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聚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他原本以为陆云逸会继续讲下去,讲他如何去城外那座坟,如何看见那块木牌,如何确认或不确认那具尸身到底是不是林鸯鸯。
可陆云逸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很重。
像一扇门在话音落下之后,慢慢关上了。
萍儿站在一旁,望着陆云逸。她这些日子听他讲旧事,早已不像最初那样急着插话。她知道有些伤不能催,有些话要人自己一点一点说出来。
可此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茶盏。那茶早凉了,他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只是低着眼,看着盏中一点暗沉的水影。
颜淞轻声问:“殿下?”
陆云逸没有答。
“殿下可还要继续说?”
仍旧没有回应。
颜淞放下笔。
昨夜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与昨夜不同。昨夜陆云逸变得冷硬、防备,像一个在荒野里活久了的人。今日,他身上的气息却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不是松懈。
更像是退回了什么地方。
萍儿向前走了一步。
“云逸?”
陆云逸的手指微微一动。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怔住了。
不是昨夜那种戒备的眼神。
也不是陆云逸平日看她时那种温和又克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亲近,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人。又像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萍儿喉咙一紧。
“云逸……”
陆云逸看着她,轻轻开口。
“娘。”
这一声不大。
却像一把细刀,轻轻划开了屋里的空气。
萍儿整个人僵住了。
颜淞也停住了。
陆云逸自幼被萍儿养大,私下亲近时,也曾唤过她干妈。可这一声“娘”,不是平日里的称呼。
它太自然。
太柔软。
也太陌生。
萍儿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应,又不敢应。
颜淞立刻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着纠正。
萍儿的手在袖中攥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陆云逸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他看着萍儿,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回来了。”
萍儿声音发颤:“回来就好。”
陆云逸垂下眼,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了好多地方。”
颜淞重新执笔。
陆云逸继续道:“我替你看了。燕京不好,历下也不好,广陵更不好。”
萍儿怔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抬头。
“养老的地方呀。”
他看着萍儿,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你不是说,将来若能离京,想找个清静地方住吗?我一路都记着呢。”
萍儿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确实曾给陆云逸写过一张游历地点的单子。
那时陆云逸要离京,她不放心,便挑了几个相对稳妥的地方,让他沿路看看。她当时半真半假地说,等将来老了,也许就寻个好地方养老,省得一辈子困在京中。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竟会被眼前这个“陆云逸”牢牢记住。
颜淞只听见“养老的地方”几个字,不知其中缘故。他抬眼看了看萍儿,又低头记下。
萍儿看着陆云逸,试探着问:“你……你是谁?”
陆云逸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怔了怔,随后露出一点委屈。
“娘,你不认得我了?”
萍儿声音更轻:“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
陆云逸看着她,认真道:
“我是鸯鸯呀。”
屋中静得连炭火轻响都显得刺耳。
萍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鸯鸯。
她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陆云逸,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王爷,此刻却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告诉她:我是鸯鸯呀。
萍儿强忍住心里的酸楚,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一路可有记下来?”
“记了。”
陆云逸立刻点头。
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要紧事,低头去摸自己身边的包裹。
那包裹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萍儿原本没敢乱动,只让人放在屋里。包裹旧了些,外头沾着路上的尘土,系绳也有些松。
陆云逸打开包裹,在里面翻找。
他的动作有些急,翻出几件旧衣、一只药瓶、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最后,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
“在这里。”
他把纸展开,递给萍儿。
颜淞坐得稍远,只能看见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却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萍儿却没有立刻接。
她看向颜淞。
颜淞轻轻点头,示意她接过来,但不要抢,也不要露出惊异。
萍儿这才伸手,柔声道:“给我看看。”
陆云逸把纸递过去,又凑近了一些,像怕她看不清。
“我都写好了。”
萍儿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先是她自己的字。
燕京。
历下。
广陵。
姑苏。
锦官城。
长安。
甘州。
