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十二岁了。
四年光阴,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别处都要明显些。
她的个子又拔高了一截,已到黎素真耳垂的位置了。
身量依旧清瘦,却不似从前那般单薄。肩背的线条在日复一日的站桩与导引中渐渐舒展开来,走路的姿态也从幼时的轻手轻脚变得沉稳了许多。
面容的变化更大一些。
幼时那张圆润的脸庞已褪尽了最后一点稚气,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眉目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愁,不是忧,只是一种“在想事情”的神情。她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成日在想些什么,但她确实在想。
想很多事,想很远的事,想到最后往往什么结论也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任思绪像云一样来了又走。
如今她每日的生活依旧是早课、调息、导引、站桩、读经,但她的功课内容比从前多了许多。
除了《道德经》与《南华真经》,她开始读《黄庭经》与《参同契》,开始学辨识更多的药材,开始背记星象与历法的基本常识。
黎素真说这些是玄极观弟子必修的基础,不一定每一样都要精,但每一样都要懂一些。
持盈不求一次全记住,但记下来的东西便不会忘。
黎素真已经不怎么需要手把手教她了,她已有了自己翻阅典籍、自己琢磨功法、自己发现问题然后来问他的能力。
有时她问的问题,黎素真要想一想才能答得上来。
他便觉得这个小师妹比他料想中要聪明得多。
那日下午,持盈独自坐在藏经阁二层的窗边。
藏经阁是玄极观最高的建筑之一,二层的窗子正对着后山的一片松林。
窗外的松林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深绿,风穿过林间时发出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一条大河在远处奔流。
她手里捧着一卷《黄庭经》,读了几页便读不下去了。
不是看不懂,而是看懂了一部分之后,她心里浮起一个问题来。
书上说“泥丸百节皆有神”,说人体之中各处皆有神灵驻守,修行便是要使这些神灵各安其位。
她读到这里,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来。
这些神灵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修行者修出来的?若是本来就有的,为什么凡人感觉不到它们?若是修出来的,那它们还算不算“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上去。
她想起师父说过,修行是为了飞升,飞升是为了脱离轮回、与天地同寿。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与天地同寿,活着有那么好吗?
她四年前在黑山老妖的洞中不曾畏死,四年后的今天,她仍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必须坚持下去的事。但她也没有想去死。
她只是觉得,活着和死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她将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她只是将书卷阖上,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的松林,安静地坐了很久。
傍晚时分,她回到自己院里,经过厨房时停了片刻,推开了门。
灶台上还余着些热气,她从碗柜中找到一只粗碗,又从锅中盛了一碗还温着的粥,端到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慢慢地喝着。
粥是白粥,除了一勺肉臊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在拾翠楼的时候,每日的吃食也是这样的。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完了便是一天。
那时她每日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声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如今她已经十二岁了,她长大了,却发现自己和八岁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八岁时她不会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而如今她意识到了。这种意识并没有让她更痛苦,也没有让她更快乐,它只是让她更加沉默了。
她将那碗粥喝完,将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的碗柜中,然后回到自己屋里,点起油灯,翻开那卷《黄庭经》,从方才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又过了十几日,左婴让人传话,让她第二日早课后到后山静室来一趟。
持盈到的时候,左婴正坐在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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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
他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还要松散几分。
他看见持盈走进院子,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长高了不少。”
持盈在他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师父”。
左婴“嗯”了一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你今年十二了罢。”
“是。”
“入观也四年了。”
“是。”
“这四年,你师兄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导引调息,教你站桩辨药。但有一件事,他教不了你,为师也教不了你。”
持盈静静地听着。
左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得自己去找。”
持盈抬头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功法,不是修行的关窍。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师父,如果找不到呢?”
左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那盏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那便慢慢找,你才十二岁,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便转身往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若是实在找不到——”
他顿了顿,“那便不找了,也不是人人都需要找到一个答案才能活的。”
他说完便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持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阖上的木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后山的静室前,左婴问她为什么要活着。
她答不上来,他便说:“既然两边都没有意思,那便不必急着选。先走着看罢,也许走一走,就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如今她走了四年,还是没看到。
但他方才说的话,她没有忘记。
“也不是人人都需要找到一个答案才能活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砖缝隙中,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小株嫩绿色的草芽。
她蹲下身,看了那株草芽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