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电室。
乔柯趴在乔阿姨背上,手脱力地松开电闸。
仿生人的机能发挥到极致,背着她从车库跑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此刻乔阿姨身上散发着一股运行过载的热度,但乔柯仍然死搂着她不松手,哪怕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在中控台里输入信号。
【青鸟已到达供电室,A计划可照常执行。】
刚发出去,耳机里就传来雪鸮的说话声,听动静是在翻墙。
“保护好自己,我们进来了。”
随后响起手枪上膛的声音。
之前乔柯和雪鸮不对付,都快对这个声音产生条件反射的厌恶了,现在却感到无比安心。
乔柯松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乔阿姨肩膀上。
温暖的仿生人掂了掂她。
“小柯,你长高了,我不在的日子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乔柯用脸颊贴了贴她的脖颈,尽管只贴到滚烫的金属外壳,她小声说,“乔阿姨,我很想你。”
四下寂静,从远处响起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细听还有机器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供电室里的一人一机同时转头。
是老狼。
他知道打不过外面那两个战斗型,想用乔柯做人质。
乔柯看向中控台,雪鸮和壁虎正在飞速接近,她要做的就是撑过最后这段时间。
她终于从乔阿姨背上跳下来,取下临时装在乔阿姨身上的防护壳。
“把门堵死,别让他进来。”
两人合力关门落锁,用背抵住门板,乔柯将防护壳罩在她们的头上。
“咣!”
重重的砸门声响,她们背后传来巨大的震颤。
一下,两下……
光是听这个动静,乔柯都能想象老狼甩着他那条机械臂当大摆锤砸门的样子。
幸亏老狼怕死,造门时用了极为坚固的金属,现在连他自己都砸不开门。
乔柯和乔阿姨并肩坐着,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乔阿姨看向她,疑惑地微微歪头。
乔柯说:“好像小时候玩的冒险游戏。”
乔路管她很严,乔柯幼时最好的玩伴就是乔阿姨。
那时她喜欢玩勇者打怪兽,自己躲在门板后,让乔阿姨在外面敲门板假装吓唬她。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脑海里却在回忆儿时的琐事。
乔柯靠向乔阿姨:“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乱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身后的门板震动停下了。
在这安静的瞬间,乔阿姨忽然起身,摸了摸乔柯的脑袋,紧紧抱住她,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不用自责,毕竟你从小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孩子。”
乔柯忽然嗅到一股危险的味道,隔着乔阿姨的肩膀朝外看去。
淡绿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渗入进来,闪着油亮的光泽。
那是机械臂的能源剂。
一种易燃物。
-
门外。
雪鸮和壁虎一路狂奔,循着巨大的砸门声找到供电室。
壁虎攥着之前伪装用的腿部石膏,刚要上前,却警惕地止住脚步。
“老狼把机械臂……拆了?”
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神情癫狂,半边身子没了胳膊,正抵着供电室大门。
雪鸮藏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沉语气沉静:“周围有干扰装置,他的机械臂暂时废了,与其装在身上拖累,不如拿去砸门。”
没看到门锁周围都被砸出好几个凹坑了吗?
见他们过来,老狼再次用完好的那只手挥动机械臂。
“别过来!不然我烧死她!”
他脚下,一大滩能源剂已经顺着门缝渗了进去。
他手里扣着机械臂的电路按钮,一旦按下,接口处的电火花能瞬间点燃整个供电室。
壁虎怒喝:“你别乱来!”
阴影里,雪鸮举着枪,微微皱眉。
目标的站位不好,她现在又只能发挥出D级水平。
贸然开枪,很难精准击中老狼的手,想一击爆头都看运气。
如果老狼被当场击毙,总部那边不太好交差,她原本还打算问他一些事。
真难办啊。
雪鸮举枪瞄准,义眼计算出老狼的位置,反馈给她的大脑。
男人不断摇晃着身体,在门口走来走去,给瞄准增添了不少难度。
【一击毙命概率:50%】
雪鸮手指扣在扳机上。
要是那家伙能再往前走几步……
可老狼像是注意到什么,突然直直看向雪鸮的方向。
然后用机械臂挡住头部。
【一击毙命概率:20%】
雪鸮啧了声。
老狼咆哮:“让你们的人都滚!”
