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欢一边应付着魏泽的殷勤,一边悄悄观察江淮的神情。
天气转凉,气氛十分活泼,他却只觉得滞闷。
看女郎对常文镜口中的市井风貌感兴趣,魏泽便也说起幼时随外放的父亲辗转各地,所见过的风俗人情。
但听得出来,他并不擅长描绘这些生动的场景。每每讲到关键处,都要努力地搜刮词句,勉强拼凑才能说下去。
沐清欢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到一处,忽然问道,“你也去过江南?”
魏泽正疑心自己的话题讲得乏味,见女郎反问,顿时心里一喜,“是,我外祖家便在江南。年幼时每隔几年便会去住上数月。”
“听姑娘的意思,是也曾在江南小住?”
“并未。”沐清欢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只是在书上看到江南风光,一直心向往之。”
魏泽若有所思,“我记得,江兄少时也曾在江南生活?”
江淮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扬州很美,只是年幼时的他,没什么领略的心思罢了。
见江淮不应,魏泽转而试探道,“女郎喜欢江南,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可与我一同前往。”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逾矩。沐清欢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瞥向江淮的方向。
江淮正紧紧盯着眼前的那道菜,仿佛其中有什么值得钻研的深奥道理。若不是他绷紧的唇角,沐清欢几乎要相信他当真无动于衷了。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同时牵动着两个人的心弦。
魏泽立刻后悔了自己的鲁莽,正要道歉挽救,沐清欢却笑吟吟地应了下来,“好啊。”
哐当一声,江淮不甚碰倒了面前的茶杯。好在杯里没剩什么茶水,才不至于弄得太过狼狈。
见几人的目光都望过来,江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歉,房间里有些闷热,我想出去走走。”
“闷热?”常文镜嘀咕道,“现在是晚秋,再过一个多月就该烧地龙了,哪门子的热啊?”
话音落下,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迅速改口,“啊,好像确实有点热,我陪江兄一起出去散散心。”
他跟着江淮走到大堂里,找了一处角落的空位坐下。
刚才在雅间里,自从魏泽接管了话题,常文镜便极少再开口,只偶尔跟着应和两句。
魏泽平日里远远算不上健谈,如今在女郎面前却如此积极,他自然能魏泽看出对女郎有意,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不再抢魏泽的风头。
看江淮望着雅间的方向,常文镜大大咧咧地说,“江兄,还是你细心,还知道寻借口出来,给魏兄创造机会。”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江淮的身体似乎轻轻一颤,周身弥漫上了一股颓唐的气息。
半晌,江淮轻声问,“你也觉得姑娘与魏兄般配吗?”
“反正肯定比和我般配,”常文镜把头往后一仰,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瘫在椅子上,“女郎确实貌美动人,但瞧着就是得被精心供起来的。我这样的粗人,可伺候不来。”
“是啊,魏兄好学又上进,又兼性情沉稳。来日为官做宰,供给她富贵日子,或许还能替她挣出个诰命来。”或许是大堂里太过嘈杂,以至于江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
雅间里,听到女郎答允下来,魏泽不由得一阵狂喜。
他愈发周到,挽袖殷勤地替沐清欢斟茶,又令小二添上几道精致糕点推到沐清欢面前。
最初江淮引荐时,只简要交换了称呼。魏泽便介绍起自己的家世与功名,提及师长的肯定与赞许时,更是滔滔不绝。
女郎似乎听得意兴阑珊,打了个呵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乏了。”
魏泽立时噤声,心里感叹女郎心思不定,难以揣测。但想到女郎的出身,随即释然,语气更加谦卑,“往后姑娘若有吩咐,随时去魏府寻我即可。”
沐清欢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思已经飘到了外头。
想到江淮刚刚走出雅间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沐清欢蹙眉,莫非,是她刺激得太狠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淮与常文镜一前一后折返。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看见江淮的眼尾有些发红。
几人闲聊几句,眼看便到了散场的时候。魏泽冲江淮与常文镜眨了眨眼,意图二人如刚才那般,把表现的机会让给自己。
然而江淮却率先起身,“我送姑娘回去吧。”
魏泽想要开口,但看沐清欢已经应了下来,担心自己过于迫切会引发女郎的反感,便遗憾道,“那......改日再与二位相约。”
知晓江淮囊中羞涩,魏泽十分周到地替二人雇好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沉默中,江淮状似随口地问,“姑娘对魏兄印象如何?”
