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除夕夜宫宴散后,姜禹回到东宫。
“去把谢若叫过来。”踏入寝殿,他对一旁的宫人吩咐道。
宴上推杯换盏,身上不可避免沾染上酒气,他扶着额头,眉头蹙起,褪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又唤道:“备水,孤要沐浴。”
谢若抵达东宫时被拦在门外,看守的宫人向她解释:“姑姑,殿下在沐浴,请您稍候片刻。”
谢若点了点头,静静站在门外,她抬首,看见宫阙檐下挂满了一排红灯笼,将整座宫殿映得明亮。
明月当空,星子闪烁。
谢若望着那轮月亮,恍惚间看见它化成女儿圆圆的脸,还是那么爱笑,爱撒娇,往年除夕她总要缠着自己做一盏兔子灯,拎着灯满院跑,最后在新年之际许愿。
“希望娘亲长命百岁,安康无虞。”
幼沅,你在魏国过得可好?
身后门开了,宫人唤了谢若一声:“姑姑,您可以进去了。”
“多谢。”谢若回过神,踏入寝殿。
姜禹已重新穿戴整齐,东宫的地暖烧得很暖,他只披了一件月白的袍子,慵懒倚靠着,面前摆了一杯醒酒的茶。
“参见殿下。”谢若熟练地见礼。
姜禹不紧不慢端起白玉盏,轻啜一口,才看向她:“平身,今夜本是团圆时,孤不该叫你过来的。”
“为殿下解忧乃奴婢分内之事,不麻烦。”她恭敬垂首,十分识时务地回答。
姜禹唇角勾起:“父王近日身体如何?”
“王上还是老样子。”谢若答得谨慎,“病情虽得以控制,但至今无法下榻,还需再修养。”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父王身边一直是你在照顾,依你之见,他何时能痊愈?”
“王上年事已高。”谢若捏紧手指,“奴婢也不敢断言。”
“年事已高……”姜禹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似笑非笑看向她,“那便劳烦姑姑继续多加照顾。”
谢若颔首:“奴婢定当不负殿下所托。”
姜禹满意地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站起身,缓步踱到她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你这番话,孤便放心了。”
“你这一年的辛劳,孤也看在眼里,吩咐人给你备了份薄礼。”他一拍手,几位宫人端着几个锦盒进来。
谢若知他不喜别人拒绝,便接下:“谢殿下赏赐。”
她收下这些赏赐,心里却没有太开心。
姜禹慢悠悠坐回去,目光落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孤知道幼沅不在身边,想必你十分思念她,前不久收到魏国传来的消息,她如今平安无事,你且放心。”
提到女儿,谢若眼中终于有了波动,她抬起头,嘴唇张了张,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她在魏国可受苦了?”
“没有。”姜禹答得干脆又笃定,“孤吩咐过魏国那些人,会好生照看她们的。”
“你们母女为昭国付出的牺牲孤都记着,待大业已成之日,孤不会亏待了她,当初答应你的事也定会兑现。”
谢若听着他的承诺,嘴角终于上扬,屈膝行礼:“奴婢替幼沅谢过殿下。”
.
转眼已到年后,沈缨与周掌柜的十日之约已到期。
她借着布匹质量有瑕疵的由头再次出府,去了绸缎庄。
周掌柜这次没有再推辞,直接将她拉到后堂,关上门,招待她坐下,亲手倒了两杯茶。
“此前多有怠慢,往姑娘莫要介怀。”
“无妨。”沈缨不想客套太多,直接问道,“之前发生了何事?掌柜为何不与我亮明身份?”
周旬一脸为难,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在下也不是有意欺瞒姑娘,只是这件事说来古怪,未弄清楚之前,我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姑娘既执意要问,在下也只能言明。”他神色凝重,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近日我后院遭了贼。”
沈缨闻言蹙眉:“贼?”
周旬点头:“说是贼,但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夜里回家时发现书房被人翻过,那贼人颇为嚣张,铺子的账本散落一地,却没有财物失窃。”
不是为财而来,那还能为了什么?
沈缨思索片刻,问他:“你与殿下那边的往来信件,可在书房中?”
谈到这个,周旬揪着他的八字胡,颇为自得:“自然没有,我都放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除了我旁人绝对找不到。”
沈缨抿了一口茶,已将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所以你是怀疑那贼人另有所图?冲着你的身份来的?”
“正是。”周旬郑重点头,“我原先还怀疑过是同行商人捣乱,但又觉得那手段不像,我虽在魏国潜伏多年,可也不敢保证我的身份一辈子无人发现,况且,万一有内奸的话……”
话说到这里,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沈缨挑眉:“周掌柜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周旬讪讪一笑:“我倒不是疑心几位姑娘,但保险起见,我便差人将此事禀告给殿下,请示他的意思,一来一去中间耽搁不少时间,所以才不敢及时与姑娘相认。”
“我都明白。”沈缨对此很理解,“殿下可有什么交代给我们的话?”
