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山行趴在桌子上。
“笃笃——”
窗外那人锲而不舍地轻扣着窗户。
“你太吵了!”她抱怨道,烦躁地捂住耳朵。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那烦人的敲击声也愈来愈轻……
苏山行感觉手背上暖烘烘的,她忽然惊醒,却见桌面上正融开一束束光。
和煦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片,其中几片正好洒落在她身上。
【我睡着了?】她讶然,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吱呀——”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日头高悬着,屋檐的阴影遮住她半张脸。
屋外那人自然早已离去。
【真是个怪人。】她嘟囔着。
这片江湖上的怪人似乎格外多。
【阿行,今天我们去做什么?】系统询问道。
苏山行沉吟着,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忽然,她以拳击掌,【我们去找那个乞丐!】
乞丐?哪个乞丐?
系统疑惑歪头,终于,它想到一个能对上的身影。
【哦——阿行你说的是那个告诉我们花满楼的故事的人?】
苏山行已经洗漱完毕,她提起长剑推开房门,【不错,我怀疑这个人是那群曾保护我的黑衣人所安排的。】
*
葫芦九“家住”码头附近。
作为两浙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苏州城有许许多多座码头,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货物从四面八方运往此地。往来船只,亦会在此稍作停泊休息,让船上的船工们下船喘口气儿、松快一二。
正如人有三六九等,码头亦有三六九等。
富贵的码头,被达官显贵的府邸包围着,船舱里封装着珍馐、绫罗;贫贱的码头,被一间间低矮的屋棚注视着,船身上码放着粗布、糟糠。
葫芦九的家在一座水阁下。
这水阁是他的老前辈,打他爹小时候就存在了,葫芦九算是它看着长大的。
水阁下铺着一层层鹅卵石,那是葫芦九的床。
这张床送走了他爷爷,送走了他爹,如今也理所当然地由他继承。
“叫花子,又挨打啦?”
葫芦九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一张红白相间的脸。
女人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袄子,没骨头似的倚靠在门框上。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以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那张脸上却挂着习惯性的讨好笑。
葫芦九一咧嘴,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捂住自己青紫色的颧骨,哎哟一声,“好姐姐,我命苦哇!我就从那边过了个路——”他用另一只手指向过来的方向,“就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他们还抢走了我的棺材本!哎哟——”
安姐厌恶地看着这个干嚎着丢人现眼的疯子,唾了一口,讥讽道:“我看还是你骨头太贱,黑赌场都不想脏了自己的刀,才留你一颗脑袋在这儿胡咧咧。”
说罢,她一扭身,朝屋里走去,反脚踹上了门。
“砰!”的一声,门框边缘扑簌簌往下落灰。
葫芦九自知讨了个没趣,瘪着嘴一瘸一拐地回家了。
“该死的黑心肝的,下手这么重。”他揉搓着颧骨上的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咕——”
腹部不适时地传来一声肠鸣。
葫芦九恼得一拳打向自己肚子,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饿死鬼投的胎啊?前天才吃了一个油汪汪的大包子,今儿就又馋了?”
说罢,他发泄似的扑到河边,一捧捧地给自己灌水,含糊道:“让你馋!让你馋!撑死你!”
他自然不曾看见,在他身后的河堤上,有人正注视着他。
【……统统,我记得,我给他买消息的银子,足够普通人丰衣足食地活一年。】
苏山行心情十分复杂。她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他,却撞见这一幕。
河岸边的谩骂声渐渐无力,随即响起的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哭哭哭!你家死人啦?”一块破木头从水阁上的窗户中被丢出,砸进河里,溅起一大朵水花。
冰冷的河水浇透葫芦九半边身子,他红着眼,笑嘻嘻回道:“好安姐,你忘了?我家早就没人可死啦!”
见安姐不再搭理他,葫芦九站起身拧干衣袖。一阵风吹过,他冷得打了个摆子,便蜷得更紧了。
“总不能真死了。”他嘟囔着,朝街上走去。
还是得去碰碰运气,哪怕能讨到个发霉的饼子也好啊。
“你钱呢?”
他刚拾级上阶,便听旁边有人问道。
“你打劫我?”
他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却在扭头看清询问的人是谁后,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哟!财神姥姥!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山行拍开他殷勤扶来的手。
“说吧,那段顺口溜是谁教你的?又是谁让你指挥那群孩子将我引过去的?”她问道。
“谁教我的?”葫芦九笑眯眯摇头,“那可不能告诉财神姥姥您!”
苏山行狐疑地看向他:“你连财神都瞒?”
