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战锤:还给奥林匹亚的泪 > 10. 第十滴泪
    卡丽福涅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山。


    奥林匹亚的山高耸入云,风也干爽酷烈。它不会因为自己正吹着一位僭主之女而柔和半点,风所不知道的事情,其他人却了解得太多。


    “卡丽福涅。”倪克莎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我听说了我的任务,别担心,我会很快回来的。还是今天宴席上的事让你难以安眠?”


    侍卫担忧地拉过她的手:“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痛苦沉默。让我有机会为了你付出,好吗?”


    “……倪克莎,我发现,却好像没法长大了。”她低下头,语气轻飘,又忽然犹豫着否认,“不,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哦,甚至都不需要那么久,再过几个月,我就会长大了。”


    倪克莎抿了抿唇,倔强道:“成长的任务需要时间来完成。但是卡丽福涅,让你解开心结的任务,我现在就要完成。”


    “别用未来搪塞我,我不接受什么几个月、几年后你就会想开的说法,那太久了,我不接受你要难受这么久。”侍卫说着,让卡丽福涅忍不住怀疑,她到底哪里学来这么多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


    可是她的眼睛那么真诚,卡丽福涅无法怀疑她。倪克莎又说:“光是刚才到现在,一想到你沉浸在我无法帮忙消解的痛苦中,我就承受着你和我的痛苦。”


    卡丽福涅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没法再为此寻找借口或沉默了。


    僭主之女说:“我曾经以为,我已经放下了有关僭主的执念。今天,你打败了所有来挑战的卫士,我与你一起被‘万众瞩目’。但,那并不好受。可我的父亲和兄弟姿态轻松坦然,这是因为……”


    她的声音放轻了,几乎消失。


    倪克莎说:“你想得没错。他们不会轻易被冒犯。即使被冒犯,他们也能反击,杀一个威慑其余一百个。他们是‘安全’的。人们恐惧成为那一个,于是在杀戮发生前已经成为了旁边的一百个。”


    “你没办法杀他们之中的哪怕一个。所以,即使我成为了角斗场上的胜利者,我们依旧是角斗士、劳工。而冠军角斗士和最佳劳工,都是一样的。”


    卡丽福涅看着她冷静的眼睛,心中浮现一股心酸的恐慌。下一秒,她又自己暗自怒斥自己想太多。


    无论如何,她是僭主之女。这样令她惶恐,这样瞩目于她,这样……冒犯于她的场合,不会太多。


    但,少就能被接受吗?


    卡丽福涅忽然想起了倪克莎在采石场上的那句话。


    她说,成为你自己的“僭主之女”,把你这个劳工,从采矿场主人的手里解救出来。


    烈风呼啸,卡丽福涅放低了声音:“谢谢你,倪克莎。但……我需要再想想。”


    “只要您不再愁眉不展,无论您需要多少时间来思考,这个世界都会给予您的。”倪克莎松了口气,笑着说,“好了。现在,寻找另一位高山之子的任务,交给我。”


    卡丽福涅忍俊不禁,提起裙摆向她煞有介事地行礼:“愿你一切顺利。”


    她曾这么祝福她。


    卡丽福涅走出了回忆,看着低头汇报的次选官,神色晦暗。


    她曾那样祝福她。但时至今日,米提亚德斯他们已经归来,而她还没回来。


    甚至于,他们是为了带回她失踪的消息才提前赶回来。如果倪克莎不是僭主之女最喜爱的侍卫,那么他们连赶回来的举动都不会有。


    他们会继续执行僭主的的命令,寻找“高山之子”。


    卡弗侍卫失踪的消息让人们心里议论纷纷。她的强大值得称道,没有比洛克斯僭主之女更适合她的主人,她能给她最多的荣耀。


    因此,她一定不是主动要离开的。


    怎么会有人不爱功名利禄呢?人们这么说着。这个时候,他们这么说着。


    他们基于这个理论,作出了判断,并不认为卡弗侍卫的对功名利禄的“追求”有什么不妥。他们视之为理所当然,坦然地聊起了它。


    可卡丽福涅呢?


