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芬生性缺少浪漫细胞的话，皮尔斯只会比芬更不情愿表露情绪。
事实上，芬还没见过比皮尔斯更内敛、更不动声色的人呢。在海岛上那么久，他为数不多几次情绪外露都是在芬给他枪的时候。
可能枪才是他的女朋友吧，毕竟他还跟枪调情。
芬闷闷不乐起来，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闷闷不乐。
也许是因为现在皮尔斯用的枪都是B.S.A.A.给他的，而芬当初帮他调试的武器都已经炸毁的炸毁、丢弃的丢弃，一股脑儿烟消云散了吧。
这三年里，其实芬常常想起皮尔斯，但她自认为那并非什么肉麻的思念，只是习惯了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之后，对方突然缺席所导致的不习惯罢了。大学里当然也有人对芬表示过兴趣，或者流露出一起玩玩的意思，然而芬感觉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没有需求，心理和生理都没有。
她倒是有足够多的理论知识，可目前为止，芬连和人拉手、拥抱的冲动都没有过。
一年级的时候，芬去参加交谊舞会倒是有人拉过她的手。芬没有当场甩开对方，但她还真的很不习惯那种感觉。
这样一想，皮尔斯还从来没有拉过她的手，至少没有出于那种目的拉过她的手。芬仍能记得海岛上最后那晚，皮尔斯带着自己高空滑索，在被狙击枪打下来之前，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皮尔斯那么强壮有力，手臂牢牢地揽着芬的腰。
她也记得被皮尔斯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原来自己也会被保护、被珍视的温暖。
唉，也许她究竟还是需要一个科学的衡量标准。
芬并不是唯一一个试图想搞清楚自己那颗心的人。这一晚，皮尔斯暂未离开巴尔的摩。他给克里斯的私人号码发了信息，不过没有说明事情细节，只问他能不能尽快赶来。
毕竟和间谍私下见面什么的，也不是什么能在短信里细说的事。
眼下，皮尔斯待的这间酒吧不算闹腾，也算不上特别安静。这很好，此刻他正需要一点喧闹作为掩护。
尽管今天得偿所愿见到了芬，但事情的进展也实在出人意料。虽然皮尔斯早就知道擅自行动就是会有这种效果，但艾达·王的提议直接让皮尔斯的私自行动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者说，这次行动也算是真正“步入了正轨”。
他不确定自己出发前就想通了这一切。当然，皮尔斯并不意外自己会发现芬和艾达待在一起。事实上，他原本也是这么预料的——芬被艾达带走，总比被不知什么人带走要强得多。但皮尔斯得承认，自己并没把之后的计划想得特别明白。
作为时不时就需要制定作战计划的布拉瓦小队队长来说，皮尔斯十分不乐于见到自己这样即兴发挥、莽撞行事。但在事关芬的问题上，他并不是总能保持理智。
他必须确认芬还活着，除此之外，皮尔斯还察觉到心中有别的什么感觉同样存在，模模糊糊，却又十分强烈。
昆特说，对美女感兴趣是男人逃不脱的窠臼。皮尔斯自认从没有那样看待过芬。当然，芬的确长得很美。他不瞎。当初只有一只眼睛好使的时候，皮尔斯就看出来芬长得很美了。但那不是重点。
他叹息了一声，喝掉面前杯子里浅浅的一层烈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小人偶。
这小破玩意儿是他从昆特那里硬抢来的，而且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皮尔斯发誓，他本来是准备把这玩意儿还给芬的，但白天见面的时候没有合适的时机。而且他总怀疑这么做会显得自己很傻。
好，很好，眼下克里斯正在赶来和自己见面的路上，皮尔斯此刻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向队长解释自己违背规定私下去见芬，还遇上了对方的雇佣兵姐姐，而非苦恼自己究竟在兜里揣这么一个傻乎乎的玩意儿干嘛。
他本来都想扔掉这小东西了，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克里斯是在皮尔斯要了第二杯酒的时候赶到的，看起来算不上风尘仆仆，皮尔斯觉得他一定原本就在附近的某个州。
“什么事？”克里斯坐下之后直入正题，既好奇又严肃，“什么事非得立刻私下见面？”
“我找到芬了。她没事。”皮尔斯说完看了一眼队长，虽然没在克里斯的脸上看到恼火的神情，不过对方表现得的确相当吃惊。
克里斯问：“然后呢？”
“然后她姐姐要见你。”皮尔斯回答，顿了顿，把自己答应这个条件的直接原因说了出来，“肯尼迪也在那里。”
“里昂？”克里斯这下真吃了一惊，“他怎么说的？”
“某种证人保护计划。”皮尔斯低声回答，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怎么可信。”不是因为肯尼迪说的心虚，而是因为他问起来时芬的表现。
她从来都不太会撒谎。
克里斯听完沉默下来。他也要了一杯酒，喝了几口之后才压低声音对皮尔斯说道：“蓝伞在黑市给出了很高的价格，要艾达·王的命。”
这次轮到皮尔斯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同时忍不住心想：如果杀手盯上了艾达·王，那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就在这几天。”然后克里斯问皮尔斯，“你觉得艾达会像是寻求保护，所以才要求见面的那样吗？”
“不会。”皮尔斯立刻摇头，“她非常明确地要求私下见面。”说完，皮尔斯又问克里斯：“你有多了解肯尼迪这个人？”
克里斯回答的时候并未犹豫，他说：“里昂不会因为女人失去原则。他干这一行的时间跟我差不多长。我信任他。”
“那他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帮助艾达。”皮尔斯点了点头。尽管他觉得那两个人中间肯定有些什么，不只是因为当年在兰祥的时候里昂拼了命也要保护艾达·王那么简单。