“有,殿下说了,四位姑娘虽没能进入魏王后宫,但如今留在靖王府也是个好机会,请你们随机应变,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争取得到靖王的信任。”
得到裴云峥的信任,这可比登天还难,况且她如今被调离书房,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沈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显:“我们尽量。”
两人又聊了一些,时间已过去半个时辰,沈缨起身:“我需得回王府复命了,出来太久怕遭人怀疑,你先接下为王府送绸缎的差事,以后我们再找机会接头。”
周旬送她出门,当着店内客人的面满脸堆笑:“姑娘慢走,往后小店的生意全靠姑娘照拂了。”
沈缨回到王府后,第一时间去找了墨竹,她站在墨竹的屋外,轻轻叩门:“墨竹姑姑可在?”
墨竹拉开门,见她怀里还抱着东西,眼神动了动:“有事?”
沈缨笑着往屋内挤:“外边冷,姑姑不如让我进去暖暖手再说话。”
墨竹拿她没办法,无奈侧身给她让路,沈缨像进自己家一般,直接坐到炉子边。
“姑姑这里的炉子烧得真暖和。”
墨竹拿来一个藤篮,里面装满了干果点心,放在她手边。
“怎么,你那里烧不起炉子?王府可没有苛待下人,这个月的月钱和年底的赏钱够你用了吧。”
墨竹边说着边打量她,身上穿着最新裁制的冬衣,脖子缩进毛茸领子中,白嫩的小脸甚至也埋进去一半,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
沈缨眨眼:“我舍不得花,我的月钱都攒着,打算给姑姑买礼物。”
“你看!”她从怀中掏出一串沉香手串,珠子不大,但个个圆润,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自我入王府以来,劳烦姑姑处处照拂,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就想着给你挑一件礼物。”
“我问过大夫,沉香能安神,姑姑整日操劳,夜里戴着它,或许能睡得好些。不知姑姑可喜欢?”她满眼期待,像是等待夸奖。
墨竹看着手串,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神,最终轻轻点头。
“礼物我收下了,不过你真的只是来感谢我这么简单?”
“姑姑慧眼如炬,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沈缨往她身上靠,抱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我想让姑姑在王爷面前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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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好话,让我继续回书房当值。”
“我手脚粗笨,绣房的活儿实在是干不好,不仅经常扎到手不说,还会被管事姑姑责骂。”她的眼角垂下来,十分委屈。
墨竹注视着她:“想要回书房可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当初王爷将我留在书房,是看重我,我却因为生病耽误了差事,如今身子大好了,我想回去继续伺候王爷。”她说这话时,目光很真诚。
屋内静默片刻,墨竹开口:“我去跟王爷说,他若同意,你便回去。”
“多谢姑姑。”
沈缨笑得开心,转身拥抱住她,很快又分开,不再多留:“我回绣房去,不打扰姑姑了。”
墨竹忽然叫住她:“缨儿。”
沈缨在门口回头,墨竹的嘴唇动了动:“在王爷身边当值,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记的不要记。”
这话听着是提点,更像是警告。
沈缨心头微微一动,乖巧应道:“我记住了。”
午后的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裴云峥倚在靠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青松在一旁研墨,时不时偷瞄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裴云峥头也不抬。
青松摸了摸鼻子:“王爷,缨儿姐姐的病已经大好了,她何时回书房当值?”
裴云峥抬眼瞥他:“你倒是挺会操心,本王何时说过要她回来?你若不想干了,趁早去跟张措说,让他把你调去马厩。”
青松连忙表忠心:“别啊,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看王爷似乎已不习惯我伺候,连我泡的茶您都喝不惯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裴云峥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书卷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青松偷瞄他的脸色,又道:“方才墨竹姑姑来过了,说缨儿姐姐想回书房当值,问王爷的意思。”
“本王知道了。”
青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王爷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裴云峥将书卷放下,揉了揉眉心:“让她午后过来一趟。”
沈缨得到消息,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推门进去,裴云峥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专注地书写。
“王爷金安。”沈缨屈膝行礼。
裴云峥头也没抬:“起来吧。”
沈缨起身,环顾书房,几日没来,陈设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书案上的卷宗又厚了几分。
她卷起袖子,开始洒扫,做得比从前更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裴云峥余光扫过她的动作,没有说话,继续写他的字。
沈缨打扫完,又泡了茶端过来,放在他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病了一场,倒是比从前沉稳了。”
沈缨垂首:“我从前做事毛躁,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
“毛躁倒也算不上。”裴云峥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只是心思太重。”
“我以后一定恪守本分。”
裴云峥目光直直看向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沈缨却觉得在他面前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当真想回书房?”
她重重点头:“是,我想继续伺候王爷,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可惜了,书房现在不缺人。”他淡淡道。
沈缨一颗心沉到谷底,上次裴云峥帮她扎兔子灯时气氛那么融洽,她本以为趁着这个机会能重回他身边的,没想到竟被拒绝了。
“那我先退下了。”她垂眸掩去失落之色,识趣地离开。
“等等。”裴云峥叫住她,“书房虽不缺人,但本王的寝殿缺个贴身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