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江晚笛捧着茶盏抿了一小口,他没喝酒,玉冰烧过于甜,他喝不惯。
普洱茶水苦涩,他含着那口茶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到了窗外。
窗外月影绰绰,两道几乎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垂落窗台,暧昧不明,心照不宣。
不知多久,门外的两人走了进来,一前一后。
温晚棠走在前面,头微微低着,两颊微红。赵之泊在他身后,似乎想和他说话,略一低头,伏在他耳边,嘴唇就不小心触碰到了温晚棠的耳廓。
温晚棠一震,扭头瞪他,张了张嘴,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位凶神恶煞的活阎王就欢腾地笑了,吊梢眼挑得更高,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江晚笛收回视线,捏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一口饮下了杯中苦涩的茶水。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浪荡于情场的骗子还能有如此酸涩愁苦的时候。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烦闷痛苦呢?他顶着温颂的皮囊,只要被温晚棠喊着“哥哥”,他就没有资格。
“哥,过来吃长寿面了。”手臂突然被攥住,江晚笛抬眼,对上温晚棠笑盈盈的眼。
不待他说话,温晚棠已经拽着他起来,把他拉到了长桌另一边。
长寿面上铺了煎蛋,撒了葱花,汤水色泽清亮油润。面煮的不多,就是讨个彩头寓意,李姨在旁笑道:“少爷,快趁热吃,这面条根根不断,是咱们温家的根基稳当、福气绵长;吃了它,百邪不侵,什么动歪心思的人,都近不了你的身。”
江晚笛欲动筷子的手停顿,正欲收回时,手里的碗被拿走,温晚棠为他夹了一筷子面条。接着,就听温晚棠说:“哥,吃面。”
赵之泊冷哼,他倚在桌边,脸色极为不好,酸溜溜道:“少夹些,统共一碗面,我还没吃呢。”
温晚棠头都没回,“你少吃点吧,我看你整日就是吃睡,脸大了一圈,腹上也都堆了肉。”
“什么?”赵之泊两眼睁大,一脸不敢置信,嘴里嚷着“不可能,绝不可能”,手却不由自主摸上了自己的腹肌。
温晚棠见他这样就笑了,江晚笛在旁捧着碗吃面,他一边吃一边悄悄抬头偷看过去。
生日、奶油蛋糕、长寿面,都是大富人家的彩头,他从来不敢肖想。
他无父无母,小的时候在桥洞下和老乞丐生活过一段时间,讨不到食物,最饥饿的时候,他和路上的野狗抢街边的垃圾吃。
垃圾堆里有人吃剩下的骨头渣子,他拢着那一小堆骨头,像是抱着千万金一样,踉踉跄跄回到桥洞,喊着老乞丐,说他们今晚能喝到肉汤了。
可老乞丐没有回应他的话,他走过去,就看到那堆破布里,那堆嶙峋瘦骨里,老乞丐已没了气息。
是被饿死的,活生生饿死的。
这个世道真是烂透了,他想。
肩膀突然被顶了下,接着一张雪堆成的脸俏生生递到了江晚笛眼前,他听到晚棠带着笑意问:“哥,你什么时候生日啊?”
江晚笛舔了下嘴唇,说出了温颂的生辰时候。
温晚棠听了便道:“到了日子,我给你庆生。”
“好,好的。”江晚笛第一次词穷。
赵之泊不冷不热瞥着眼前这对“兄弟”,一口把嘴里的面条咬断。
“赵之泊,你还要面吗?”
赵之泊掀开眼皮瞧了瞧,温晚棠拿着碗看着自己。
他心情不虞,皱起鼻子,低哼一声,心里想着,我才不吃剩下的面,嘴上却说:“剩下的都给我。”
温晚棠便把自己那只碗一起递到了他手边,赵之泊趁机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到自己身边,嘴抵在晚棠耳边轻声道:“李姨的手艺是不是不如赵家的厨子?”