也许是那两人对视时的神情。很不简单，绝非特工和受保护证人。
但真正重要的问题在于，就算里昂能给艾达争取来某种证人保护计划，可职业杀手是不会管这一套的。
他们拿了钱，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收手的。
“这一次，蓝伞怎么会这样赶尽杀绝？”皮尔斯猜不出其中的隐情，但他觉得克里斯应该知道不少，“是因为路易斯安那的事情？”
“十有八九。”克里斯确实知道不少，“如果艾达真的在给‘联盟’卖命的话，蓝伞和‘联盟’正为了抢占市场而势不两立，她牵扯其中的话，惹到麻烦也不奇怪。”
皮尔斯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你要去见她吗，长官？”
克里斯说：“见，当然要见。”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兄弟，犹豫片刻，还是说：“皮尔斯，你不能让那个女人抓住你的软肋。那样会很危险。”
皮尔斯知道克里斯指的是什么，但他认为，自己的软肋已经被对方牢牢抓住了。
而他甚至没什么主动权。
“这场游戏里，没人有主动权。”艾达低声跟里昂解释，两人挤在客厅的沙发上，体验感就像她早先跟芬说过的那样，热死个人，“所以有时候你得放手一搏。”
“你究竟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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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使劲浑身解数也只从艾达嘴里问出这么一条线索，“什么东西重要到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艾达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你是在担心我呢，还是单纯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
里昂老实地回答：“都有。”
“哦，里昂，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呢。”艾达听了这话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不如这样说吧，那是一件足以改变世界的坏东西。我也没拿着，而是毁掉了。”
“毁掉了？”里昂皱起眉毛，又被艾达用手指抹平，“那他们追杀你是为了报复？示威？”
“更像是他们不愿意相信东西已经被毁了。”艾达再次笑起来，不过那并非愉快的笑，而是充满讥诮，“老实说，我也不能相信。”
里昂朝她皱眉，这次皱眉成功了，“所以你究竟有没有把东西毁掉？”
艾达回答：“毁掉了啊。当然是一时冲动，肯定是你把正义感沾染到我身上了。”她抬起胳膊闻了闻，故意皱起鼻子。
“你当年毁掉琥珀的时候可跟我没关系。”里昂拉开她的胳膊，用自己鼻子去碰艾达的鼻子，“很确定我没把什么沾你身上。”
艾达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里昂面红耳赤。
半夜被吵醒的芬一场美梦被扰，终于忍不住把床上的扳手“咚”的一声扔到了房门上。
里昂抬手就捂住了艾达的嘴，但艾达并没止住笑声，仍旧笑得花枝乱颤。
“这么好笑吗？”里昂咬牙切齿地问，“还是你们国家的幽默感就是这么奇怪。”
艾达没有拉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因为她心情很好。“但东西已经毁掉了，后悔也没用啦。除非我死，否则蓝伞和‘联盟’都不可能善罢甘休。”艾达冷不丁地聊回了正事上，说话时的热气捂在里昂掌心。
“或者我们先发制人。”里昂松开了手，重新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艾达，“我们揭穿他们的真面目，破坏他们的计划。”
“你觉得可能吗？”艾达扬起眉毛，“驱动他们的是利益，而你无法阻止被利益驱使的有钱人。阻止了一个，也会有下一个。”
里昂想反驳，但又觉得争执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艾达勾了勾嘴角，“我打算退休。但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通常只有一种退休的方式。”
“不会到那一步的。”里昂说，“我不会让他们……”
“嘘。”艾达用手指抵住里昂的嘴唇，“别冲动，里昂，也别让感情左右你的头脑。仔细想一想，这件事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里昂紧紧皱着眉，即使不皱眉，他的眉心也已经有深深的纹路了，“你……想要假死？”但现实不是电影，里昂不用指出这种计划实际操作起来危险性有多大。艾达肯定知道。
“聪明孩子。”艾达收回手指，她这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上次兰祥的时候效果就不错，让我清净了很久。但那毕竟只是个冒牌货，圈子里知道实情的人不在少数。”
“是吗？”里昂压下心中的担忧问道，“我怎么就不知道实情？”至少当时他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活着，不是吗？”艾达扬起眉毛，“如果这一次能成功的话，除了你不会有别人知道。满意了？”
里昂的眉心并未松开，“你妹妹也不能知道？”
艾达犹豫了片刻，说：“她也得成为这个计划的一环。你要配合她，然后保护她。”她投向里昂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暖暖的温度逐渐褪去，“这一次，你得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