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 54. 守孝
    从梁王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三更更鼓一过,众人分别从灵堂回房,阿诺搀扶起跪得双腿麻木的李凌薇回到寝阁,复又来到设有供桌的私室。


    阿诺知她要祭奠,铺下拜垫。


    李凌薇跪下默念经书,内心充满负罪之感,她久久地长跪在灵牌前,不敢想象张惠真的已经去了。


    “四嫂嫂……四哥已经三日没有……吃东西了……我怕他……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受不了。”朱晓风带着哭腔走到李凌薇寝阁前,侍婢莺儿提着食盒跟在后边。


    李凌薇叹了口气,从拜垫上站起身,走出私室。


    “九娘你去送吧。”李凌薇婉言拒绝。


    “四嫂嫂……”


    李凌薇又对阿诺吩咐道:“你去吧。”


    阿诺左右为难道:“公主,婢子方才去送过了,驸马就是不肯吃,一直呆呆地跪在那里,婢子也真怕他……”


    “四哥他最听……四嫂嫂的话,还是嫂嫂去试一下吧。”


    李凌薇低头不语。


    朱晓风见李凌薇露出犹豫的表情,继续游说:“母亲她、临终前托付四嫂嫂……好好照顾四哥,四嫂嫂……不能辜负母亲的嘱托。不然母亲……”


    阿诺趁势接过食盒,朱晓风激动道:“四嫂嫂辛苦了,这是……刚刚熬好的鱼羹,四哥他……一贯喜欢吃。”


    李凌薇步入烛光摇曳的灵堂,只见朱友贞身着粗麻孝衣,笔直地跪于灵前,如同一座静默的雕像。她顿感心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望着张惠的灵牌,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不免跪下又祭奠一番。


    阿诺宽慰着李凌薇又示意她去劝慰朱友贞。李凌薇强忍泪水,顿了顿道:“已四更天了,先回去小憩片刻,明日一早还要为阿姑入殓。”


    朱友贞抬起苍白的脸颊,点了点头,随李凌薇回到寝阁。


    李凌薇扶着朱友贞坐到榻上,吩咐阿诺打开食盒,取出一碗鱼羮,“吃一些吧。”


    朱友贞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如胡萝卜,嗓音沙哑而木然:“公主……”


    李凌薇接过碗,递到他面前:“你已三日未进食,这般下去身子会垮的。九娘很担心你。”


    “我不饿。”朱友贞深深埋首于环抱的双膝间。


    “阿姑离世之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自当履行我的承诺。”李凌薇亲自舀起一勺鱼羹,吹过热气,送到他的嘴边,央求道:“吃一口吧。”


    朱友贞轻轻推开勺子,俯身将头枕在李凌薇的膝盖上,躺了下去。


    李凌薇左手擎着碗,右手握着调羹,僵立原地,这一姿势维持了半晌,直至她察觉膝上朱友贞的身躯微微颤动,才回过神来,旋即将碗与汤匙递予阿诺。阿诺悄悄退出寝阁,免得打扰二人。


    李凌薇轻抚朱友贞的后背,安慰道:“这里没有旁人,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


    “从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阿娘陪着我,我自小体弱多病,都是阿娘在身边照顾我、陪着我,许多次我高烧不退,阿娘整夜不曾离开,直到我病情好转。可如今……”


    李凌薇轻抚着朱友贞,在她的怀抱里,朱友贞柔弱得宛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猫,令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与保护之情。她似一位长者的口吻开导着他,“你真傻,阿耶阿娘不可能陪咱们一辈子,咱们要学会长大呀。”


    朱友贞哽咽着,他的声音是那么无助,“阿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短命。”


    “我阿耶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也是被人杀了吗?”这句嘴边的话几乎呼之欲出,可顾念到朱友贞此刻的心情,李凌薇只好咽了下去,含糊地开起玩笑,“也许阎王太累了,这个时候正好在休息,他身边的小鬼太粗心,拿错了生死簿。”她不敢告诉朱友贞真相,是她害死了张惠,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全身发抖。她多么渴望生死簿上镌刻的名字,是那该遭千刀万剐的朱凛!