壁虎头都不敢回,怕暴露雪鸮的位置,他一边“好好”地安抚老狼,一边趁机朝前挪动。
只要再靠近一些……
就能用手里的石膏砸断他胳膊。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动作。
老狼回忆着绑架犯与督察署交涉的方式,开始提条件:“把我那台房车开出来,开到这里……”
门后忽然传出乔柯闷闷的声音:“你的车有指纹锁。”
老狼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往前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暗处的雪鸮眼神一动。
老狼大吼:“那就用密码!密码是2342……”
六位数的密码,刚报出四位,凭空炸开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穿老狼的手。
他扣着按钮的指头应声松开,机械臂轰然落地。
壁虎在同一时间扑过去,把石膏狠狠砸在他脸上。
“啊——!!”
老狼的哀嚎回荡在厂房里。
学术型异能者一旦被卸除工具,遭遇近身,很难打过近战型。
雪鸮握枪的手松了松,长出一口气。
还好,打中了。
双眼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选择不管它。
她吩咐壁虎:“压住他,先别急着弄死,我有两句话要问。”
壁虎坐在老狼身上,锁住他手脚的关节。
门里传来乔柯的声音:“喂喂,有人在意我们的死活吗,这门锁被砸变形了,我们出不去啊!”
壁虎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老狼,左右为难。
“很快,给我两分钟。”
雪鸮已经蹲下了,用枪管顶进老狼的嘴里。
“那批治疗舱在哪?”
老狼唔唔两声,不再挣扎,也不说话,一副“死掉算了”的表情。
雪鸮冷笑一声,抽出枪/管,扣动扳机。
“砰!”
老狼的肩膀被打穿了。
他痛得两眼一翻,刚要晕过去,嘴被雪鸮再次撬开,强行喂了颗镇静片进去,逼他和着血吞下去。
她重新用枪抵住老狼另一边肩膀。
“你不说,我就把你砍掉手脚带回去,你们在那群实验者身上做的事,我也在你身上做一遍。仔细想想,如果把老鼠的基因融进你身体里……”
雪鸮脸上沾着老狼的血,说话时义眼微微颤抖,嘴角带笑,整张脸被扭曲的疤痕衬出几分疯狂的非人感。
老狼毫不怀疑,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壁虎在旁边听得背后发寒,也不知是因为雪鸮的表情,还是因为她口中老狼等人做过的事。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
“咔咔……”
壁虎发现老狼的喉咙动了动,低头看去,猛地大吼:“躲开!”
他和雪鸮同时扑出去。
下一秒,老狼咬破牙齿里的微型炸药,整个脑袋直接炸开。
火星飞溅,点燃地上的能源剂,火苗顷刻间窜起。
雪鸮脸色阴沉:“别的东西不研发,倒是又捣鼓出新型炸药了……”
壁虎冲向供电室:“不好!”
乔柯还在里面!
他想开门,可烈焰已经窜了上来,门锁处被烧得滚烫,多碰一秒就要烧掉一层皮。
危急之时,里面传来一声机械音。
“让开!”
壁虎立刻闪躲。
紧接着就是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供电室门荡开,高大的仿生人从里面滚出来,浑身因为温度过高冒着白汽。
乔柯被她护在怀中,用防护壳隔离了热度,刚出门她就一把推开乔柯。
“乔阿姨!”
“别过来……”
乔阿姨倒在地上,温度过载再加上剧烈撞击,她的各项系统开始运转困难。
雪鸮一眼看见滚落的防护壳。
上面星星点点溅着一些深黑色的东西,已经凝固了,看起来不太像血。
雪鸮对壁虎招手:“喂,赌场出来的,你认不认得这个。”
壁虎接过防护壳查看,皱起眉:“这个味道,这个质感……是油漆!三天前赌场说要给设备补漆,派了一群人去地下室搬东西。我当时也在,但我只搬了牌桌……”
雪鸮立刻问:“牌桌搬去哪了?”
