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九春握着笔，正在作业纸上认真地算一道算式。他写出一个个字符，严谨推理，看似专注，其实耳朵一直在往门那边转——那条门缝就是他刚刚偷偷去打开的。
也不怪他好奇，碰上人生大事，谁都忍不住要听两耳朵的。今天，时百心来到他家里，拜访他和他外婆。
在朴素的房间里，女人泰然提出：“我想让九春这孩子进到‘群星营’去。”
群星营。九春最近经常有听到这个名字。他马上要小学毕业了，大家也会讨论要去哪个中学读书，其中“群星营”不是被提到最多的名字——因为并没有多少人有这个资格去参与它的选拔，但却从来都是用最艳羡的口吻念出来的。
这是由无垠公司主持发起、政府参与资助的一个青少年培训项目。一般就在九春这个年龄段里选拔，一直到他们二十岁成人礼结束。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这里将会把入选孩子培训成经验丰富、素质优秀的成熟异种处理专员。
实际上，自从群星营开办并培养出第一批毕业学员后，最强大、最名声响亮的异种处理专员几乎都出自于这里。可以说，在想要走这条路的孩子看来，这个项目就像它的名字，如同群星般煜煜生辉、无比耀眼。
——也无比遥远。群星营每年只选拔一次，尽管不看家世，但选拔条件无比严苛，身体素质优秀自不必说，知识水平也要远超常人。还有精神污染抗性和心理素质，据说这是落选率最高的一关。
除此之外，是否为显征者、有没有面对异种的经验，这些都会成为选拔的标准。可以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九春自认平凡，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去到那里的机会。他几乎立刻就想开口答应，他的外婆却说：“阿春，等等。”
她面色疲惫而凝重，自从时百心踏入这个家门、说出那句话之后就一直如此。黑发间夹杂银丝的女人向他勉力露出一个微笑，“你不是还有作业要写？先回房间把作业做完吧。阿嫲和这位……时女士有些话要聊。”
九春不解其意。他不明白除了答应外还有什么别的选项、还有什么需要考虑。但他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嗯了一声就嗒嗒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作业本。
但这毕竟事关他今后人生，不偷听简直是不可能的。九春努力竖起耳朵，但还是只听到一些模糊的音，分辨不出内容，只能听出两方没有人情绪激动。
没有吵起来，应该就没有大事吧。阿嫲就是太小心了，时女士这样温柔磊落的人，怎么会费这么大心思来骗一个小孩子呢。
其实他拿到时百心的名片后，也偷偷搜索过她。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她正是“群星营”主办方无垠公司的创始人，尽管在踏入政界成为副总统后，出于各种原因已经将自己所持股份都转移给了他人，但大部分人仍然认为，她才是实际上无垠公司真正的话事人。
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找上他？原来他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天赋吗？九春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答案。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他脑中：白花在他指间颤抖，消退分解，化为无物。
九春打了个寒战。他立刻把这段记忆驱赶出自己脑海。那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是太阳光太强造成的错觉。毕竟，这件事再也没有发生过，不是吗？
就在他沉浸于自己思绪中时，外面似乎谈完了。他的外婆进来叫他：“阿春，过来吧。”
九春跟着她回到客厅。时百心对着他微笑，“我和你外婆讲好了。”
“我会带你进群星营，所有费用都由我来资助，你只需要在里面好好学习，成为最优秀的异种处理专员。你可以做到吗，九春？”
九春眼睛闪闪发亮。刚刚的担忧、疑虑和不安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他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做到的！时女士！”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立下誓言。正如他们当年拉钩起誓，他还记得当年的诺言。
——如果我变成优秀的大人，你会做我的妈妈。
九春望眼欲穿，好像明天就会是那一天。
他沉浸于喜悦，没有看到外婆忧虑的眼神。时百心看了她一眼，神情依然平静柔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话虽如此，时百心过了三个月才通知他到群星营报道。九春拉着行李箱，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群星营”三个字。
时女士说会来接他。九春踮起脚尖，看着旋转门玻璃内来来去去的人们，哪一个有着那样纯白无瑕的头发。