    他们也这么肯定她那些野心的正当性吗?显然没有。


    卡丽福涅感到愤怒。


    她从不怀疑倪克莎,她于她有着灵魂相熟般的默契,她对她的忠诚爱戴无可置疑。倪克莎一定会回来,她的暂时离去一定有她的目的,她终会回到她身边。


    她只是对自身的命运感到了不满。


    倪克莎。倪克莎。卡丽福涅在心里呼唤着。我想已经想通了。我需要你。我等你回来。


    他人不知道她沉默的原因,只看见了她长久的沉默。这让达美克斯有些头疼。瞧瞧次选官的汇报,卡弗侍卫忽然发了疯,跑上了高山,他们苦寻无果,只能先回来汇报。


    一个侍卫发疯跑了。但达美克斯得发动人手去找到她,否则他的女儿就会低着头伤心。多乖巧的孩子,现在也不吵不闹,一定是伤心坏了。


    可这要怎么找?达美克斯深感荒谬。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神谕般的预感。他曾对卡丽福涅说,高山上似乎有什么,但其实他没有得到哪怕一点确切的、由人传递来到信息。


    他的头脑中忽然出现了那样一个强烈的想法,让他派出了人手去高山上寻找。


    达美克斯在事后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能是那天喝多了酒。次选官已经出发了,他来不及收回命令。于是达美克斯决定,当他们两手空空回来时,他不对米提亚德斯等人进行惩罚。


    可他万万没想到,米提亚德斯确实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还比他预料的更空了一点。


    次选官没带回那不确定的预言中人,还弄丢了预言的人。


    达美克斯难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神谕”在,但他又觉得这不太可信。


    僭主皱着眉头,放轻了声音,对卡丽福涅说:“我会让人尽力寻找卡弗侍卫。但我的孩子,你要做好准备,或许她回不来了。”


    卡丽福涅捏紧了裙摆,捂住脸低声啜泣。


    达美克斯为现状烦躁的呼出一口气,这烦躁不是冲着卡丽福涅去的。他思考着,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稳,对她说:“很遗憾这次任务弄丢了你的新朋友,或许,你会想要随安多斯去走一走,散散心?”


    卡丽福涅闷声道:“那就先这样吧,父亲。我会去找安多斯的。倪克莎……愿她早点回来,愿她回来……”她低声哭着,侍女扶着她离开了。


    走出僭主的视线,卡丽福涅就缓缓放下擦拭眼泪的帕子。侍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搀扶,因此她们没看见她的眼睛。


    卡丽福涅通晓统治者应该有的品质,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即使她们抬头也没关系,那蕴含着不甘的眼神只存在了一瞬。


    倪克莎当然会回来。现在,她要去找安多斯。通过她善良到缺乏心狠的兄弟,争取她想通了的那些东西。


    ——


    倪克莎说了些让佩图拉博难以回应的东西,于是他佯装一切没发生过。但他总想着它,一遍遍在头脑里重复那段记忆,然后恼怒于自己优越的记忆力。


    零星的时刻,佩图拉博回想起倪克莎的话。人类会因为利益默认众人对基础规则的践踏。


    那些话让佩图拉博不适。不是难受,他无法欺骗自己他不爱听那些。但它让他整日心神不宁,身体里像又一万只蛇怪在打滚,一会被羽毛搔得发痒,一会又被沉重的蛇躯碾得发痛。


    佩图拉博曾对漠视的人类感到不屑。但现在,他因为莫名的“利益”,允许那些话语以情绪践踏他身体的基础规则,他在走向他曾不屑的方向,尽管目的地不同,但路径相似,他们没准得做邻居。


    与恶魔为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语。它简直是咒语,魔咒。


    倪克莎曾经是凡人。那这一定是人类的错。人类到底是一种怎样可恶邪恶的生物,这个程度连佩图拉博引以为傲的知识与计算能力都无法评估。他们居然能创造出这样的魔咒?邪恶至极。


    他为讨伐多头龙做起了准备。


    值得庆幸又让人略微失落的是,倪克莎居然不问他要回应。


    她说完那些话,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像升起又落下的恒星,一切如常。


    佩图拉博庆幸她不问,因为他压根答不出来。他连简略的答案都不敢构思,哪怕它其实只需要一个单词。但只要将思维放到那个方向,那些未说出那些话让他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千只羊,全都咩咩叫着,混合成糟糕而古怪的杂音,先把他自己折磨聋了。


    佩图拉博也失落于她不问。她就这样放下了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话,害他难以忘怀,她却不受半点影响,这不公平。并且。如果她不期待他的回应,是不是说明她对他的……期待没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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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则她该为此辗转反侧。每天都追在他身后,想尽各种话术来套他的回应。考虑到她总是在莫名的地方笨拙,如果她想不出那么多话术,那么佩图拉博帮她想一些。谁让他比她聪明呢?


