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脑岛 > 24.与共
    无人知晓的牺牲,甚至可能被误解为意外或者渎职。


    ……真的值得吗?


    罗囿在第二环时就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章路压抑的泣不成声被突兀打断——


    一双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章路怔住,通红的双眼对上了澄澈的少女。


    “不要哭。”


    塔万固执的将筷子直直伸向他,似是要一直举到他接过为止。


    章路呆呆的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困顿、没有痛苦,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是最本真的模样,和这个空间一样纯白。


    “一起——”塔万用章路教她的姿势,别扭的拿着筷子,给他看:


    “……吃饭。”


    章路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塔万失败了吗?


    她没有。


    章路抓住了她伸出的筷子,颤抖却努力的重新站立了。


    一撇一捺的,作为一个人,稳稳的站起来了。


    会逃避恐惧是人类,会面对恐惧也是人类。


    “章路同学,最重要的‘知晓’是什么?”江燎扶住章路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


    章路的嘴唇颤抖着,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最后正确的答案:“是礼赞啊……给自己的。”


    “对,是坦坦荡荡的面对自己,”江燎笑,郑重的肯定了对方从恐惧之中涅槃而生的、真正的勇敢:


    “牺牲并非无人知晓,能够直面内心,得到自己的认可,怎么不算一种终极的肯定呢?”


    闵九游安静的站在焚烧炉前看着他们,火光冉冉,为他沉默的轮廓描上了灼烫的金边。


    “你以为这很容易做到吗?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别人口中的‘认可’,遗忘了自己的。”江燎放开手,用力拍了拍章路的肩膀:


    “虽然白昼和黑夜永远无法分割,但白昼还是值得歌颂的——而且哪怕是在黑夜,也还有薪火在不竭燃烧呢……喂、我可劝你半天了,你是不是也该劝劝我啊?”


    章路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歉意道:“没事的燎哥,不要怕……”


    他顿住,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好像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和江燎说过了同样的话,那时还是自己在安慰他,便无奈的笑了:


    “燎哥,我没资格劝你,我要怕死啦,烧死可算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了吧……虽然并不会真死,但感觉却是真实的啊,大概要疼多久……十多分钟吗?”


    “……别说了,你再说我更怕了!不要影响我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啊!”江燎噫了声、不想听了,果断开始撵人,“吃饭不是你的重点吗?抓好你的筷子,感觉疼的话就想吃饭!”


    “我看起来很像个饭桶吗?”章路唉了声,一步一步走向闵九游。


    闵九游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


    “燎哥,说好陪我钓鱼了,可要说到做到啊!”


    “没问题!保证费用全包,热热闹闹~”


    江燎笑着朝他们点点头,闵九游移开目光,径直走入火中。


    章路紧紧攥拳到发白,颤抖却坚定的跟随上去,也被烈焰彻底吞噬了身影。


    江燎回头看向塔万,正打算说点什么,却被远处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塔万!天!塔万!是塔万吗!”


    江燎眯起眼睛,发现来人竟是异域秀门口发传单的那个大肚子,他居然还活着,真是足够命大,挺难杀的。


    大肚子一身是伤、呼哧带喘、连滚带爬,朝他们一瘸一拐龟速而来。


    “小兔崽子!塔万!你要死吗!在那儿干什么!”


    塔万就跟没看见他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大肚子恼火不已,想过来拽塔万却又不敢,只能站在有段距离的地方,骂骂咧咧的恼火跳脚。


    “其他人呢?”江燎问。


    “其他人?”大肚子一怔,很是气急败坏,“什么其他人……啊、我不知道他们都跑哪去了!我没看到!我腿疼的走不了啊!你是谁?这到底是哪?我真是要累疯了!”


    “我是人生终点站负责接引工作的,”江燎示意大肚子好好看清焚烧炉,笑着说:


    “专门带人往生极乐,要不要试试?”


    大肚子对面前这个可疑之人的轻浮话语是一丝一毫都不相信,虽然看得出来这巨大东西是个焚烧炉,很是叫人不寒而栗,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怎么个往生极乐?”


    “非常简单的,只要跟我一起进去。”


    江燎笑嘻嘻的朝空空的手心里轻吹了一口气——


    大肚子仿佛看见这人正在吹他的骨灰,吓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有病吧!”大肚子瘸着腿费力连退五步,指着江燎破口大骂精神病:


    “塔万!马上给我滚过来!听到没有啊你聋了!那是个精神病!还极乐!哪来的极乐!这么大的火骨头渣子都烧没了啊!”


