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不到中午，九春就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打击。
他郁闷地用勺子戳着盘里的饭菜，脑子里还在想着风暴般的早晨：群星营的课程量大而紧，他们要在一节课上学完常人一天也未必能消化的知识，并且融会贯通。这样的教学方式也就只是天才群聚的这里才能实施成功。
九春原本对异种并不非常了解，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上午的课对他来说虽然没有到听天书的程度，但也稀里糊涂就是了。他的同班同学则大部分都接受良好，恐怕是早在入营前就打下了良好基础。
而且，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九春直到进入班级才意识到：他来晚了。不只是几天，而是整整两个月。而老师并不会因为他一个人调整自己的进度。
才刚刚入营，他就已经感到撞上难关。九春深呼吸几次，一边吃饭一边给自己打气：昨天无法改变，只有明天尚未定数。只要现在开始努力，也未必不能赶上他人。
他下定决心，快速吃完饭，就去阅览室复习今天的功课。当然，复习是比较好听的说法，他差不多得全部重学一遍。
麦可原本和他说好带他来食堂吃一次饭体验一下，结果下了课就不知踪影了。九春模仿着别人的行为，倒也没有显得很奇怪。
他又四处张望一下，还是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所有人在他眼里都陌生得可怕，也没有人特意和他搭话。
他把盘子放进回收槽，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视线的焦点：突然出现的新人，在这个选拔严苛的群星营里，总会让很多人猜测他的背景究竟是有多大，能让无垠公司松了口。
更何况，他翠绿的发色和澄黄的瞳孔实在罕见，没人会认为他不是个显征者——而且是天分非常优越的显征者。才会因为这样赐福的能力造成外观上的显著变化。
尽管在入营的体检报告清单上，“非显征者”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印在上面。
在阅览室努力学习完，九春还是有好些地方不明白。他决定下午的体能训练课结束后再学习一下。他收好课本，快步走向训练室。
还好，他没有迟到。九春把包放进外面的柜子，推开门进去，发现大部分人都到了。
随后，他立刻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两两结成对，互相在做拉伸准备动作。而他作为没人认识的新人，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和他结成搭子。
不被选择的焦虑和郁闷鼓胀着，九春毫无目的地视线逡巡，就像这样总能从中找到一个认识的人——
“九春？”
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九春反射性向那个方向看去，一道身影走出人群，出现在他面前。
“九春！”她的表情变成欣喜，黑发绿眼的少女奔跑起来，冲向他，一个起跳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游、游叶？”九春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打晕了，他下意识回手扶住她的腰，他几乎相信不了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这个呢！”游叶松了手，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她看上去和三个月前他们分别没有很大不同，但九春还是能隐约嗅出些许分别：如今的她像一把新刃逐渐出鞘，绽露出战斗人员该有的机敏与锋芒。
“我们边做热身边说吧。”游叶提议，她领着对方，一组动作一组动作地过。九春跟着她的指示，一边了解了这段奇迹般相遇的缘由。
原来游叶三个月前和他说的那个“学校”，就是群星营。她没说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九春也没问：在他看来，以游叶的资质，通过选拔定然不在话下。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选拔的难度怎样。
课程开始了。游叶拉着九春站到第一排，九春在她身边站好，他悄声问：“你真的可以和我一组吗？”
“什么？”
“我是说，”九春很努力才说出这句话，“你不是原来有其他人搭档吗。”
他说的是肯定句。尽管初遇的时候游叶对自己缺乏自信，但到现在，他深信她的魅力很少有人能抗拒，绝不会缺少朋友。
游叶不假思索：“没关系啊，她找得到别人。我肯定要和你一组啊。”
九春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驱散了他今天到现在为止全部的苦闷，他脚步轻盈起来。
*****
相比于理论课，实战训练九春反而适应更好。他原本体能就不差，柔韧性、灵活性和反应速度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尽管缺乏专业训练，但他仍然在课程的后半段跟上了老师的速度，也终于不需要游叶放慢节奏等他。
和游叶告别后，九春快步回到宿舍，准备洗个澡后和游叶汇合。他们约了阅览室的讨论小房间，准备晚上卷一卷。
——实际上是游叶听说九春跟不太上理论课后立刻提议她来帮忙，九春本不好意思麻烦她，但拒绝又实在拂人美意，便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来到宿舍门口，九春满心期待着可以冲掉浑身黏腻腻的汗和灰尘，他伸手摁在门把上，那截晶体质感的把手响应泛起柔光，然而很快发出“嘀——嘀——”的报错声——指纹识别失败。
九春愣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录入过指纹。昨晚舍友麦可答应过会帮他把指纹录进去，他还以为对方找宿舍主管人员处理了。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没做，但群星营课业紧凑，忘记也情有可原。
况且，他们今天也没怎么照过面，他本人不在也录不了指纹。他自己都忘了，当然不能怪别人不记得。