葫芦九正色,语气认真:“瞒了财神,顶多饿肚子;骗了阎王,那可是要——”说着,他瞪大眼睛,右手往脖子上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苏山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只剩半边手掌的左手。
她的思绪忽然飘回几天前。
那日,她自阿婆的酒肆离开后,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往何方。恰是此时,几个衣衫褴褛的稚子嬉笑着,横冲直撞向她跑来。
一个稚子直直撞在她腰间,一时未能稳住,摔倒下去。“哎哟!”
那孩子坐在地上,用生着冻疮的手捂住额头,眼含泪水,埋怨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问道。
“不要你关心!”那孩子大吼一声后,利索地爬起来,扭头朝另一边跑去。
“诶——”她正欲追去。
【等等!阿行,你荷包呢?】系统着急问道。
【?】苏山行伸手摸向自己腰间平日里悬挂荷包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不是……】她震惊地看向稚子们离开的方向。
【好一招声东击西……】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群孩子原来是团伙作案的扒手,一人故意撞上目标,吸引其注意;另一人则与其他同伴一起,趁乱摸走目标人物的财帛。
这样,就算目标察觉到财物丢了,失主也会下意识去追那个撞着自己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好肮脏的手段!】苏山行没想到自己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荷包里的银子对她来说虽然没那么重要,可她无法容忍自己被人如此戏耍。
那群孩子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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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跑远。若是普通人,或许只能自认倒霉,可他们遇上的是她。以她现在的敏捷值,想追上这群孩子就如同探囊取物般轻松。
……
【原来是他在指使这群孩子。】
她半边身子藏在柱子后,看着那群孩子邀功似地将荷包递给一个干瘦的年轻乞丐。
那乞丐将孩子们引入小巷中,他谨慎地左顾右盼,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用仅剩的两根已经变形的手指探入那枚绣工精致,但已经灰扑扑的荷包中。
“喏,你的。”他拈出一粒碎银子递给离他最近的小姑娘。
“这是你的。”又是一粒递给手肿成萝卜的小男孩。
“还有你的。”
……
“他们的父母呢?”
葫芦九刚吊儿郎当溜达出小巷,便听见有人如此问道。
他急忙将荷包塞进袖子里——以这工艺,这布料!这荷包洗洗卖出去,能换下两次注的银子嘞!
“咳咳……”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父母啊?”
他支着下巴,作沉思状,忽然,他一拍额头,茅塞顿开道:“他们父母不是在汴京吗?”
“汴京?”
“对啊!他们父母在汴京,住在皇宫里,每顿都有肉吃、有好酒喝。”
葫芦九越说越兴奋:“他们父母不就是那个皇帝老儿吗?”
“……”苏山行沉默地看着他。
葫芦九却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道:“他们还有个娘老子——”
“就坐在苏州府衙里。”说着,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苏山行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却见一辆木板车经过,车上放着一卷摇摇晃晃的破草席。
小路泥泞,凹凸不平,车轮滚过一个小土包时,忽然一偏。“嘿这破路!”拉车的老翁险些被歪倒的车带得扭了脚,他怒骂道。
与此同时,草席亦被颠簸开一角。
——苏山行看到一双枯瘦灰白的脚。
“……那吃香喝辣、穿着绫罗绸缎在河堤上指挥大伙儿送命的苏州知州,不就是我们的父母官吗?”
葫芦九说完,拍手和起顺口溜:“满天神佛万八千,一朝都落入凡间。九成慈悲坐庙堂,一成愚钝入坊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悲凉,一段唱罢,他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泪花,鞠着半只手掌与两根手指,弯腰殷勤笑道:“盛惠十文钱!”
忽然,他感觉手中一沉,一块银子静静躺在他两只手拼成的手心中。
葫芦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将银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放嘴里一咬——嘿!咬动了!
“财神!姥!姥!”他大声唤道,谄媚询问:“姥姥可有什么吩咐?难道……您老喜欢听我唱的小曲儿?我还会别的曲儿!我给您唱。”
他清了清嗓,正准备再唱一则,却被苏山行打断。
“那流落坊间的一成你认识几个?”
葫芦九嬉皮笑脸道:“您抬举我了,落难的神佛也是神佛,哪儿是我这泥点子配认识的?”
苏山行不喜欢他这样说话。她只觉得有一块湿透了的棉花堵在她胸口,喘不上气。
葫芦九却浑不在意,“不过要说这苏州城里垂怜过我的贵人——”
他指向一个方向:“花家七公子也曾赏过我银子。”
“花家七公子?”
……
“所以那天的事,真的是有人指使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