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师门来了个黑心棉 > 14. 明白
    藏经阁二层的窗边,是持盈最喜欢待的地方。


    窗外的松林在冬日里静默着,枝丫上积着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宝塔。


    风穿过林间时,松针上的雪沫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中闪闪烁烁地飞扬一阵,又归于沉寂。


    持盈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归元诀》的总纲。她已经读了许多遍了,读到几乎能背诵了,但今日再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停住了。


    “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


    她不大记得这句话是从哪一卷书里看来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记在心里的。


    大约是某一日随手翻到某本前辈手记时扫过的一句话,读过便放下了,却不知怎的留在了脑子里。


    今日读总纲读到一半,这句话便毫无来由地浮了上来,像一枚叶子从水底翻起,贴在了水面上。


    持盈将总纲搁下,伸手拿起另一卷薄一些的册子。那是一本前辈的手记,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了。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余习归元诀三十余载,命功上颇有所得,炁已充盈至四肢百骸,自觉进境不慢。然每至夜深人静时,反观内照,但觉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此言不虚。”


    持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册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体内的炁正在缓缓流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流回丹田。


    她的皮肉比从前更加紧致、更加通透,精力也比从前旺盛了许多,每日只需睡两个时辰便足够了,白日里也不觉得疲惫。


    这些都是修命得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又迅速隐去。


    但持盈心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是空的。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似乎从她有记忆以来,那里便一直是那个样子。不疼,不难受,只是一种很安静很空旷的感觉。


    像一个极深极静的山谷,喊一声也听不见回音。她很少去想它,但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它在那里。


    持盈从前不在意,觉得大约人人心里都有这么一块地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方才读到那句“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时,她忽然觉得那位前辈说的,与她心里那个地方,似乎是同一个。


    她知道自己修到了什么地方,炁已充盈,皮肉已固。别人看她,大约觉得这个小师妹年纪轻轻便修到了第一重圆满,很是不错。


    可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看得见的那一半修好了。


    还有一半看不见的东西,她连碰都还没有碰到。那道将她和世间万物隔开的薄膜,她看得到外面的一切,但触不到它。


    持盈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按了一下。


    自己与这院中的一棵树、山间的一块石头,到底有什么区别。


    如今在意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那位前辈说得对。


    她不想走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一具装满炁的空壳。


    持盈将那本手记放回原处,将总纲也卷起来收好,起身走出了藏经阁。


    沿着回廊往后山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句话。


    走到后山静室前时,她停下了脚步。左婴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卷书,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今日怎么想起到为师这里来了。”


    持盈在他面前站定,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修命和修性,到底有什么区别?”


    左婴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将书卷阖上,搁在膝上,端着那盏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问这个问题,是遇到什么事了。”


    持盈将自己方才在藏经阁读到的那段话说了。


    左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你修到第一重圆满,靠的是什么。”


    持盈想了想:“每日练功,不曾懈怠。”


    “那你觉得,你师兄也每日练功不曾懈怠,为什么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


    持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左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师兄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师兄比我踏实。”她顿了一下,“他的心比我稳。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从不投机取巧。我不如他。”


    左婴摇了摇头:“你说错了。你师兄确实踏实,但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恰恰是因为他太踏实了。”


    “他太相信‘练’这件事本身了,他以为只要每日练功、从不间断,总有一天会突破。”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归元诀的根本,不在于‘练’,而在于‘化’。”


    “化?”


    “化。化解的化,融化的化,化掉的化。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


    “归元诀的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样东西化掉,变成另一样东西。”


    “把后天的浊气化成先天的真炁,把有形的筋骨化成无形的炁态,把那个‘我’化进天地中去。”


    他没有再用什么高深的说法,只是看着她,缓缓道:“修命,是把你这一身皮肉筋骨练好,让你有本钱去做后面的事。修性,是把你心里那些疙瘩解开,让你有能力去做后面的事。”


    “命是船,性是舵。没有船,你过不了河。没有舵,你只能在水上打转。”


    持盈静静地听着。


    “你方才说,你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没有去找东西把它填上,你也没有急着到处去找答案。你只是让那个空在那里,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继续练你的功,继续看你自己的念头。”


    “这就是‘化’的第一步。”


    持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


    “师父,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修命我明白,练功、调息、导引、站桩,每一样都有个章法,我知道该怎么做。”


    “但修性呢?”