    “小时候我一生病就睡不着觉,阿娘就会唱歌哄我,她的声音婉转悠扬,宛如云霞般轻柔细腻,恰似我初见公主时,公主所吟唱的《忆长安》那般动人心弦。”


    李凌薇闭上眼睛,开口唱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悲痛积压多日的朱友贞埋在李凌薇的怀中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两颗心灵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亲近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最亲的人,而是此刻,李凌薇的心中,对他的那没有半点道理的敌意已然消失殆尽。她把眼前这个男人抱入怀中,感受着他的热泪一滴滴滑落。


    过了很久,朱友贞宣泄完毕,平复下来,从李凌薇怀中起身,“公主,谢谢你!”


    “怎么了?”原本快要睡熟李凌薇,立即惊醒过来。


    “你睡着的模样真是可爱。”朱友贞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指,在李凌薇的脸颊上轻轻摩挲,随后移至嘴角,“你的口水都流到我的脸上了。”


    李凌薇急忙去寻手帕,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友贞体贴地递过来一块手帕,李凌薇刚要接过,他便亲自替她擦去唇畔的口水。


    “嘶……”


    朱友贞紧张地看着李凌薇,“怎么了?”


    “我的腿麻了。”


    朱友贞半跪于她身前,低头为她揉捏起小腿,嘴角似乎露出一丝微笑,“好点没?”


    适中的力度使李凌薇的酸麻感渐渐消退,她按住朱友贞的双手,“好了,不麻了。”她在心中感叹:他,还是那个温柔可亲的朱友贞。


    朱友贞愣了半晌,反将李凌薇的双手握住,轻轻放在自己柔软细嫩的掌心中,“公主,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嗯?”


    朱友贞用一种爱怜的眼神看了她片刻。


    李凌薇顿觉有些不对劲儿,狐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去世之前让我把她安葬在砀山,等她灵位安厝之后,我就留在那里为她守孝。”


    “守孝?”


    “没错。”朱友贞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替我好好照顾九娘。”


    “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在挽留我吗?”


    “我……”李凌薇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而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朱友贞沉吟半晌,什么都没说,一点点地将李凌薇拉入怀中,一个云淡风轻的吻落到她额头上,“望公主多加保重。”说罢,扬长而去。


    ——————


    元正之日,李祚按例需到何太后宫中请安问候。这是他自登极后第一次来到仙居殿,若不是今日再不出现于礼不合,若不是为了阿能的安危,他是宁死都不肯来,看着殿内如故的布置,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何太后见了李祚,打心眼里高兴,悄悄地落了几滴泪水,忙招呼李祚坐到她身边,把怀中的暖炉塞到他手中。虽然偶尔她会到紫宸殿同李祚商议国事,但李祚沉默寡言,且都有蒋玄晖候在一旁,从无母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可容何太后一诉私衷。


    母子二人寒暄过后,何太后欲拉李祚的手,却被李祚巧妙地躲开。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侧了侧身子。


    “太常卿已上大行皇帝谥号,为圣穆景文孝皇帝,庙号昭宗。”李祚始终紧绷着脸,满面寒霜。


    何太后略显尴尬,点了点头,“太常卿所上谥号甚好。”


    “大行皇帝山陵发引日,朕欲亲自护卫灵柩至陵所,以尽孝道,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皇帝向来仁孝。”何太后点头表示赞同,“我陪同大行皇帝十数载,也自当前往,只是山陵发引日圣人定哀思过度,不如至长乐门外祭毕即可。”


    李祚见何太后小腹微隆,以为她不愿前往,心中顿生恨意,于是将话题一转,“朕有一事欲与太后商议。”


    “是何事?”


    “朕已登极数月,平日起居全赖乳母杨氏夙夜照料,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我大雍一直以孝治天下,朕欲封杨氏为昭仪,以报勤劬。”李祚话说得很慢,眼睛瞟着何太后的反应。


    “不可!”何太后断然反对。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诗经》中对爷娘最大的孝念之情,而李祚竟然用来形容乳母。


    阿秋见何太后动怒,便带着阿能和阿虔退了出去。


    “为何不可?”李祚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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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试探道,他倒并非真想加封杨氏,不过是想借此恶心何太后。


    “乳母古无封夫人赐内职之例,圣人此举,有违祖训!”何太后面色愈加沉峻。


    “中宗神龙元年,封乳母於氏为‘平恩郡夫人’;景龙四年,封尚食高氏为‘蓚国夫人’;睿宗下诏封玄宗乳母莫氏为夫人。封乳母为夫人赐内职,我朝自古皆有。”李祚毫无畏惧之色,仰首徐徐说完最后几句,“且北魏太武帝尊乳母为皇太后,文成帝也如法炮制尊乳母为皇太后。朕不过是想封乳母为昭仪,有何不可?”