温晚棠见李姨就在不远处,原想用胳膊肘撑开赵之泊,可又想到他一身伤,便也压着声说:“别这样说。”
赵之泊装模作样叹了声,“该是吃腌笃鲜的时候了。”
温晚棠轻轻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咽了咽。
赵之泊瞧他这样就是到他是馋了,嘴角弧度缓缓上扬,笑似暖阳融了薄冰,冰层下汩汩泉水往外涌出,那张素来冷酷无情的人顿时被点上了春色,阎王从地府爬上了人间登上了仙台。
温晚棠脑袋里的腌笃鲜在赵之泊笑时,就全成了赵之泊的脸。
他看得有些呆,鬼迷心窍一般,伸手抚上了赵之泊的脸颊。
微凉的手指碰上了温热的皮肉,他竟是自己先打了个哆嗦,颤着缩回了手。
温晚棠心里恍恍惚惚想,想吃到腌笃鲜得回华亭,只有赵家的厨子才能做出那个味道,别的地方都不行。
可他不想回华亭。
华亭的冬天,雪很少,总是下着湿淋淋小雨,伴随着寒雨还有湿痛到骨头里的冷。
他畏惧那种冷,也畏惧在华亭的赵之泊。
那里的赵之泊,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
他在那里,人魂是分裂的,赵之泊用药控制他,让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让他尝到了成为女人的快活,可他不情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魂魄就从□□里分裂,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被赵之泊当女人使用,看着自己变成另外一个自己,目眦欲裂。
他与赵之泊在华亭的那么多年,都是伴随着血和泪,恨和悔。
温晚棠觉得,赵之泊在东江的变化,也只是因为当下的形势所逼,若回了华亭,依照赵之泊的脾性,大有可能积重难返。
“外头好像下雨了。”江晚笛站起身,看了眼窗外,语气平静温和,“晚棠,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温晚棠听了这声,陡然回神,伸手抵在赵之泊肩头,轻轻推开。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睫毛,转而看向江晚笛,“哥,我送你。”说着,他像是逃一样远开赵之泊,疾步到门口,从伞架中取出一把墨黑洋伞,递到江晚笛手中。
江晚笛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伞,低声道:“这伞改日我拿来还你。”
温晚棠有些诧异,“不用,就一把伞而已。”
江晚笛便不再多言。
温晚棠送他到门口,雨势骤然大了。
江晚笛撑开伞,站在漂泊大雨里,屋檐下是如小瀑布般的雨帘,温晚棠站在里头,他们隔着雨幕看着。江晚笛看了眼温晚棠身后那倚在门口的男人,又看向温晚棠,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他与温晚棠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顶着一个哥哥的假身份,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游刃有余。
可直到今日,看着温晚棠与赵之泊之间那种不容旁人插足的关系,他才想到自己就是个旁观者。
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感情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走出李家,雨势骤大,江晚笛却收起了那把昂贵精致的洋伞,拢在怀里,慢慢走回了自己租的那个破旧小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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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城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院的,那场工厂门口的暴动后,素来精干的李律师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那张精明斯文的脸深深凹陷,干瘦的身体被破损脏污的西装包裹,像一段被砍下来快要风干的老树桩。
他站在自己门口抽烟,旅馆的走廊狭窄逼仄,烟味弥漫在整个过道上。
他看着江晚笛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看上去昂贵的墨色雨伞,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晚笛用钥匙开门时,李城绪在他身后冷笑,“今天温小少爷生日,你去给人过寿了?”
江晚笛捏着钥匙的手缓缓旋转,李城绪又问:“饭好吃吗?食不下咽吧?江晚笛,你说你一个市井混混,混在他们中间做什么?真当钻了金窝就成了金凤凰?都是假的,假的,你不和我们合作,你就什么都不是,我把你的身份告诉那温少爷,你看他会如何?”
拧着钥匙的手松开了,钥匙插在了锁孔里,江晚笛侧头,狭长的眼梢克制眯起,他盯着李城绪,语气平静沉冷,“李律师,你吵到我了。”
李城绪嘲讽地看着他,又抽了一口烟,“东江的厂子我不要了,明天你和我回华亭,趁赵之泊不在,去银行把转户手续都办了。”
江晚笛沉默不语,慢慢捏紧了拳头。
雨还在下,江晚笛走后,温晚棠倚在窗口,又抽了根烟,抽完烟回去,身上沾了雨水,理所应当地用酒暖身。
兀自喝完了一小壶玉冰烧,然后算是彻底醉了。
赵之泊全程没劝阻,他就像是一只苦等猎物上钩蓄势待发的野兽,他观察着晕眩灯光下的温晚棠,长而浓密的睫毛压抑地眯起。
温少爷醉了,从饭厅出来,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倒在赵之泊提前探出的臂弯里。
暖色的光亮里,温晚棠温吞地看着眼前的人,直接上了手,一巴掌拍开,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厅里回荡,像是有回声,也可能是窗外突起的风声。
他支着嗓子叫李姨,说要上楼休息。
赵之泊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呜呜两声,眼睛瞬间就湿了,恹恹地看着赵之泊,没乱动没挣扎,醉得一塌糊涂。
赵之泊咬着他的耳朵,语重心长和他讲道理,像一个心肠很好的人。
他说:“别叫李姨了,做了一桌菜,她该累了,让她休息会儿。”
温晚棠耷拉下脑袋,纤瘦白皙的脖子像是天鹅弯颈,他觉得耳朵痒,动了动,没挣开,只能继续低着头,额头渐渐抵在了赵之泊的胸口,声音从心房那里传出,闷闷的,“我走不动道,谁能扶我。”
“我啊,我抱你上楼。”赵之泊语气里似有诱惑,他伸出一只手去揉捏温晚棠的耳垂,白的净的耳垂被搓红揉烫,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张开嘴唇,轻轻咬住。
温晚棠说“痒,别咬。”
赵之泊就松开了嘴,他现在也学乖了。
温晚棠吃软不吃硬,他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懒于照顾人,屑于迎合人,现在吃了骄傲自负的罪,栽了一个大跟头,心里怕了慌了,硬骨头收敛起来,人在这种事情上变得圆滑多了。
他又开始循循善诱,像个魔鬼哄骗着耶和华门徒,他说:“晚棠,累不累,我抱你,让我伺候你。”
温晚棠的眼睫毛缓慢地扇动,对上赵之泊的目光。
他想要看清,可眼前黑了,温热宽大的手遮住了他的眼,掌心覆盖在薄薄的眼皮上,揉了两下后,他的神经彻底松懈,双手环住赵之泊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