“魏公子一表人才,确实是极好的郎君。”沐清欢笑眼弯弯,“还要多谢公子替我费心引荐。”
马车里的空气也瞬间变得滞闷起来。江淮微微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纷乱的心跳,“我有一事想要告知姑娘。”
他第一次做这样不光彩之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口。
可是......她该知晓实情,不是么?不能因为自己与魏泽有同窗之谊,就帮着对方蒙蔽于她。
不过是担心她所托非人罢了,江淮宽慰自己,开口道,
“我前两日刚知晓,魏兄曾有一位情意甚笃的青梅,虽因家中反对而被迫分开,可日后......难保不会旧情复燃。”
江淮既不愿把同窗说得过于不堪,又担心程度太轻,不足以让沐清欢望而却步。只能一再斟酌词句。
说话时,他微微偏过脸,不敢看沐清欢的眼睛。
“青梅?”
按沐清欢刚才的想法,此刻应当给江淮些甜头。但对上江淮焦灼的眼神,她只觉得心里的破坏欲又不自觉冒出了头。
她低头思索了一阵子,在江淮暗含期待的目光里,笑吟吟道,“那毕竟是过去的感情,往事已矣,魏公子之后能一心一意待我便足够了。”
江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过与魏泽一面之缘,怎么就这样被迷了心窍?
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他急切道,“其实......终身大事,姑娘不必太快做决定。也可再看看其他的。”
生怕沐清欢不同意,江淮匆忙补充道,“何况春闱渐近,姑娘不如再多等些时候,待放榜后再决定也不迟。”
沐清欢托腮,愁苦地叹了口气,“等到放榜,未成家的举子都被尽数捉去了,哪里还轮到我挑拣呢?”
江淮哑然。他虽对自己的学问有几分底气,但自没有必然考中的把握。前路未定,他有什么资格,能让沐清欢抛下旁人、独独等待他呢?
欣赏够了江淮百般纠结的神色,沐清欢见好就收,“不过嘛......公子先前的话确有道理。姻缘大事,我不会轻率做下决定。”
***
几日后的清晨,江淮正在闭目小憩,听到阿梧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大喊,“公子,谢府送来了帖子,说、说是谢太傅看中了您的文章!”
江淮仍在迷蒙之中没有回神,只呆呆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阿梧上气不接下气地重复了一遍,又惊喜道,“公子,谢府还附送来了八百两银票呢!”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过去半年里,江淮已循例将自己的文章整理成册,送往各公卿府上,却都石沉大海。
长此以往,他也歇了行卷的心思。便一心苦读,只求尽人事听天命。
可如今,三朝元老、清流之首的谢太傅竟突然看中了他的文章!
江淮指尖微颤,拿过帖子仔细辨认一番,确认其印记是谢家无疑。
他自然知道这薄薄的名帖意味着什么。历来举子行卷,但凡得重臣一句认可,便有人争相结交资助。然而因兴平侯府旧事,京中众人对他处处疏离避让,无人肯伸出援手。
此番江淮的文章得谢太傅赏识,又受邀入府拜会,不止意味着对其才学的看中,更向众人传递出信号——陛下惜才,不会因此迁怒兴平侯府。
阿梧在书房里开心地绕着圈,“公子!您终于苦尽甘来了!”