    “北魏素有‘立子杀母’之说,我朝加封乳母者也皆因生母已逝,念其保养抚育皇嗣艰辛,故封之。岂有生母尚在,却加封乳母之例?”何太后反问道,脸上再添几丝怒气。


    李祚一时语塞,他自知理亏,仍还是倔强地继续辩驳,“没有乳母的尽心抚育,哪有朕的今日!”


    何太后猛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你!你说什么?”


    李祚见触了何太后逆鳞,愈发理直气壮,“朕说朕能有今日,都是乳母的尽心照顾,不然朕早就死于贼人之手,去九泉之下见大行皇帝了!”


    “你!”何太后的嘴唇剧烈抖动着,眼泪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流下来,“你不亲厚自己的阿娘,反而对乳母亲爱有加,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娘!”她终于将连月来的不满与怒气尽数宣泄而出。


    “那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儿子!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李祚也不留情面地反问,脸上刻满了疏离和冷漠。


    殿内一时变得一片死寂,连侍候在廊下的阿能都愣住了。


    “你!”何太后痛心疾首,泪水积蓄在眼眶中。在上阳宫,他们食不果腹,是她舍下自己的口粮留给李祚;在凤翔,李祚和宋继崇发生了冲突,是她同意出降女儿来保护李祚。她膝下育有四子,最是疼爱李祚,可李祚竟如此与她言语相向!若非为了李祚,她早已决然赴死,去九泉之下长伴大行皇帝左右!只是她不能不顾李祚的安危!她看着李祚,无限悲凉道:“我……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逆子!”


    李祚冷“哼”一声,“逆子?恐怕你肚子里的那个才是逆子吧!”


    何太后浑身颤抖,母子之间仅存的那层遮羞布,终究还是被李祚无情地撕开了。她顿感羞愧难当,满腹委屈,却又无从辩解。她在朱凛、蒋玄晖等人之间小心翼翼地周旋,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贞操,好不容易才保住儿子的皇位,没想到儿子却这样看她!心中一阵酸楚,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李祚瞪圆了眼睛,“说到底,朕的阿耶是大行皇帝。你敢说出来你肚子里的那个是谁的野种吗?你敢说吗?你敢说吗!”


    何太后踉跄跌坐于软榻之上,久久无言以对。她生怕李祚之言被侍立于外的宫监、宫娥听去,辗转传入朱凛耳中,因而顾盼之间,欲言又止。


    李祚猜出她的心思,进一步逼问道:“阿耶刚死,你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别的床榻,你让阿耶的在天之灵何安!你对得起他吗?”


    李祚的话深深地刺入何太后的心房,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如此看待自己,顿时觉得所有的忍辱负重皆是徒劳。她一时胸中郁结一口闷气,舒展不开,只觉得血液从脚底往上奔涌,脚底发凉,四肢、大脑皆是一片麻木。


    “果被我说中!”李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之色,目光如冰,步步紧逼,“阿耶刚死你就和蒋玄晖行苟且之事。河东夫人和李昭仪都能为阿耶而死,到头来你这个皇后竟贪生怕死,真是天大的笑话!真是阿耶的悲哀!真是我大雍的耻辱!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何太后从来没有见过李祚这样的眼神,她不敢吭声,渐渐地两行眼泪滚滚而下。母子之间,谁都不想多说一个字。


    过了很久,何太后终于缓过神来,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恢复知觉。她落寞地起身,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至此,阿娘也无话可说,望皇帝从今之后多加保重。咱们母子一场,就此终了。”


    李祚心下一惊,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最终,他硬着头皮起身,退后一步,向何太后行礼,腰身弯下的那一瞬间,眼中噙起泪水,尚未站直,便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