壁虎说:“赌场隔壁街,那里有个老板的私人仓库,平时都是空的。”
两人同时意识到什么,雪鸮按下耳机,给频道里的秃鹫小队发消息:“你们现在改道,去赌场那边,找他们做基因改造实验的治疗舱。”
发完指令她仍不放心,让壁虎跟过去带路。
壁虎却没立刻动身,有些担忧地看向不远处。
乔柯跪坐在乔阿姨身旁,从刚才起就不说话了。
雪鸮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出任务难免有损耗,你们还活着就是万幸了,这才是第一次行动,硬不下心肠的人不要加入夜鸦。”
壁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雪鸮从兜里掏了掏,拈出一枚特殊材料制成的鸦羽,把它插在老狼的尸体上。
然后再打开义眼,记录现场数据发给帝企鹅,等待那边派善后的人过来。
做完这些,见乔柯还坐着不动,索性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屁股。
“准备撤了。”
乔柯一双眼睛早就红了,回头恶狠狠瞪着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把我们放出来?”
如果早一些出来,乔阿姨就不会……
雪鸮懒得和她吵,在她身旁坐下,用指尖摸索乔阿姨身上的关节。
“就算我早把你们放出来,她也撑不过今晚。”
能修她的人早就死了,这具机械身体撑了十六年,零件已经老化,又被老狼卸去外壳敲敲打打,再次加速了破坏。
最关键的是,她刚才背着乔柯以过载速度奔跑过。
用于照顾小孩子的仿生人,想要负载一个即将成年的人类,还是太勉强了。
倒不如说,能跑出那么远,简直是这个仿生人身上爆发的奇迹。
“节哀,给你一分钟收拾遗物。”
雪鸮拍拍乔柯,站起来,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乔柯被“遗物”二字刺激,眼看就要暴走。
袖子却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她回头,那只手便抚摸过她的脸颊,擦去一点滚落的眼泪。
乔阿姨的声音温柔而沙哑:“陪伴你平安健康地长到十八岁,我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不要难过……”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带着乔柯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处。
巴掌大的保险箱弹出,落在乔柯掌心。
小小一块,落在手里却很沉很沉,乔柯弓起背,将它按在胸前。
仿生人是没有心跳的,从小她和乔阿姨拥抱时,都感觉不到她心脏的跳动。
此刻乔柯却捧着她的那颗心。
坚固而滚烫。
“你即将成年,还觉醒了异能,是时候把这份成人礼交给你了。”
乔阿姨的语音系统开始故障,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小柯,你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孩子,他们也曾想过让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后来发生了意外……现在去吧,还不算晚。”
乔柯的耳朵里传来很多声音。
乔阿姨的说话声,远处雪鸮的脚掌不耐烦拍打地板的声音,厂房顶上飞机轰鸣而过,厂房外的公路上车辆飞驰。
耳机里,秃鹫和几维鸟通过频道传来的语音:“乔柯,多亏你们,我们才能发现治疗舱的下落。麻雀的情报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她应该能够安息了。谢谢。”
世界在旋转,抽泣的声音从体内迸发,听上去却像另一个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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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阿姨的手掌摸着她脑袋,过载的高温在渐渐散去,变回金属原本的冰冷。
“出发吧,去真实而危险的世界里冒险,去结交朋友,去爱别人,再被别人爱。最后……在疲惫的时候怀念我。愿我们共处的时光带给你前行的力量。”
“晚安,小柯。”
最后一切声音归于寂静。
乔柯脸上一片冰凉,额头和双颊却在发烫,她混混沌沌地抹了把脸,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不愧是老派的仿生人,还会念诗呢。”
随后是走近的脚步声。
雪鸮重新蹲在她身边,在乔阿姨后颈处按了一下。
防御模式已经失效,一枚芯片应声弹出。
她把芯片塞给乔柯:“还行,没烧坏。留着吧,等哪天运气好遇到厉害的程序员,让他们把你阿姨的数据提取出来。不说复原成仿生人,至少可以挂在电脑屏幕上做个桌宠。”
乔柯一腔悲痛被“桌宠”二字搅了个干净,她爬起来瞪着雪鸮。
雪鸮啧啧两声:“真羡慕你们这些有眼睛哭的人。”
两人并肩往厂房外走,乔柯把心脏保险箱和芯片小心地收起来。
雪鸮的机车就停在厂房外,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回总部开庆功派对了。
乔柯一身的尘土烟灰,雪鸮半张脸都是老狼的血,尽管狼狈,可这次任务却大获成功。
她们杀死老狼,给麻雀报了仇。
至此,在S区组织基因改造实验的主要成员均已处决。
她们还有了意外收获——那批消失的治疗舱。
乔柯也拿回了那份至关重要的成人礼,也许保险箱里的东西能解释她消失的记忆。
一切都看上去很圆满。
如果雪鸮没有在走到门口时,忽然发现她的机车失去了信号。
她神情凝重地抬头,按下耳机,频道里一片死寂,只剩杂乱的沙沙声。
“有人在外面埋伏。并且……开启了信号屏蔽仪。”
残阳如血。
隔着窗户看去,一个短发女人站在厂房的围墙上。
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但乔柯一眼认出她手里那对双节棍。
是那个绑架她的口罩女。
没记错的话,她至少是B级异能。
口罩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微微弯腰,低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比机器还要冰冷的眼睛。
只一瞬,就让乔柯回想起金属棍擦过头皮险些死亡的惊险。
她背上浮起冷汗,攥住雪鸮的手往回退。
没时间等组织善后的人过来了。
而且……她直觉口罩女也在等她的同伴就位。
“跑!”