    只有足够沉重的期待才会渴望回应。她没要。那是不是说明她的期待是轻的?


    佩图拉博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将思路引向其他地方。比如对付多头龙的武器、战术……洛克斯僭主之女。


    据说,她叫卡丽福涅。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倪克莎对她的期待是轻是重,她有单膝跪在她面前,郑重发誓吗?


    佩图拉博攥紧了捶打武器的锤柄,一下锤锻结束,火星迸溅的态势一点规律都没有,他对此感到不悦,它怎么这么不整齐?


    她一定在她面前跪下过,向她发过誓。因为她是她的侍卫。侍卫就是要向公主宣誓的。


    佩图拉博深吸一口气,用炉烟和火焰燎熏掉哪些思绪,专心致志地打造了武器。


    倪克莎站在铁匠铺外,依靠着篱笆,一上一下地抛接着一颗野果。那些野果最后都被佩图拉博吃了,因为倪克莎吃不了。那一颗是她自己后来摘的,压根没熟,硬得像石头。


    佩图拉博看着她,决定把那些令他恐惧的话题抛之脑后。


    但倪克莎在莫名的地方很聪明。她一定看得出他在恐惧。他需要用另一种恐惧,对等的恐惧来遮掩它。


    于是,佩图拉博对她说:“星之漩涡里究竟有什么?”


    倪克莎带他爬上了高山。


    空气越来越冷,稀薄的云气显得天空澄澈而辽远。


    少年站在她身边,他们一起仰望。


    *星之漩涡在天空中央闪烁着,带着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们都能意识到它恶毒的凝视。佩图拉博对它感到恐惧,但他不愿意表达,甚至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


    “祂在那。偶尔,祂会看我。”倪克莎说。


    她伸手,指向那片星空淤青般的存在,语气温和地像在教导孩童认识星座。


    佩图拉博的一部分恐惧被转移了,对星海漩涡本身的恐惧。他有些忧虑:“那个想要奴役你的存在?”


    “是的。从我仅剩的记忆中,我能感应到祂的存在。祂……掌握过我的灵魂。星之漩涡背面似乎出现了战争。我逃离了。”倪克莎说,“但祂没有放弃,每当我情绪波动过大时,祂就会在我耳边低语。”


    “祂很喜欢我。”倪克莎这么说。


    佩图拉博几乎要吐出来:“你疯了吗?祂要奴役你!祂还来自这么——奇怪的地方。”他不愿以恐怖形容那颗太空的眼睛。


    倪克莎只是凝望着那片深渊,佩图拉博犹豫了一阵,咬牙道:“你不怕吗?”


    “害怕?”倪克莎茫然地复述着这个词。如果这么做的人不是倪克莎,佩图拉博都会以为对方在嘲讽侮辱他。


    “我不害怕。”倪克莎说,“最糟糕的结果我已经体验过了,尽管我忘了过程,但我还记得它发生过。无论星之漩涡背面是什么,祂都无法从我这再夺走什么了。”


    “你是在害怕它吗?”倪克莎问。


    佩图拉博响起了他恐惧的另一件事物。他对它和对星之漩涡的恐惧不一样,但两种恐惧他都不希望倪克莎知道。


    不过,倪克莎说过,人类会两害取其轻。他答应她要玩这个探索游戏的。


    两害取其轻,佩图拉博承认了他对星之漩涡的恐惧。


    倪克莎开始思考。她沉思的模样让佩图拉博安心,因为她总会在思考后给他答案。


    但是这一次,她的眉头缓缓皱起,眉宇间露出深切的忧虑。佩图拉博有了预感,但他居然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或许是,他一个人承担恐惧,恐惧就是百分之百,而两个人承担恐惧,恐惧就是百分之五十。无论他的恐惧如何,有另一个存在能承接另一半。


    或许是,他早就意识到倪克莎并不全能。她胜过很多人,也无法胜过很多人。


    “抱歉,我没办法。”倪克莎自责地说。


    佩图拉博不怪她:“没关系,你或者我,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一切话题到此为止。他们找了处乱石滩,在呼啸的风中望着星空,星穹冷酷而无尽,佩图拉博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去那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