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吏司的大值房里依然冷清。


    林默坐在一堆新造的黄册中间,手里握着那支秃底毛笔,机械地核对着各地重新上报的秋粮账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一名穿着从六品官服的吏部主事,双手捧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户部大门。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官服和印绶的小吏。


    吏部主事径直走到清吏司值房门前,站定,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林默接令!”


    吏部主事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林默放下毛笔,从书案后绕出来。


    他走到值房正中央,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小吏和幸存的官员也纷纷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看向这边。


    吏部主事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奉吏部天官令!”


    “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行事谨严,恪守规制。”


    “在空印案中,查验账目清晰,拒签非法文书,无一错漏,实乃刚正不阿之臣。”


    “兹擢升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即刻上任!”


    宣读完毕,吏部主事将文书合拢,双手递到林默面前。


    “林大人,接令吧。”


    林默抬起双手,去接那份文书。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因为从天而降的巨大恩宠而激动得不能自已。


    一个正八品的底层照磨,没有经过任何科举恩科,也没有熬资历。


    直接越过了七品、六品的层层门槛,一步登天,坐上了正五品清吏司郎中的实权宝座。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的官场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但只有林默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激动。


    他是恐惧。


    发自内心的极度恐惧。


    大明朝的规矩森严,官员升迁有着严格的法度。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破格提拔,绝对不是吏部天官能做出的主。


    这是老朱的意思。


    朱元璋亲自下旨,把他强行按在了清吏司主官的位子上。


    郎中。


    那可是要统管十三个省钱粮核算的一把手。


    上一任郎中周德安,仅仅是因为失察就被扔进了诏狱,扒了一层皮才保住命。


    站得越高,死得越快。


    老朱这是嫌他这把刀不够锋利,硬生生给他加了一层淬火,要拿他去砍更硬的骨头了。


    “下官……谢恩。”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接过文书和正五品的青色官服。


    吏部主事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户部,甚至传到了隔壁的六部九卿。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个林默到底是谁?


    究竟是有什么通天的背景,能让皇上越级提拔?


    清吏司值房内。


    陈珪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林默的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手里那套崭新的五品官服,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林兄。”陈珪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正五品了?”


    林默抱着官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嗯。”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同年入职户部。我到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八品检校,你这就成了郎中大人了?”


    林默将官服平放在书案上,语气干巴巴的。


    “我也不想的。”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你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林默的额头。


    “你是不是有病?这天底下还有当官不想往上爬的?”


    林默微微偏头,躲开陈珪的手。


    他看着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病,我只是.....哎...你不懂。”


    陈珪愣住了,满脸不解。


    “怕死?升官怎么会死?


    当了郎中,俸禄翻倍,手里有了实权,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林默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升得越高,摔得越惨。


    八品照磨算错账,最多流放。


    五品郎中算错账,是要剥皮实草的。”


    陈珪顺着林默的手指看了看房梁,又想起了前任那些主事和郎中的惨状。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说得好像有道理。”


    “我从不说没道理的话。”林默转过身,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卷宗。


    没过多久,几个在空印案中侥幸活下来的小官纷纷凑了过来。


    他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不住那股浓浓的羡慕和嫉妒。


    “恭喜林大人高升!”


    一名主事拱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林大人如今执掌清吏司,日后还请多多照拂下官啊。”


    “是啊,林大人这般受皇上器重,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另一名书办也赶紧跟着拍马屁。


    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这些昔日嘲笑过他的同僚,一一拱手回礼。


    他的表情依然木讷,没有任何升官后的志得意满。


    “在下惶恐。”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全靠皇上恩典。在下才疏学浅,日后还得仰仗诸位大人鼎力相助。”


    几句客套话打发走了这些来道贺的人。


    等人都散去后。


    陈珪端着紫砂壶,溜达回林默身边。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林兄,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转过身,就在背后说你坏话。”


    林默没有停下整理卷宗的手。


    “说我什么?”


    “他们说你是个不知变通的榆木疙瘩,能升官全是因为走了狗屎运。”陈珪一边说,一边观察林默的脸色。


    林默将几本黄册对齐,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们说得很对。”


    陈珪差点被茶水呛到。


    “你不生气?人家骂你走狗屎运啊!”


    林默将黄册放进书架。


    “不生气。”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狗屎运也是运,总比倒霉运强。”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这个怪人的想法。


    摇了摇头,陈珪端着茶壶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想跟这个毫无胜负欲的木头人说话了。


    傍晚时分。


    下衙的梆子声在户部大院外敲响。


    值房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林默最后一个留下来。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


    从腰间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两年来暗中抄录的问题账本副本。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份吏部送来的任命文书。


    他看着上面盖着的鲜红大印,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又多了一道保命符?”


    他摇了摇头,将任命文书扔进铁柜的最深处,和那些催命的账册压在一起。


    “是又多了一道催命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