,鸡在院里啄食。院门虽旧,却刷过桐油,门槛也比旁人家的高一些。
叶成站在门外,先整了整衣襟。
他平日见里正并不少,可这次带着陆云逸来,心里不知为何发虚。
里正姓周,五十来岁,脸圆,眼睛不大,说话慢吞吞的。他家田多,从前没有全改桑,因此粮瓮比旁人家厚些。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若湾湾村还有谁能撑到来年春天,大约就是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陆云逸来了,忙让人搬凳子。
他知道陆云逸住在叶家,也知道田氏的病是这位外来公子出钱请了郎中。乡下地方藏不住事,谁家买了几斤米,谁家卖了一只鸭,半日便能传遍村头村尾。
周里正一边让人倒水,一边笑道:“陆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陆云逸没有绕弯子。
“我想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周里正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叶成低下头。
这话太直了。
村里人平日问粮,都不会这样问。粮是人命,也是家底。谁家剩多少,旁人不好问;问了,人家也未必说真话。
周里正笑容淡了些。
“这我哪里知道?各家各户的粮,自然在各家瓮里。”
陆云逸道:“里正应当大致知道。”
周里正看着他。
陆云逸继续道:“哪几家田多,哪几家改桑多,哪几家有老人孩子,哪几家已经去镇上买米,哪几家开始杀鸡鸭,村中不会无人知道。”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只转头吩咐儿媳把门关上。
院门合上后,外头鸡叫声也轻了些。
周里正这才道:“陆公子,你是外来人,不知道村里的难处。”
陆云逸道:“正因我是外来人,才要问。”
周里正叹气。
“问清楚了,也未必有用。”
“总比糊涂着等死好。”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屋中几个人都静了。
周里正抬头看了陆云逸一眼。这个年轻公子年纪不大,说话却不像寻常富家子弟那样飘。他坐在这间乡下堂屋里,衣裳虽朴素,神气却稳。稳得让人不敢拿空话糊弄。
周里正终于开口。
“村里一共四十七户。去年秋后,粮本该够吃到三四月。可这几年改桑改棉,稻田少了一半还多。前两年丝价好,大家卖了茧和棉,拿银子买米,倒也过得去。今年丝价跌了,米价又涨,许多人家买不起。”
他掰着手指算。
“还有粮能撑半个月以上的,不超过十户。能撑个十天的,十几户。剩下的,多数也就是两三日。有几家已经断顿,只是不好意思说。”
叶成听得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家已经难,没想到村里竟有比他家更难的。
陆云逸问:“村里可有社仓?”
周里正苦笑。
“有过。”
“粮呢?”
“前几年修堤、办祭、借给几户灾病人家,慢慢就空了。后来丝价好,大家都说手里有银子,社仓放着也生虫,便没怎么补。”
陆云逸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狡辩。
“这事是我失职。可那时谁想得到今年会这样?家家都说卖茧有钱,买米容易,谁还愿意把好粮交到仓里?”
陆云逸沉默片刻。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人在好年景里,总觉得坏日子不会突然来。可坏日子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镇上的米行有粮吗?”他问。
周里正压低声音。
“有。”
“为何不卖?”
“也卖。”周里正道,“只是价高,且先卖给熟户、大户。小户散买,便说没粮。米行也怕。若放开卖,几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再来人怎么办?他们便关着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放。”
叶成忍不住道:“可我们拿钱去,他也不卖!”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钱,买两斗三斗。大户一买十石二十石,还提前付定银。米行不卖给他们,卖给你?”
叶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陆云逸问:“县里呢?县衙不管?”
周里正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还没到报灾的时候。”
“人都快断粮了,还没到?”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周里正道,“报了也要查。县里查,府里查,来来回回。再说,咱们这里不是水冲了田,也不是蝗虫吃了苗。官府问起来,田呢?田还在。桑呢?桑也在。是你们自己改种桑棉,如今丝价跌,米价涨,便说灾。大人们未必认。”
陆云逸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没有粮那么简单。
这是每一层人都有自己的理。
米行有理。
他们怕粮被抢空,怕后面无粮可卖,也想趁价高多赚。
里正有理。
村里没有立即饿死人,报灾未必批,反而可能惹麻烦。
县里也有理。
田不是没收,桑不是没长,账面上看,湾湾村甚至不是最惨的地方。
可这些理堆在一起,湾湾村的人就要饿肚子。
陆云逸道:“先把村里各户余粮数出来。”
周里正立刻摇头。
“不成。”
“为何?”
