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针落在石阶上,针尖泛着幽蓝。
竹林深处数道灰影同时掠出。那些人身法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衣袍颜色也浅,混在晨雾与竹影里,像几片被风卷来的灰叶。
秦梁燕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不是来抢人。
是来灭口。
她红缨枪横扫出去,枪风擦过轿帘,将最先扑近的灰衣人逼退半步。那人手中短刃一翻,刃口淬着青光,仍旧往轿中刺。
乌衡的窄刀从侧面压下,短刃被劈开,火星溅到灰衣人袖口上。
“护住轿子。”秦梁燕冷声道。
宗溯没有应声,剑已经出鞘。
他将宗平按回轿中,剑锋一转,挑落第二枚细针。针从他耳侧擦过,钉进轿柱里,木头立刻冒出一点黑烟。
秦梁燕瞥见那点黑,眼神更冷。
“下手倒干净。”
明止站在石阶一侧,佛珠停在指间,脸上终于没有方才那种平和。他看着灰衣人,又看向秦梁燕。
“秦少主,这些人来历未明,不可妄定。”
秦梁燕一枪扫开拦路弟子,头也不回。
“那你闭嘴,别妄说。”
灰衣人一共六个。
他们不恋战,也不围攻秦梁燕,只一味冲轿。一个被乌衡拦住,另一个便从轿底翻入;一个被宗溯挑开毒针,旁边立刻又有人从竹枝上借力下落。
秦梁燕看明白了。
这些人可以死,但宗平必须死。
她脚下一踏,红衣掠过石阶,枪尾猛地扫向轿底。藏在轿下的人被逼出,肩头还未抬起,便被她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撞到竹干上。
竹叶簌簌落下。
那人落地便要咬牙。
秦梁燕比他更快。
枪杆压住他下颌,手腕一转,硬生生卸了他的口。黑血仍从嘴角涌出一些,却没能立刻咽下去。
她半蹲下去,捏着那人下颌看了一眼。
那人眼神死寂,没有恨,也没有怕,像来之前,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
“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不答。
秦梁燕手下用力,那人的脸色瞬间发青,仍旧不肯出声。她松了手,任他倒在石阶边,转头看向轿子。
这些人不是普通杀手。
普通杀手会逃,会怕,会在死前看一眼生路。可他们没有。他们只盯着宗平,像那顶小轿里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卷必须烧掉的旧纸。
第三枚细针从竹叶间落下。
秦梁燕抬枪去挡,枪尖刚挑起,另一道剑光已从她肩畔掠过,将那枚针劈成两截。半截针尖擦过她耳侧,落入石缝。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手倒快。”
宗溯道:“你看见了。”
“我看见,不代表你要抢。”
宗溯停了半瞬。
灰衣人又至。
秦梁燕枪势往下一沉,逼开一人手中短刃。宗溯没有再接她眼前的招,只将剑锋压低,截住从轿侧滑来的暗刃。两人的兵器没有相碰,却在极窄的石阶上交错开一线空处。
红缨拂过白袖。
剑光贴着枪影落下。
秦梁燕心中那股烦意又上来了。
偏偏这一回,他没有碍事。
她借着那一线空处,枪身一旋,反手扫向灰衣人膝弯。那人跪倒的瞬间,乌衡的刀已经压住他的后颈。
宗溯也制住一个灰衣人。
他动作比秦梁燕慢半息,却比她更稳,剑柄抵着对方喉侧,另一只手扣住下颌,让那人连咬毒都不能。衣袖被风吹开时,他目光忽然停住。
那灰衣人袖口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灰线。
若不细看,几乎像衣料本身。
秦梁燕问:“认得?”
宗溯道:“照微寺旧僧衣里,有这种线。”
明止脸色终于变了。
“宗公子慎言。”
宗溯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师叔今日已经让我慎言两次。”
明止佛珠一颗一颗滑过指腹,却没有再说话。
轿中宗平忽然咳了起来。
那药把他从沉睡里硬拖出来,又被方才毒针惊住,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他半睁着眼,看见地上的灰衣人,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们……他们来了……”
秦梁燕回到轿前。
“谁来了?”
宗平嘴唇抖得厉害,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我不能说。”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觉得,不说就能活?”
宗平的目光乱撞,撞到明止,又立刻低下去。那一眼太快,可秦梁燕看见了,宗溯也看见了。
明止合掌:“老人家药性未退,言语无凭。”
秦梁燕没有理他。
她把枪尖垂到宗平面前,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你听好。我不问你沉灯坞杀没杀宗家,也不问秦吞舟。那些话你背了二十年,背得比和尚念经还熟。”
宗平抖得更厉害。
秦梁燕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她看向宗溯。
“你那夜,是不是亲手从火里抱出他的?”