    “修性要怎么练?我也要像练功一样,每日花几个时辰去‘修性’么?”


    左婴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每日独处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持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什么都会想。”


    “有时候想今天读过的经文,有时候想功法上的疑问,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拾翠楼的日子,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发呆。”


    “那你发呆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么。”


    持盈想了想,老实答道:“从前会。从前觉得发呆没什么用,不如多读几页书、多练一会儿功。”


    “但现在——方才弟子来的路上还在想,发呆大约也是有用的。”


    “有用在何处?”


    “弟子说不上来。”


    “只觉得发呆的时候,那些念头来便来了,走便走了,不用去抓住它们,也不用赶走它们。发完呆之后,心里会清静一些。”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便是修性。”


    持盈怔了一下。


    “你以为修性是什么?每日早晚念几遍清心咒,还是盘着腿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那些都是方法,不是根本。根本只有一件事——学会和自己相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做了很多年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这便是修行。”


    持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静室,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道被反复折叠而留下的痕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可是师父,我还是觉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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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空。”


    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在那里:“这里。”


    “有时候会觉得这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梅树下。


    伸手轻轻捏住一枝缀满花苞的枝条,将它弯下来看了看。又倏地松开手,枝条便弹了回去,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了一阵。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空’不是缺陷。”


    持盈抬起头看着他。


    “你修到第一重圆满,炁已经充盈全身了,你没有哪里是不足的。”


    “那个‘空’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少了什么——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我’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你开始观察自己的念头了。”


    “这就是性功的第一步。那个‘空’的感觉,是你开始认识自己的第一个证据。”


    持盈怔住了。


    左婴走回石凳前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方才说,你不明白修命和修性有什么区别。现在明白一些了么。”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修命是练炁,修性是……看自己。”


    “差不多。”左婴道,“修命让你有一副好身子,修性让你知道这身好本事要往哪里使。”


    “没有命的性是空的,修一辈子也只是个空想家。没有性的命是盲的,练一辈子也只是个有力气的莽夫。性命双修,缺一不可。”


    他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


    持盈想了想,又问道:“师父,我还是不太明白‘化’是什么意思。您方才说我没有抗拒那个空,没有逃避它,这就是‘化’的第一步。那第二步呢?”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第二步——等你哪天不再觉得那个‘空’是空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弟子明白了。”


    左婴看了她一眼:“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她抬起头来,“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知道路在哪里了。”


    左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卷书,语气平平的:“明白了便回去罢,别耽误了晚课。”


    持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左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回去之后,把那卷总纲再读一遍,从第一句开始读。”


    持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读完之后呢?”


    “读完之后,把它放下。然后再读一遍,放下。如此反复,读到自己觉得不用再读为止。”


    持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回走。


    她沿着回廊走回藏经阁,在那扇窗边重新坐下来。


    没有立刻翻开那卷总纲,而是先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持盈低下头,摊开那卷总纲,从第一句开始读。


    “其若不若,自若不自,非往非来。”


    “可行不行,可止不止,在不在间。”


    “不其其,不身身,不有有。”


    “言至无言,名至无名,及此则止。”


    她读了一遍,将其放下,而后拿起又读了一遍,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少遍,但她发现每一次读完之后放下、再拿起来的时候,那句话的意思似乎都会比上一遍更清晰一些。


    窗外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她将那卷总纲再次放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忽然觉得那个“空”的感觉还在,但它不再让她不安了。


    它只是在那里,像窗外的松林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持盈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卷总纲,翻开,继续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