先前经历过的一切阴霾在这一刻轰然散去,压抑许久的激动情绪几乎要跃出胸腔。江淮的眼眶微微发热,只觉得如坠梦中。
待情绪稍稍平息后,江淮拿出谢府送来的银票。先赶去当铺赎回了沐清欢的首饰,又去魏府与常府分别归还了银钱。
此外,他又花二十两裁了件新衣,另选了些上门拜会的薄礼。
除去首饰外,他额外让阿梧一并送去一百两银票给沐清欢,并邀请沐清欢三日后前来小聚,聊表谢意。
自那日与沐清欢分开后,江淮便一直心神不宁。温书的间隙,他总会不自觉揣测,沐清欢与魏泽,是否私下又有约相见。
但眼前,他终究按捺住自己翻涌的杂念,专心准备起拜会谢太傅的说辞与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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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登门拜见,或许是他春闱前最关乎自身前程的一桩大事。
两日后,江淮依约前往谢府拜会。
谢府坐落于京城繁华之地,四下却十分清幽。门房验过名帖后,便有小厮引着江淮入内。
江淮随小厮踏入府中,穿过垂花门,行至曲折廊下时,见前方一行人正穿过连廊,向另一侧而去。
领头的年轻公子一身绯色锦袍,步履从容,风姿出众。此刻他似有所感,停步朝江淮望过来。
小厮忙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家六公子,素来性情温和,江公子可上前拜会一番。”
江淮自然知晓谢珏才名,当下便遥遥一礼。
隔着稍远的距离,江淮感受到对方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而下一瞬,谢珏只疏离地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开。
“呃......”小厮低声打着圆场,“我家公子今日许是有要事脱不开身,江公子勿要见怪。”
他只暗暗纳罕,谢六公子向来礼贤下士,只要遇上前来拜会的客人,不论出身年纪,皆会寒暄一番,少有这般冷淡的时候。
江淮却神情平和。小厮见他并未介怀,这才松了口气,忙引着江淮往前厅,让江淮在厅外稍候,自己则入内通传。
江淮在厅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去而复返,“江公子请。”
江淮有些惊讶。毕竟谢太傅地位尊崇,每日访客无数。他能入谢府拜会已是殊荣,并未想到真能有面见谢太傅的机会。随即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随小厮躬身入内。
厅里陈设简单,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药香。上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年事已高,但脊背挺直,双目锐利,显得清严的气度,
江淮不敢直视,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
谢太傅抬手示意他起身,“你的文章我已看过,回去好好用功便是了。”
书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谢太傅看过去一眼,话头硬生生转了回来,“你的文笔......倒是清劲无浮华之气,引经据典详实,可见平日里治学勤勉。”
“只是尚有一处欠缺,”谢太傅话锋一转,“策论过于平铺直叙,少了层层递进的章法,条理显得不够清晰。”
说罢,谢太傅指着其中一篇策论点拨起来。寥寥数语,便让江淮茅塞顿开。
江淮没料到谢太傅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心中大为感激。当即躬身深深一揖。
谢太傅微微颔首,“去吧,春闱在即,沉下心来,戒骄戒躁。”
江淮再三拜谢后,告辞离开。
确认江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书架后头转出一位宫装丽人。
书童拿过案上的紫砂壶,为沐清欢与谢太傅各倒出半盏热茶。谢太傅抿了一口,淡淡道,“公主托付之事老夫已然做到。只是公主今日前来,应当不只为此吧?”
“自然,”沐清欢在下首坐下,“本公主今日拜访,是想问清楚,谢珏先前同我商议之事,是否全然出自太傅的授意?”
谢太傅指尖轻叩杯沿,并不正面回应,“婚事择选关乎自身前程,驸马一事,皆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番说辞在沐清欢意料之中。对谢家来说,出一个驸马自然是荣宠加身、巩固门第。可攀附公主之后,想再出一个皇子妃便难了。
沐清欢笑道,“真是巧了,本公主也不欲选谢珏为驸马,只能辜负谢六公子美意。”
对谢太傅来说,他可以不愿谢珏尚主,沐清欢却不该瞧不上他精心教导、引以为傲的孙子。这话一出,他眼里便带上了几分不悦,“那按公主的意思,与贵妃为敌,于谢家又有何好处?”
“太傅两位孙辈因贵妃之故,死得不明不白,太傅不该为他们报仇么?”
谢太傅冷哼一声,“老夫身为一族之长,合该以全族利益为先。岂能为两个孙辈置全族于险境?”
沐清欢站起身,踱步到谢太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若本公主能保证,来日的储君必定由淑妃娘娘抚养呢?”
听到这话,谢太傅脸色微变,“公主口气颇大。听这意思,是预备好扶持哪位皇子了?”
“时机未到,本公主不便多言。太傅只需要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沐清欢扬起头,“来日太傅便会知道,本公主让太傅选择,是在给谢家一条活路。”
说罢,她也不顾谢太傅神情,转身便走。
沐清欢暗自计算着时间,果然,刚走到门口,就听谢太傅出声挽留,“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