宗平闭上眼,嘴唇颤着,不敢答。
宗溯走到轿前,蹲下身。
他没有抓宗平,也没有逼近,只问:“我当年叫什么?”
宗平浑身一僵。
风声穿过竹林,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少爷……”
宗溯道:“我不叫少爷。”
宗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少爷,老奴……老奴也是没有办法……”
宗溯看着他:“我叫什么?”
宗平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小……小满。”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停云山弟子中有人低声道:“小满是谁?”
秦梁燕枪尾往地上一点。
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便断了。
宗溯没有动。
他像终于听见一个从火里烧剩下来的名字,却不知道该伸手去接,还是任它落下去。秦梁燕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替他问。她只是看着宗平,等那老人的恐惧自己裂开。
过了很久,宗溯问:“谁这样叫我?”
宗平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夜火大,我只是山下脚夫,给宗家送过柴,认得后门。我躲在祠堂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后来有个人冲出来,把你塞给我。”
秦梁燕问:“什么人?”
宗平哆嗦着道:“他身上都是血,右手少一截小指。他叫你小满,叫了好几声。他说,带他走,别回头。”
宗溯指尖蜷了一下。
秦梁燕也静了一瞬。
右手少一截小指。
这不是宗平第一次说谎里该有的细节。一个背熟假话的人,慌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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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来的,往往才是真东西。
乌衡站在轿侧,眼神也沉了下去。
秦梁燕道:“所以不是你从火里救了他。”
宗平捂着脸,哭得浑身抽搐。
“不是……不是我。我没进火场。我只是接了孩子。我怕死,我也不敢说。后来有人教我,说我是宗家老仆,说是我抱着少爷逃出来,说沉灯坞杀了宗氏满门。”
宗溯声音很低:“谁教你的?”
宗平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看向明止。
这一次,他看得太明显,连刚赶到的宋鹤之都看见了。
宋鹤之带着一队停云山弟子停在石阶下,脸色骤沉。
“这是怎么回事?”
秦梁燕回头看他。
地上两个灰衣人被制,一个已毒发身亡,轿中宗平半醒半疯,明止站在一侧,佛珠终于不动了。
秦梁燕道:“宋公子来得正好。”
她用枪尖点了点地上那枚蓝针。
“有人要杀证。”
宋鹤之看向明止。
明止道:“贫僧也不知这些人从何处来。”
秦梁燕笑了。
“你们把人从静室带到偏门,药也灌了,轿也备了,刺客正好来了。明止师父不知道,祝盟主想来也不知道,方丈自然更不知道。”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轻。
可每一句都像把刀背往人脸上拍。
宋鹤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向宗溯:“宗公子,宗平方才说了什么?”
宗溯站起身。
他脸色很白,袖口沾了血,手中剑仍没有收回鞘中。
“他说,我叫小满。”
宋鹤之一怔。
宗溯又道:“他说他不是宗家老仆。那夜有个右手少一截小指的人,把我交到他手中。”
竹林里一时只剩风声。
宋鹤之的目光从宗平身上移到明止身上,又落回宗溯脸上。他不是听不出这几句话的分量。若宗平不是宗家老仆,昨日台上那一套“忠仆救主”的证词便塌了半边。
秦梁燕看着宋鹤之:“现在还要把他送去静养吗?”
宋鹤之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带宗平回前台。”
明止忽然开口:“宗公子,方丈若知道今日之事,会很失望。”
宗溯停步。
他没有回头。
“我也有许多事,想问方丈。”
明止沉默下来。
轿子被重新抬起。
宗平缩在轿中,仍在发抖。被制住的灰衣人被乌衡押着,脚步拖过石阶,留下一道暗色血痕。
秦梁燕走在最前。
宗溯随在轿侧。
下山风从竹林里吹来,吹得轿帘一掀一落。宗平忽然从帘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他身上有沉灯坞的铁牌。”
秦梁燕回过身:“什么铁牌?”
宗平像被这句话吓住,嘴唇开合了几次,才挤出声音:“黑的,旧铁牌……边角磨得很厉害。他塞孩子时,牌子从怀里掉出来过。我只看见一眼。”
秦梁燕往前一步。
“上头刻了什么?”
宗平的眼珠颤了颤,像又回到那场火里。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像是……一个水字旁。”
乌衡的手猛地按紧刀柄。
秦梁燕没有再问。
山风从轿帘缝里灌进去,宗平缩回阴影里,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