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离湾湾村不算远。
叶成原本说自己去请郎中便好,可真到了出门时,又有些缩手缩脚。乡下人进药铺,总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门高,而是因为那里每一句话都要钱。
陆云逸没有多说,只让他带路。
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
清晨的水田还带着雾气,稻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远处有人弯腰割草,几个孩子赶着鸭子往水沟里去。叶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陆云逸一眼。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真觉得她不是有了?”
陆云逸道:“我不是郎中,不能断。”
叶成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安了。
“她肚子大了,村里人都说像。她自己也说月事不准。我们乡下女人有了身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吃能走,就是好的。”
陆云逸看着脚下的田埂。
“她能吃吗?”
叶成愣住。
“这……”
“昨夜她吃了多少?”
叶成想了想,道:“没多少。她近来总说胀,不大想吃。”
“脚肿多久了?”
叶成答不上来。
他平日只看见妻子小腹渐渐鼓起,心里想着也许终于有了儿子,便把其他都当成有孕后的寻常反应。至于她吃得少,脸发黄,脚踝肿,夜里睡不好,这些事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往病上想。
或者说,他不敢往病上想。
病比孩子可怕。
孩子生下来,哪怕要花钱,总还是喜事。病却只会把家里的铜钱一文一文吃干净。
到了镇上,药铺刚开门。
郎中姓赵,五十上下,胡子花白,正坐在柜后翻药匣。叶成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陆云逸先一步进门,说明来意,付了诊金。
赵郎中听说是腹胀、足肿、食少,脸色便不似听喜脉那样轻松。
他背了药箱,随他们回村。
三人到叶家时,田氏正坐在床边。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眼睛一直盯着郎中的药箱。
赵郎中先问了月信,又问饮食、睡眠、小便多少、胸腹胀不胀。
田氏答得很轻。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当着叶成和外人说。赵郎中便让叶成出去等。叶成不愿,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听实话,就出去。”
叶成被噎住,只好站到门外。
叶开阳也被赶了出来。
她站在门边,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看见赵郎中不时皱眉,又伸手按了按田氏的小腹。田氏低低吸了一口气,像是疼,又像是胀。
过了许久,赵郎中出来。
叶成立刻迎上去。
“郎中,怎么样?是男娃女娃?”
赵郎中看着他。
“不是喜脉。”
叶成愣住。
田氏坐在屋里,脸色一下白了。
叶开阳也抬起头。
叶成像没听懂。
“不是喜脉?她肚子都大了。”
赵郎中道:“腹大不只因胎。她这是水湿停聚,腹中胀满。乡下多叫水臌,也叫鼓胀。拖下去,恐怕不好。”
院子里静下来。
竹筐里的鸭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短,却把田氏吓得一颤。
叶成看着赵郎中,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茫然。
“水臌?”
“嗯。”赵郎中道,“她脾胃虚,气血亏,又劳累太过。水湿化不出去,积在腹里,脚也会肿。她近来是不是食少、小便少、夜里腹胀难眠?”
叶成张了张嘴。
这些都有。
只是他从前没当回事。
田氏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一刻,她不是在摸孩子。
而是在摸一场病。
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以为那是孩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让家里添一口真正被盼着的人。村里人说她肚子尖,说她这回定是男胎,叶成也信,连那间空房都更认真地收拾了几回。
可如今郎中说,那不是孩子。
是病。
叶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赵郎中开了方子。
“先吃七日药。不能再下田,也不能总吃稀粥咸菜。要少盐,吃些软和养胃的。若能调起来,还能慢慢看。若再拖,就不好说了。”
叶成抬头问:“药钱多少?”