    塔万没有动。


    江燎并不在意小丑一样歇斯底里不停叫嚣着的大肚子,而是专注的观察着塔万的反应,橘黄色在她的眼眸之中疯狂舞蹈,是在认为自己正面对着可怕的终结,还是全新的开始?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可有意义的相遇,不从来都是一场有趣的彼此驯化吗?


    塔万的状态很差,几乎要咳出心肺,她正在不断枯萎,时间不多了。


    “塔万。”


    江燎脚步轻盈,来到热浪滚滚的焚烧炉前,又一次,朝塔万伸出了手——


    “一起,去看更多有趣的事吧!”


    塔万的本能在来到这里时、看见熊熊烈火后,始终叫嚣着抗拒与退缩!身后的人无疑是恶魔,而眼前这个伸出手的人,也是深渊。


    “塔万!塔万!唉哟我的摇钱树啊!你要干什么去!塔万你疯了!快给老子停下来听到了吗!塔万!”


    塔万又一次被这双蕴满飘渺笑意的眼睛蛊惑了,这让她想起不久前的那只美丽的蓝光蝴蝶,最终还是在漫天风暴中,选择落在了眼前这人的肩膀上。


    直觉在报警着极度危险,却也无法抗拒为之吸引,飞蛾扑火、鬼使神差,塔万无法抑制的咳嗽,大量鲜血涌上喉咙,溢出唇边,不再有一丝犹豫,她摇摇晃晃朝他走去,纯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了斑驳血点。


    最后,在无法抑制的颤栗和渴望中,紧紧抓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与他共赴烈火——


    一直到被燃烧殆尽也没有放开。


    ……


    章路在剧痛的麻木中做了一个梦。


    焚烧炉的舱门像是血盆大口一样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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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噬了一切生的可能。


    金属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背脊,彻骨的寒意带来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在等待焚烧炉启动的窒息黑暗中,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照亮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湿漉漉的脸,章路知道,此时此刻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罗囿法医。


    点开手机上妻子发来的视频内容,孩子红润的脸挤满了屏幕,正在开心的大喊着:


    “爸爸几点回家?今天想和爸爸一起去公园玩!一定要将秋千推的高高!像飞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的捅在心头来回翻搅,喉头酸涩的压抑着剧烈的呜咽与喘息,哆嗦的双手艰难的摸索着,在屏幕上打上一行字:


    “今天爸爸要加班可能……”


    删除。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不舍掏心挖肝!


    浪潮疯狂席卷着理智,一瞬之间几乎叫人想要马上抛却一切、打开门回到外面的世界!


    撞击声和抓挠声在狭小的空间中绝望的回荡着!


    ……然而这爆发很快就被耗尽了,一切又重新归于死寂。


    恍恍惚惚间,章路借着罗囿的眼睛,仿佛看见了生物学家杜闻涛先生。


    杜闻涛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方黑暗,他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那终将化为两人之间的秘密。


    死亡于无声处震耳欲聋,杜闻涛歉意深重,热泪滚烫,举起手中的火把,罗囿无奈的笑了,笑中有泪。


    接过炙焰成为了他最终的抉择。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克制了他,或许那种东西通常被人们捧在高处,称为责任感吧。


    罗囿的身体颓然瘫软,无力的抬起手指,重新在屏幕上打字:


    “你先和妈妈去玩,爸爸会去接你们……”


    删除。


    ……家人之间怎么能存在这么残忍谎言?尤其是在告别的时刻……也是告白的时刻。


    罗囿的视线模糊了。


    章路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几乎要无法承受。


    “真是的……是该多愁善感的时候吗,搞得都看不清屏幕了……”


    人类竟真有那么多的液体可以用来从眼中无法抑制的涌出,罗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输入了五个字:


    “爸爸爱你们。”


    焚烧炉冰冷的机械运作音吱吱嘎嘎,罗囿在令人牙酸的恍惚间,仿佛听到了秋千升高又落下的金属摩擦声,混杂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和夏日的蝉鸣,仿佛感受到了闷热的空气和微凉的清风……


    那些与幸福有关的感官哪怕已经失去,却也在闪回之中刻骨铭心,罗囿似乎看到了孩子在对着自己笑,但似乎又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天真的笑着问:


    “咱们后悔吗?这一切?”


    ——后悔吗?


    “…………无怨无悔。”


    “那真是太好了!”


    小时候的自己在秋千上大笑着抬起双手,像鸟一样飞翔,一眨眼间,身影又变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喊着爸爸是我的骄傲……


    画面炸裂如破碎菱镜。


    黑暗中传来轻轻呢喃——


    “爸爸困了,等爸爸睡醒了……一定将秋千推的高高的……”


    滴。


    为一切划下休止符的运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