九春心里想通，随机意识到自己还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他真的进不去宿舍了。别说洗澡，连昨天放在宿舍柜子里的电子教材芯片都拿不出来。
他焦急地头顶都要冒火，在门口转来转去，活像一只不得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猫。他想过给麦可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先回来宿舍一趟，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发出。
少年望望这扇他打不开的门，又看了眼时间，还有些，但也没有多到能在这里浪费。他不想迟到。尤其是和游叶的约定。
就在他打算放弃进门，想其他办法解决教材时，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九春转头，看见闻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
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宽松的T恤短裤，头发还湿润着，深色如同秘林。近距离看过去，九春才真正意识到他这位舍友的容貌有多出众，金箔色的眼睛看过来时，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清冷端正的好相貌，冰封山巅盛开的花。闻莺问他：“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啊……那个，我进不去。”九春卡了一下，回答。
闻莺看了一眼门把，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绕过九春，手握上门把，嘀一声，门顺滑地开了。
九春赶紧向他道谢。没看他反应，少年就飞奔到衣柜前，抓走最上面的衣服，冲进浴室。再不洗他真的要来不及了。
等他冲好澡出来，闻莺并没有走。他一看到他踏出浴室，就说：“过来一下。”
他领着九春到门边。闻莺指着一块液晶板，对九春说：“来摁指纹。”
九春迷糊着把手指摁上去。闻莺让他反复摁了几次，又点了好几个键，等到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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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音提示响起，他说：“好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九春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感激，他手脚乱摆一阵，结结巴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
“没事。”闻莺只是简单回了他两个字。
他又说：“以后训练课完了想洗澡，可以提前把衣服放包里。训练室出去往右，第二个路口左转，有公共淋浴间。掌纹识别就可以用。”
“谢谢！”九春来不及说更多的话，他背上包，急匆匆跑出了宿舍。他真的要迟到了。
九春一路冲到图书馆，游叶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她看他一眼，脸上浮现出笑容，示意他坐对面。
九春赶紧拿出芯片，导入电子教材。在等待进度条的间隙，游叶说：“你还没吃饭，是吧？”
九春才察觉到迟来的饥饿感。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承认：“……嗯。”
“有点事情耽误了，没来得及。”他和游叶讲了一遍指纹门锁的事。
听完后，游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九春以为她要发表什么评论，但对方只是推过来一个包装盒。里面放着对半切开的三明治，里面馅料塞得满满当当，诱人至极。
“给你带的。吃吧。”游叶掏出一瓶易拉罐，用瓶身附着的吸管插进去，津津有味地吮吸起来。
九春今天不知第多少次地道谢。他心怀感激，动作虔诚地揭开包装纸，大口吞咽。
两个人一直学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但学习结束后，谁都没有先走，他们聊着近况，分享彼此生活。就像曾经无数个在教堂里相见的日子。
某个话题结束的片刻，九春的通讯手环弹出一条提示。这是群星营配备给所有学员的通讯工具，没有娱乐功能，主要用来简单联络、预约训练室、接收重要通知等。
他不太熟练地点开那条提示，光幕绽放在他们中间。九春一字一句念出内容：“您好，九春学员。您的宿舍指纹认证已通过并备案。”
这个不是几小时前闻莺已经帮他做完了吗？九春不解其意，游叶回忆了一下，解释说：“我记得宿舍加入新指纹需要向宿舍管理部那边报备审批，得写一份申请书说明情况，要手写作为纸质材料保存。”
“还有，本人不在现场的话，需要提供指纹模以供录入。”她补充完，又说，“不过，这个流程一般还是得走一天两天那样，你不是说你今晚才在那个门内指纹板上摁了吗？”
九春讷讷：“我也不知道。”他立即想到，应该是闻莺做了上述所有事，让他以后能够自由进出宿舍。
“他应该是写完申请书就直接现场去找了宿舍管理员，催那边几小时办完了所有流程吧。”游叶猜测。
游叶看他恍惚的表情，评价：“你这舍友人还怪好的。他叫什么名字？”
“闻莺。”
“哦。和春天一样。”
片刻后，他们结束聊天，一起回到宿舍。游叶和他道了晚安，两人便分开了。
九春回到宿舍，他试探着握住门把，轻柔的电子音后，门开了。
他走进去，闻莺已经上床，麦可似乎还在洗漱，阳台传来唰唰的水流声。听到进来的响动，闻莺拉开帘子一角，探出头来，“可以用了吗？”
“嗯。”
“那就行。”说完，闻莺缩了回去。
九春鼓起勇气，大声说：“谢谢！那个、明天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空气沉默数秒。随后，闻莺清澈的声音流出来：“行。”
九春咧嘴一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他哼着歌，去阳台加入洗漱小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