赵郎中说了一个数。
叶成的脸立刻垮下来。
这钱对陆云逸来说不算什么,对叶家却像一堵墙。
他下意识看向田氏,又看向院角那几只鸭子,像在心里算要卖什么才能凑出来。
陆云逸道:“药钱我付。”
叶成猛地抬头。
“公子,这怎么成?”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把银子放到赵郎中手边。
“先抓七日。”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收下银子。
叶成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朝陆云逸深深作了一揖。
他不是读书人,礼行得笨拙。
“公子大恩。”
陆云逸避开半步。
“先治病。”
田氏在屋里也要起身,被赵郎中按住。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躺着。”
田氏眼泪还在掉。
叶开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懂的不多。
可她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娘肚子里没有弟弟。
第二,娘病了。
这两件事一件让她心里轻了一下,另一件又立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没有弟弟而轻松,可那一点轻松偏偏是真的。她又因为这点轻松,生出更深的愧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郎中走后,院子里许久没人说话。
田氏躺在屋里,脸朝里,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叶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赵郎中留下的方子,像攥着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债契。叶开阳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一直盯着瓦罐,像怕一眨眼药就坏了。
陆云逸坐在院中,忽然觉得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子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今日没有了。
只剩下一场病,一个方子,七日药,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钱。
叶成忽然开口。
“我不是盼她病。”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陆云逸看向他。
叶成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就是……想着家里能多个男娃。”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这话在乡下太寻常。
寻常到几乎不用解释。没有儿子的人家,腰杆子矮半截;田地没人继,祭祀没人管,老了没人撑门面。女儿再勤快,迟早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些话不只是叶成一个人说,村里人都这样说,祖辈也这样说。
陆云逸没有指责他。
指责没有用。
叶成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他只是生在这套说法里,也信了这套说法。可这套说法落在叶开阳身上,便成了那间她不能住的屋,成了她碗里没有的煎蛋,成了她名字里那个被人强行解释成“开始生儿子”的开阳。
陆云逸沉默片刻,只道:“先把嫂子的病养好吧。”
叶成点点头。
他像忽然老了几岁。
瓦罐里的药滚起来,冒出苦气。
叶开阳拿布包着罐耳,小心把药倒出来。她人小,手腕不稳,险些洒了。陆云逸上前帮她接了一下。
药汁黑沉沉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叶开阳忽然问:“公子,我娘会死吗?”
屋里田氏的哭声停了。
叶成也抬起头。
陆云逸看着叶开阳。
这孩子问话总是这样直接。
他不能像骗普通小孩那样说不会。
也不能把所有沉重都压给她。
“治得早,就还有机会。”
叶开阳认真问:“机会大吗?”
陆云逸顿了一下。
“要看药,也要看养。”
“养是什么意思?”
“少劳累,吃饱些,心里别总憋着。”
叶开阳点点头。
“那我多干活。”
田氏在屋里哽声道:“开阳……”
叶开阳端着药进去。
她走得很慢,怕洒。
田氏接过药碗时,手还在抖。叶开阳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田氏皱着眉,却没停。
喝完后,田氏把空碗递给她。
“苦吗?”叶开阳问。
田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
叶开阳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平日做这些事很多。
烧水,洗碗,喂鸭,扫院子。可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学一件从前没人教过她的事。
照顾人。
不是为了换饭吃,也不是为了少挨骂。
只是因为那是她娘。
从那天起,陆云逸在叶家多住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借宿一两夜,后来却一住便住了许久。
赵郎中隔三日来一回。每来一回,叶成便紧张一回。药钱大多是陆云逸付的。叶成起初推辞,后来实在推不动,便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往陆云逸面前摆。几只鸭蛋,两把青菜,一捆晒好的柴,还有田氏年轻时织的一块粗布。
陆云逸没有全收,只收了鸭蛋。
叶成似乎因此好受了些。
穷人受恩,也怕受得太空。若一点东西都还不出去,恩便像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氏吃了几日药,腹胀没有立刻消,却夜里能稍稍睡一会儿了。脚踝仍肿,脸色也还是黄,可她不再强撑着下地。叶成开始自己做一些从前田氏做的事,笨手笨脚,常把锅底烧糊。
叶开阳则比从前更忙。
她早起喂鸭,烧水,熬药,洗碗,扫院子。到了傍晚,才有一点空,拿树枝在院角学字。
陆云逸没有教她太多。
每日只教一两个。
“叶”
“开”。
“阳”。
“生”。
“药”。
“水”。
“田”。
她学得很慢,却记得牢。地上的字被踩乱了,她便在灰里再写;灰被风吹散了,便在田埂边用树枝写;下雨时写不了,她就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
有一日,叶成看见她在地上写字,皱眉道:“女娃学这个做什么?”