“没人会说真数。”周里正道,“这时候,谁家若说自己还有粮,夜里就有人惦记。谁家若说自己没粮,旁人也未必信。你今日要数粮,明日村里就要吵起来。”
叶成低声道:“可不数,怎么知道谁家先断?”
周里正看向他。
“谁先断,谁自己会来借。”
“那若借不到呢?”
周里正没答。
屋里静了片刻。
陆云逸道:“那就不数各家私粮,数能凑出来的公粮。”
周里正皱眉:“社仓已空。”
“不是社仓。”陆云逸道,“村里还有没有可共同支用的东西?比如祠田、族田、寺庙田租、渔网、船。”
周里正沉吟片刻。
“祠田有三亩,还没改桑。粮在族老那里。可那是祭祖用的。”
叶成忍不住道:“人都没饭吃了,还祭什么祖?”
周里正瞪他。
叶成立刻低下头。
陆云逸没有笑。
在乡下,祭祖不是小事。祠田动不得,不是因为人不知轻重,而是因为那是宗族规矩。规矩一旦破了,谁来担责?今年吃了祭田粮,明年祖宗牌位前空着,族里人能把周里正骂死。
陆云逸问:“族老是谁?”
“周大伯。”
“我去见他。”
周里正看着他。
“陆公子,你有银子,也有好心。可村里的事,不是有银子好心就成的。”
陆云逸道:“所以才要一件一件谈。”
周里正沉默许久,终于起身。
“那便去吧。”
……
周大伯已经七十多岁。
他住在村北,屋子旧,却正对着祠堂。老人耳朵不太好,说话要人凑近些。他听完陆云逸来意,脸立刻沉下来。
“祠田粮不能动。”
周里正道:“大伯,村里有几家快断粮了。”
“断粮就借。”周大伯道,“谁家没难过?再难,也不能动祖宗粮。”
叶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不敢插话。
陆云逸问:“若借不到呢?”
周大伯看向他。
“你是外人,不懂规矩。”
“我是不懂。”陆云逸道,“所以来问。祖宗粮留着,是为保宗族香火。若族中活人饿死,这香火又是谁续?”
周大伯一怔。
他年纪大,脾气硬,却不是糊涂人。只是许多规矩守了一辈子,突然有人说要动,他本能地不肯。
“那也不能随便开仓。”老人道,“一开,人人都来要。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今年给了,明年呢?”
“记账。”陆云逸道。
周大伯皱眉:“什么账?”
“按户登记。先借给快断粮的人家,等明年收成后还。还不上,便折工,修渠、补堤、补社仓,都可算。”
周里正听着,眼睛微微一动。
这法子并不新鲜。
许多地方的义仓、社仓原本就是这样。只是湾湾村前几年被丝价冲昏了头,旧规矩散了。如今重新提起来,倒不是完全不可行。
周大伯仍不松口。
“谁来记?谁来看?谁保证不乱?”
陆云逸道:“里正记,族老看,我出银子补一部分粮。”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大伯问:“你出多少?”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说:“先看祠田粮有多少,再看村里最急的有几户。我的银子可以买粮,但买粮要有路。若镇上米行不卖,银子只是银子。”
周大伯低头想了许久。
最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先开仓看一眼。”
祠堂后有一间小仓。
锁已经生锈。
打开后,一股谷气和霉气混在一起扑出来。仓里有粮,但不多。有几袋稻谷保存得还好,也有两袋底部受了潮,已经生了霉。
周大伯看见霉粮,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今年才坏的。
是早就没人认真管了。
他拄着拐,半晌没说话。
周里正也沉默。
陆云逸没有趁机责备谁。
责备没有用。
他只是道:“先把没霉的粮称出来。”
周里正叫了两个族中男人过来。
几人忙了一下午,称出能吃的粮不过十来石。若省着些,够几户人家撑一阵,却远远救不了全村。
周大伯坐在祠堂门槛上,脸色灰败。
“就这些了。”
陆云逸看着那几袋粮。
这点粮,若分得不好,救不了人,还会惹出争斗。
“今夜先不分。”他说。
周里正一愣:“不分?”