乔柯拖着雪鸮往厂区深处奔去。
雪鸮边跑边皱起眉。
总部的情报里没有这个人,她却几次三番突然出现,搅乱夜鸦的计划。
说她破坏性强,她手里却没死过人,也没见她阻止夜鸦捣毁基因改造基地。
她有什么目的?
没等雪鸮想出个所以然,乔柯已经冲进车库,把她甩上车,自己扑到驾驶位上。
动力面板再次唤醒,又是那句话。
【指纹识别失败,您没有驾驶权限——】
乔柯直接切到密码面板。
“密码是多少来着……2342……你当时就不能等他报完密码再开枪吗!”
密码一共六位,乔柯输入到第五位密码,崩溃了,对着雪鸮大吼。
雪鸮的脑袋一思考就疼,她双手抱头,也吼:“开枪的机会就那么零点几秒,我不动手你早就死了!”
两个人抱头对着崩溃。
乔柯咬咬牙,伸手去按仪表台:“不管了,先试试再说,2342……”
【密码错误,您还有两次输入机会!】
“靠!”
乔柯一拍方向盘,房车鸣笛的声音像在骂街。
不行,没了房车庇护她们出去就是个死。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
乔柯冷静了点,靠近仪表台,仔细盯着屏幕看,终于发现老狼输密码时残留的指纹痕迹。
“2、3、4……6!”
有个6!密码里有个6!
密码总共就六位数,范围立刻缩小,23426X或者2342X6,X是2346里的任意一个。
乔柯备受鼓舞,随便输了个234266。
雪鸮却开始擦枪,做好了今晚毁掉双眼逃出去的打算:“至少七种可能,只有两次机会,哪会这么巧……”
话音刚落,房车响起提示音。
【密码解锁成功,欢迎驾驶RV-999型房车。】
雪鸮终于露出今晚以来最震惊的神情。
这什么运气?
都不用再多试一次的吗?
乔柯来不及为自己欢呼,握着方向盘开始研究怎么踩油门:“你去系个安全带。”
雪鸮手一抖,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会开吗?”
面板跳出新提示。
【能量充足,进入加速启动模式,倒计时,5、4、3……】
乔柯握紧方向盘,双眼亮得吓人,呼吸逐渐急促。
与其说她在害怕,不如说那是一种精神高度紧张下的疯狂。
“放心,我玩过的赛车游戏可多了。”
雪鸮脸色大变:“游戏?!游戏和现实能一样吗……”
乔柯已经踩下油门。
房车不管不顾地冲向墙面。
“轰!”
剧烈的震动过后,砖石破碎,屋外的道路早就被老狼清理过,视野里只有那堵更厚的厂房围墙。
肾上腺素飙升,乔柯发出不知是尖叫还是大笑的声音,油门踩到底。
“轰隆!!!”
第二声巨响,厂房的围墙也被撞开,尘土飞扬。
先是一阵颠簸,又是一个急转弯,整台车的车轮几乎漂移离地。
等她们再次坐正身子时,视野里再无阻碍。
晚风吹着道路两旁的荒草,老旧的厂房被飞快地甩在身后。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口罩女追出来的身影在不断缩小。
前车窗外,天空是瑰丽梦幻的蓝紫色,宽阔的公路向着视野尽头延伸,通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