这些地点,是她当初写给陆云逸的。
可是每个地点后面,又多了许多批注。
字迹有的端正,有的凌乱,有的细密。墨色也不全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日写成。
陆云逸,不,鸯鸯坐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萍儿,像一个刚把功课交给母亲的孩子。
“娘,你看。”
萍儿强迫自己一行一行看下去。
纸上写着:
燕京:天子脚下,龙气汇聚。虽坊市繁华,然权贵多如牛毛,律法森严。居大不易,若无根基,极易卷入朝堂是非,非颐养天年之所。
历下:齐鲁文脉所在,名士风流。水陆交通便利,然往来酬唱繁多,清流望族盘根错节,规矩极严,恐非清净之地。
广陵:盐商汇聚,富甲天下。园林极尽奢靡,然商贾之气太重,且官商勾结暗流涌动,牵连甚广,不可久留。
姑苏:水路太杂,巷子太窄。城里人说话软绵绵的听不懂。但是鱼挺好吃的。
萍儿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
前几条虽各有轻重,却仍像陆云逸会写的话。可“姑苏”这一条,忽然短促,直白,甚至带着些不耐烦。那不像陆云逸平日写给她看的字句。
颜淞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他只看见萍儿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萍儿继续往下看。
锦官城:气候温润,听闻这里的蜀锦摸起来像水一样软,正适合给娘亲做几身冬衣。街坊邻里和善,巷口常有卖糖油果子的,娘亲嗜甜,定会喜欢。此处原是个极好的选择,只是离京城稍微远了些。
长安:城外的温泉庄子极好,能祛风湿。虽繁华,但若能在清静的坊市买个带小院的宅子,种些牡丹,娘亲闲暇时可以晒晒太阳,极好。
甘州:风沙太重,昼夜寒热相差极大。城中商旅混杂,胡商、马贩、边军、脚夫皆聚于此,街市虽热闹,却不够清静。羊肉暖身,葡萄很甜,若娘亲偶尔想看大漠落日,住上三五日倒也新鲜;若要长久养老,离边境太近,兵戈之气不散,不可。
萍儿看完最后一行,手指微微收紧。
这后面几条,尤其是锦官城和长安,语气明显变了。
它不再像一个小王爷写给自己看的游历札记,而像一个女儿在替母亲打算。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祛风湿、小院晒太阳、牡丹花。
这些都太细。
细得让人心酸。
陆云逸在旁小声问:“娘,你喜欢锦官城吗?”
萍儿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着纸,不敢立刻抬眼。
“你觉得那里好?”
“好。”鸯鸯点头,“糖油果子很甜。街坊也和善。只是太远了,我怕你想家。”
“那长安呢?”
“也好。”鸯鸯想了想,“温泉好。你冬日膝盖疼,泡一泡会舒服。可是长安贵,买小院要很多银子。”
说到这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攒钱。”
萍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鸯鸯一下慌了。
“娘,你怎么哭了?”
萍儿忙擦眼泪。
“没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地方?”
“不是。”萍儿哽着声音,“我喜欢。”
鸯鸯仍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安。
“那你为什么哭?”
萍儿强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一路辛苦了。”
鸯鸯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不辛苦。”
他把包裹里另一本薄册子也拿出来,像献宝似的放到萍儿膝上。
“我还记了别的。哪儿米便宜,哪儿的屋子潮,哪儿街上吵,哪儿郎中好。等以后我们慢慢挑。”
萍儿摸着那本薄册子,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
颜淞坐在一旁,不能看清纸上的字,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锦官城。
糖油果子。
长安。
温泉。
小院。
这些词同刚才陆云逸讲广陵旧案时的冷硬完全不同。它们太家常,太柔软。像一个人不是在讲病,也不是在讲案,而是在认真安排日后的柴米衣裳。
萍儿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你一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
鸯鸯摇头。
“不是。”
“还有谁?”
“叶开阳。”鸯鸯说,“我雇她做保镖。”
颜淞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开阳。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病案里听过几回。只是眼前的鸯鸯说得太自然,仿佛那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病中妄言,而是旅途中真有这样一个同行之人。
萍儿看向颜淞。
颜淞示意她继续。
萍儿问:“叶开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鸯鸯想了想。
“她话少,吃东西很快,平日里懒洋洋的,但打起架来可厉害了。”
萍儿心里发冷,却不敢表现出来。
萍儿又问:“那陆云逸呢?”
鸯鸯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似乎觉得萍儿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奇怪。
“路上认识的公子哥呀。”
萍儿心头一颤。
“公子哥?”
“嗯。”鸯鸯点头,“有钱,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多。他总说这个不妥,那个要查,还爱写很长的话。”
颜淞听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这些话若写进病案,已经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可颜淞仍不敢立刻定论。
鸯鸯见萍儿一直拿着纸,便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锦官城?”
萍儿把纸轻轻折好,温声道:“这张纸,先放我这里,好不好?”
鸯鸯立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我想慢慢看。”萍儿道,“你写得这么细,我一时看不完。等我看完,再同你商量去哪儿。”
鸯鸯犹豫。
她伸手想拿回来。
萍儿没有躲,也没有用力攥着,只是看着她。
“鸯鸯,你不是替我找的吗?”