“先列最急的人家。老人、病人、幼童多的在前。家中仍有粮的,先不动。明早当着族老、里正和各户户长的面说清楚。”
周大伯道:“你这样,会有人闹。”
“会。”陆云逸道,“但总比夜里偷偷分好。”
周里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外来公子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可陆云逸确实年轻,年轻得甚至还未真正有胡须。
他忍不住问:“陆公子以前管过仓?”
陆云逸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云逸想了想。
“在京中看过一些旧案。”
其实他看过的何止旧案。
王府先生教过灾政,户部旧册里写过赈济,宫中太傅讲过社仓与义仓的利弊。那时他坐在书房里,只觉得这些都是治国之术,是纸上的道理。如今站在湾湾村小小的祠堂前,看着几袋发霉的稻谷,才知道纸上每一句,都得有人拿命来验。
傍晚时,他们从祠堂回来。
叶成一路都很沉默。
快到家门口时,他低声道:“公子,明日真能分到粮吗?”
陆云逸道:“不知道。”
叶成怔了一下。
他以为陆云逸会说能。
陆云逸却道:“能不能分到,要看谁更急。若别人家比你家更急,便先给别人。”
叶成嘴唇动了动。
若换从前,他也许会不服。
可这些日子饿下来,他知道村里确实有人比叶家更难。有一家寡妇带三个孩子,前几日已经开始挖草根。还有一户老人病在床上,儿子外出做工未归,家里只剩一个儿媳撑着。
叶成低下头。
“我懂。”
这句话说得艰难。
穷人不是天生慷慨。
只是苦看得多了,便知道自家不是唯一苦的人。
回到叶家时,田氏正在灶前煮菜糊。叶开阳坐在门槛上,见陆云逸回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里正家有米吗?”
陆云逸道:“有一点。”
“会给我们吗?”
“还不知道。”
叶开阳想了想,又问:“一点是多少?”
陆云逸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假如全村需要这么多。”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现在只有这些。”
叶开阳蹲下来看。
“那不够。”
“嗯。”
“那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仓。
叶开阳看着这个字。
“仓是什么?”
“放粮的地方。”
“仓里有粮,人就不会饿吗?”
陆云逸道:“仓里有粮,还要有人管。管得好,能救人;管不好,粮会霉,也会被人藏起来。”
叶开阳似懂非懂。
她用树枝照着写“仓”。
这个字比“粮”简单些。
可她写了两遍,都把上头写歪了。
“仓也难。”
陆云逸看着她写字,轻声道:“是。”
屋里,田氏盛出一碗菜糊,端给陆云逸。
她如今走路仍慢,但比先前稳一些。
“公子先吃。”
陆云逸接过碗,忽然觉得这碗很重。
里面米不多,大多是菜叶和一点糠。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叶家仍旧先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
苦。
却必须咽下去。
夜里,村中不太安静。
许多人已经知道祠堂后仓开了。有人说周里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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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粮,有人说陆公子出银子买粮,有人说祠田粮本来就该拿出来,也有人说周大伯偏心,只会分给本族本支的人。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村里乱窜。
叶成关紧了院门。
田氏低声道:“会不会出事?”
叶成摇头。
“不知道。”
叶开阳坐在灶边,手里攥着树枝,却没有写字。
陆云逸看着门外。
他忽然明白,粮食还没有分,村里的人心已经开始动了。
饥荒最先饿的不是肚子。
是信任。
只要人人都怕自己吃不上,便会觉得旁人碗里那一口,原本该是自己的。
第二日一早,祠堂前聚了许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来了。
有人是真的来等粮,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怕自己不来,就会被漏掉。
周里正站在祠堂台阶上,脸色难看。周大伯坐在旁边,拐杖横在膝上。几个族中壮年守在仓门前,怕人一拥而上。
陆云逸也在。
他没有站在最前,只站在周里正侧后。
可村里人的目光仍不断落到他身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这个外来公子昨日提了开仓,也是这个公子说要出银子补粮。
周里正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是分年礼。谁家还有粮的,先别伸手。先救断顿的、病重的、有幼儿的。拿粮要记账,来年有收成,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折工补仓。”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
“我家也没粮!”