他始终没有等到。没有人引路，九春又不敢独自进去，他看着那些人衣冠楚楚，设施简洁高雅，自己一身朴素衣服，怎么样都格格不入。
这里也许到底不是他该来的地方。畏怯之心升起，九春咬着嘴唇，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他有时百心的联系方式，但不敢轻易打给她，怕自己打扰了对方。
他不想让对方失望，连开始都还没有就已经在这样的小事上失败。一定只是自己没看到。九春继续寻找。
忽然，有人走到他跟前。九春看清对方的脸，吃惊地叫出声：“霜姐姐？”
来人一头深蓝色短卷发，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眉眼凌厉，如同刀尖。但九春知道她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人。再怎么说，你也不会觉得一个免费帮你家里修水管的人是冷漠的人。
极霜点了下头，“是我。时女士吩咐我来带你入营。”
九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不来吗？”
“……抱歉。”极霜移开视线，不忍面对少年面上失望的神情。
好在九春很快振作起来，他安慰自己：时女士是个大人物，肯定平时有很多事要做，没办法来接他也是正常的。像入营这样的小事，他自己也要做好！
“没关系的，霜姐姐。我们走吧。”他反过来安慰对方，主动牵住她的手。
女人手心温度偏凉。九春知道，这是由于她的显征能力影响。极霜怔了怔，便领着他往建筑内部走。
一边走，九春边问：“霜姐姐是在群星营工作吗？”
“严格来说，不算。我是无垠公司的员工，不过不负责群星营这个项目。”极霜回答他，刷了卡带他乘电梯。
全透明构造的电梯飞速上升，九春趴在玻璃上，着迷地望着不断变幻的景象。熙攘的人群、复杂的仪器、奇异的装饰流过他眼瞳，那双罕见的澄黄色瞳孔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飞过丛林上空的猫头鹰。
极霜抄着手在他背后看他。她没打扰他的沉浸，只是在要下电梯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将恋恋不舍的九春领出去。
她边走边说：“现在快要下最后一节课了，我先带你参观一下，你记一下这些地方都怎么走。”
九春点点头。极霜有点不放心，问：“我给你发一份地图吧。你能看得懂地图吗？还是——”
“没关系，霜姐姐。我走过一遍就能记得了。”九春胸有成竹地回答。
极霜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意外：这孩子，莫非是个空间感和记忆力超强的天才？她知道九春不会说谎逞强，他说能记得，就是真的能记得。
游叶交的朋友居然和她一样，也是个天才吗。她放下这些想法，开始给他介绍。
按着顺序，九春依次记下理论课教室、模拟训练室、食堂、教师与行政人员办公室、医护室这些重点地方怎么走。
在这里，他们的掌机都是不能使用的，因此没办法利用导航定位，只能人脑硬记。为了不让这些孩子们分心，只有宿舍能够使用掌机进行娱乐放松。
参观食堂时，里面没什么人，窗口都是关闭的，只有灯亮着。极霜郑重告诫他：“下课后这里会非常多人，你要做好一些窗口大排队心理准备。”
九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问：“我们今天要在这里吃吗？”
极霜考虑了一下，断然回答：“不。我们出去吃。”
参观完毕后，她带着九春来到浮空停车场。九春爬上后座，好好绑上安全带，极霜一踏油门，飞车以极可怕的速度一瞬间飞出停车场，加速的时间几乎等于零。
九春紧紧拉住扶手，他不是第一次坐对方的车，已经习惯极霜飙车的习惯了。他摁住心跳，努力说服自己不会出事。
飞车在一家相当典雅高档的餐厅前停下。极霜熄了火，带着九春进去。九春忐忑地左看看右瞧瞧，心态和刚刚站在群星营建筑群大门口差不太多。
“想吃什么，随便点。”极霜点开他那边的投影菜单，再点开自己的，看到他逐渐变得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补充说，“不用看价格。我的工资并不低。”
“好……好的。”九春应道。话虽如此，他还是点了一道价格比较低的菜。
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了。极霜想：若是游叶坐在她对面，她只会直接点自己最想吃的东西，完全不会看价格多少。在她看来，对方已经允许她任意选择，她就会好好享受这份特别的权利。
两个人安静地进食完毕。末了，九春小声叫了极霜，问她：“为什么要请我吃这么贵的东西呢？”
极霜不假思索：“当然是庆祝你入学。”
她说：“时女士没能亲自来，我至少要补偿你这个吧。”
当然也是因为她很喜欢这个孩子。极霜没有直说，看到九春明亮起来的面色，她也感到很高兴。
回到群星营，他们的最后一站是宿舍。极霜带他来到一个布置舒适的休息区，前方两道阶梯分别延伸向两侧。
她指指右侧阶梯，“这边是男生宿舍。我带你上去，以后记得千万不要走错。不管男生女生，走错到对方宿舍区都会被通报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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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的，你也不想前几天就名扬整个营吧？”