鸯鸯怔了一下。
“是。”
“那让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鸯鸯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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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娘别弄丢。”
萍儿把纸贴身收好。
“不会。”
鸯鸯这才安心。
她坐了一会儿,似乎忽然觉得累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垂下去。
萍儿轻声道:“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鸯鸯抓住她的袖口。
“娘别走。”
“我不走。”
鸯鸯这才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仍攥着萍儿的袖口。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萍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这时已经不敢问,眼前睡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陆云逸?
是鸯鸯?
还是一个为了替她找养老地,硬从碎裂心神里生出来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颜淞起身,向萍儿示意出去说话。
萍儿把袖口从鸯鸯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一方软帕塞进她手心。鸯鸯皱了皱眉,握住那方帕子,才没有醒。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萍儿把那张纸递给颜淞。
“颜太医。”
颜淞双手接过。
纸很薄,却像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前面是萍儿自己的字,写的是地点。
后面是陆云逸添上的批注。
颜淞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燕京、历下、广陵几条,语气谨严,像寻常士人游记,又带着些王府子弟看世情的眼光。
姑苏一条忽然变短,且直白得多。
锦官城、长安、甘州后面,又明显变得家常,处处写着“娘亲”喜欢什么、身子受不受得住、能不能久居。
颜淞看得很慢。
他不敢说自己已经看明白。
这张纸只能说明:同一段游历里,陆云逸留下的文字前后差异很大。而刚才那个自称鸯鸯的人,又能把这些矛盾解释自洽。
这或许正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究竟是如何分裂,何时开始,又为何形成这样的说法,还不能轻断。
颜淞低声问:“这前头地点,是萍儿姑娘写的?”
萍儿点头。
“是。我当初怕他乱走,给他列的地方。”
“后面的批注,都是小王爷自己回来前写下的?”
“应是。”萍儿道,“我从前没见过这张纸。”
颜淞又看了几眼姑苏那条。
“这纸上字迹、风格多有不同。”
萍儿脸色发白。
“颜太医的意思是……”
颜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记下。”
他把纸小心折好。
“这张纸,我想带回太医院细看。明日再还。”
萍儿点头。
“你拿去。”
她顿了顿,又问:“他这个样子,是不是更重了?”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比昨日更复杂。”
“复杂?”
“昨夜那个不语之人,防备重,不亲近人。今日这个鸯鸯,却亲近你,认你为母,还能说出一套很完整的缘由。”颜淞斟酌着说,“她不觉得自己在胡言。相反,她的话前后能圆上。”
萍儿听得心惊。
“能圆上,反而不好?”
“未必。”颜淞道,“若圆不上,病人惊乱,反而更伤身。可若圆得太稳,要拆也难。”
萍儿闭了闭眼。
“那就先顺着她?”
“先顺着。”颜淞道,“但要记清楚她说的话。”
萍儿点头。
颜淞又道:“她若问纸在哪里,便说你收着,在慢慢看。不要说给了我。明日我带回来。”
萍儿道:“好。”
颜淞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离开明亲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回到太医院后,没有立刻睡。
小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又取出师傅留下的《离魂杂录》。
两张纸,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颜淞先看燕京、历下、广陵。
这几条写得周密,像一个熟悉门第、官府、商贾的人在判断利害。
再看姑苏。
水路太杂,巷子太窄。
人说话听不懂。
鱼好吃。
颜淞想起鸯鸯方才说,叶开阳话少,吃东西快。
他在旁边写下:
姑苏条或与“叶开阳”有关。未定。
再往后,锦官城、长安、甘州,语气又变。
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风湿、小院、晒太阳、羊肉暖身、葡萄很甜、大漠落日。
颜淞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不像一个游历者为自己记录,更像是有人在替亲近之人打算晚年。
他写:
后数条多称娘亲,语气亲昵,似今日“鸯鸯”所言。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一句:
不可据此妄断。须再问。
他翻开《离魂杂录》。
师傅在其中一页写:
“病者所称之名,不可急斥其妄。其言虽怪,或自有脉络。医者先记其脉络,后辨其所避所护。”
颜淞低声念了一遍。
所避。
所护。
眼前这张纸里,到底在避什么,又在护什么?
他还看不清。
只能隐约知道,陆云逸的心神里,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乱作一团,它们甚至在替彼此找说法。
这套说法荒唐,却又完整,完整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碎。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寂静无声。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却久久没有吹灭灯。
他知道,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是一桩简单的病案了。
这像是一条路。
一条被许多名字走过,又被同一个人带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