“谁家有粮?你去我瓮里看过?”
“凭什么先给他们?我家也有孩子!”
周里正脸色发青。
周大伯用拐杖重重敲地。
“吵什么!还没饿死,就先不要脸了?”
人群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低声嘀咕。
陆云逸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那孩子瘦得脸尖,眼睛却很大,一直盯着仓门。妇人不敢往前挤,只用手护着孩子的头。
他低声问叶成:“那是谁家?”
叶成道:“赵寡妇。男人去年修堤死了,家里三个孩子。”
陆云逸点点头。
周里正先叫赵寡妇。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第一个会叫自己。周围有人不满,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接过半袋稻谷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户是一个病老人的家。
第三户是两个幼童的家。
每分一户,周里正便让人记一笔。
姓名,口数,借粮多少,来年如何还。
李家、赵家、陈家、叶家。
写到叶家时,叶成站在下面,没有动。
周里正看他。
“叶成,你家也难。”
叶成低着头。
“先给别人吧。”
周里正有些意外。
陆云逸看了叶成一眼。
叶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一件比挨饿还难的事。
他不是忽然不饿了。
也不是不怕家里断粮。
只是昨日陆云逸说过,若别人更急,便先给别人。他听进去了,却听得很痛苦。
粮分到一半时,争吵又起。
有人说赵寡妇多拿了。
有人说周里正偏心本族。
有人说陆公子既然有钱,为何不多买些米来,害大家在这里争几袋祠粮。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陆云逸。
周里正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陆云逸却开口了。
“我会去镇上买粮。”
人群一下安静。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但镇上米行肯不肯卖,卖多少,价多少,还未可知。我有银子,不代表米会自己长出来。今日这些粮,是让最急的人先撑几日。若有人觉得不公,可以现在说出自家口数、余粮、病弱。我让里正重新记。”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谁都想说自己家最难。
可真要当众报出自家余粮,又没人愿意。
陆云逸继续道:“粮不够,谁都怕。但若今日抢了仓,明日就什么都没有。若今日还能记账,明日就还有商量。”
人群沉默着。
这话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
可是仓门前站着几个壮年,周大伯拄着拐,周里正手里拿着册子,陆云逸又说会去镇上买粮。众人心里再急,也暂时压住了。
那天,祠粮分出去一半。
剩下一半封回仓里,留给接下来几日最急的人。
叶家没有拿粮。
回去路上,叶成一直不说话。
叶开阳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陆云逸让她带回来的半捆柴。走到田埂边,她忽然问:“爹,你饿吗?”
叶成愣了一下。
“饿。”
“那你为什么不要粮?”
叶成看着女儿。
这问题很简单,却叫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别人比咱们更饿。”
叶开阳想了想。
“那我们明日会更饿吗?”
叶成没有回答。
陆云逸替他答了。
“会。”
叶开阳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所以明日要去买粮。”
“买得到吗?”
“不知道。”
叶开阳皱眉。
她不喜欢“不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后面,常常跟着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公子,买粮的买字怎么写?”
陆云逸在田埂边停下,用树枝写给她看。
买。
叶开阳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下面像人被压着。”
陆云逸一怔。
他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这个字。
叶开阳又问:“卖呢?”
陆云逸又写了一个。
卖。
她看着两个字,分辨了很久。
“买和卖长得像。”
陆云逸道:“是。”
“那为什么有人买不到,有人却能卖很多?”
风从桑田里吹过来。
那些还未抽芽的枝条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网。
陆云逸看着地上的两个字。
买。
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并不比粮简单。
“因为中间还有许多别的字。”
他说。
叶开阳问:“什么字?”
陆云逸想了想,在地上又写了几个。
价。
仓。
税。
路。
权。
叶开阳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些字都不好看。”
陆云逸轻声道:“嗯。”
确实不好看。
因为它们不只是字。
它们会拦在人和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