九春确实想有名声，让时百心看到他，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极霜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他上了楼梯。
经过一条长廊，她来到最尾巴的地方，摁了其中一扇门边上的电子铃。很快，有人来开了门，门缝里露出一头打理整齐的棕发，一张骨骼分明立体的脸。那个少年看着他们，先很有礼貌地向极霜问好：“叶女士，您好。”
随后，他眼神好奇地注视九春半晌，忽然笑开了。他高高兴兴地说：“你就是新来的舍友吧？”
“啊……嗯！”九春呆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用力点头，对方笑得更灿烂了，棕发少年伸出手，“你好啊！我是麦可，你叫什么？”
“九春，我叫九春。”
他们握了握手，这对他有点太过正式，九春有些不知所措，但麦可明显适应良好。
极霜看向麦可，她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他就拜托你照顾了。”
“好好对他。”她又补充一句，声音比起先前和九春说话沉下一些。
麦可眨了眨眼睛，他笑嘻嘻地敬了个礼，装作正经喊：“是，长官！”
极霜瞥他一眼，并未因他的搞怪动容。她稍微弯腰，拍了拍九春肩膀，“好好学习。有问题就联系我。”
九春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霜姐姐，你有没有游叶的消息？”
就在两个月前，游叶忽然告诉他，她要去一个地方上学了，可能很久才能出来一次，但她保证一能出来就会去找他。九春很是伤心，还哭了一场，把游叶吓了一大跳，都顾不上说别的，那天一直在安慰他。
这两个月他时不时会收到她寄来的信。在这个时代，会手写纸制信、还会特意邮寄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两个孩子的确一直坚持这么做。
“哦，对。”极霜被点醒，她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封信，塞进九春怀里。
看着九春欣喜神情，极霜轻轻笑了一下，说：“你们以后应该也用不着写信了。”
没等九春理解个中意思，极霜摸摸他的头，便离开了。一等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麦可便大打开门，“赶紧进来看看吧？”
九春跟着他进去。宽大的空间里摆了三张上下床，左侧的两张已经有人占领，右侧的一张放了他的物品，有专人过来已经帮他收拾好了，床也铺好了。
他的床边是一个很大的多层柜子，均分成三份，用来放三人的生活物品。九春打开没上锁的那扇门，里面摆着他的行李箱和背包。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洗手间在外面阳台那边，脏衣服每天顺管道滑下去，洗衣房会帮忙洗。”麦可带着他到外侧，“干的衣服会放在这个区域，你的位置是这一块，记好不要弄混。”
“宿舍有宵禁，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楼过楼梯口，不然会被关在外面一整夜。”麦可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听说有人被关在外面的时候见过鬼哦——”
九春给他忽然撞得阴恻恻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他强装镇定，“不、不会吧？阿嫲说鬼魂都是骗人的……”
“嘛，谁知道呢！”麦可又恢复开朗的声音，“不过还是不要尝试比较好吧？再怎么说，被关在外面一晚上没床睡觉还是比较难受的。”
九春赞成。麦可又带他到门边，“宿舍是指纹开门，你晚来还没录你的，我明早有空弄一下。手指就按这里。”
他又讲了一通住宿空间的规矩和注意事项，九春全部记下。麦可猛灌了一口水，砸吧下嘴，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拍了下手，“对了，咱们还有一个舍友，给你介绍下！”
他向着左侧靠阳台的床喊道：“喂——闻莺——咱们来新舍友了！”
九春才注意到，那里遮光帘子半开着，里头隐隐有个人影。“唰”一声，轻薄纱帘被拉开，里面露出一张冷淡的脸。
“我知道。”他声线清冷，还没过变声期，有一种清脆的美丽，像春溪化冻冲开冰层的那一声脆响，“你动静那么大，想不听到都难。”
丢下这句略显不友好的话，他转向九春，金箔似的眼睛自上方注视他，不知道是不是九春一厢情愿，他觉得对方神色柔和了一些。“你叫九春，对吗？我是闻莺。”
“你好。”九春老老实实打招呼。闻莺点点头，随后就拉上帘子，不再说话了。
他的第二位舍友好像有点冷淡。九春有点困惑，麦可笑嘻嘻地拍拍他肩膀，“没事儿，他就这个性格！习惯就好了。”
想不明白，九春便不去想了。他和麦可一起洗漱完，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
明天就是他在群星营的第一天了。九春闭着眼睛，期待无比。
明天会怎么样呢？
他带着乐观而甜蜜的遐想，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