叶开阳手一停。
陆云逸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这句话不是叶成第一次说,也不会是世上最后一个父亲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叶开阳自己低声道:“我想认药方。”
叶成愣住。
她指了指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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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吃的药,我想认。”
叶成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没再拦。
这不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读书识字的好处。
只是因为这一次,“识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和田氏的药方连在了一起。乡下人不讲大道理,但知道药不能吃错。
陆云逸便借着药方教叶开阳认字。
赵郎中写的方子,她当然看不懂。
陆云逸把里面简单些的字挑出来,写在地上。
“木”。
“草”。
“水”。
“日”。
“早”。
“晚”。
叶开阳问:“七日是多少?”
陆云逸捡了七粒小石子,摆在地上。
“一日一粒。吃完七日药,再让郎中看。”
叶开阳点头,把七粒小石子收进一只缺口碗里。每日田氏喝完药,她便拿出一粒放到另一边。
那只缺口碗,后来成了她记日子的东西。
第七日,赵郎中又来。
他说田氏病没有恶化,已经是好事。
叶成听见这话,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并没有真正放心。
田氏问:“能好吗?”
赵郎中道:“水臌不是一两日的病。要慢养,少劳累,不能再当有孕那样只等着。若家里能好好照看,未必没有转机。”
田氏点点头。
她没有再哭。
人有时候哭,是因为心里还抱着某个突然破碎的盼头。等那盼头真正碎透了,反倒哭不出来了。剩下的,只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叶开阳在地上写了一个“养”。
写得很难看。
她问陆云逸:“这个字,是养鸭的养,也是养病的养吗?”
陆云逸道:“是。”
“那养人呢?”
“也是。”
叶开阳想了很久。
“那我娘以前养我,也用这个字?”
陆云逸看着她。
“用。”
叶开阳低头,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稳了一点。
……
陆云逸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中安静了片刻。
颜淞的笔也停住。
萍儿听得入了神,直到陆云逸不说了,才轻声问:“后来田氏……”
陆云逸看了看她,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从那里很快收了回来。
“以后再说吧。”
萍儿一怔。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冷了,便又放下。
颜淞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陆云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在此刻说。一个病人愿意停下,也许比比他说完更要紧。
陆云逸道:“宫中太医说过一点。腹大不一定都是有孕,面黄、足肿、食少、小便少,便要疑水湿。只是我也不敢断,所以请了郎中。”
颜淞点点头。
陆云逸看着他,忽然道:“颜太医。”
“臣在。”
“赵郎中看了田氏,能说她不是有孕,是水臌。”陆云逸声音很平,“那你看了我这些日子,可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的笔尖顿住。
萍儿也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来得突然。
前一刻,陆云逸还在讲湾湾村,讲田氏,讲叶开阳在地上写字。下一刻,他便把话转回自己身上。
颜淞抬头,对上陆云逸的眼睛。
那眼神清醒,温和,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像昨夜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防备的人。
是陆云逸。
至少此刻是。
颜淞斟酌片刻,道:“臣还在看。”
陆云逸没有意外。
“你不敢说。”
颜淞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轻说。田氏的病有脉象,有腹胀,有足肿,有小便多少,可以按证查。殿下的病不同。牵涉旧事,也牵涉心神。若臣轻易定名,反倒容易误人。”
陆云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倦意。
“你比广陵府衙谨慎。”
萍儿心里一紧。
颜淞道:“臣是医者,不是断案的官。”
陆云逸垂下眼。
“医者也要断。”
“是。”颜淞道,“所以更不能草率。”
陆云逸没有再问。
屋外有风吹过梅枝,枝头一点白花颤了颤。房中炭火渐弱,热意一点一点散去。
最后,陆云逸揉了揉眉心。
“今日说得太多了。”
萍儿忙上前:“那便不说了。”
陆云逸点头。
“我累了,说不动了。”
颜淞收起纸笔。
他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陆云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白,像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愿意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萍儿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颜淞背起药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逸仍闭着眼。
可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边,一下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写什么。
颜淞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
那笔画不全,断断续续。
像一个“生”字。
又像写到一半,便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