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萧瑟的秋风吹过廊下的芭蕉梧桐,厚厚的绿叶面结着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在泥里。
喉咙泛起一丝痒意,姜蕖微微蹙眉,捂起唇瓣咳嗽起来,连带着脖颈都蔓起红。青黛忙扶着她,小心地给她顺着气,手心感受到姜蕖单薄的脊背,双眸顿生酸涩,她用力揉了一把眼眶,道:“姑娘,属下带你去找独玄算账!这老头,简直没用!”
姜蕖咳着咳着几乎就要笑出来,她拍了拍青黛的肩膀,沙哑道:“胡说什么。”
万一独玄被说的一个不高兴,又给她加二两黄连,那她还真遭不住。记起前几日那满满一碗的乌黑药汁,姜蕖只觉舌尖都满是涩意。
走廊走来一位身着嫩绿小裙的侍女,她道:“姑娘,独玄医师叫您去用药。”
姜蕖叹了一口气,将雪花递到侍女手里,道:“走吧。”
在靖安侯府生活的这些日子,姜蕖即便是眼盲,却也将整个宅院的布局熟记于心,走起路来也是顺当从容。
甫一进院,姜蕖便听见独玄道:“姱姱,该喝药了。”
姜蕖嘴角一抽,鼻尖的药味越来越浓郁,像是秋夜池塘里烂臭的淤泥,黏腻地绕在她身上,怎么也散不掉。
她做了好一番准备,正要接过来,一口气灌下。
耳边忽然听见一声叫唤,“姑娘!”
响亮的,滑滑的,清脆的,还带有一丝哽咽。
姜蕖蓦地顿在原地,眼睫颤动一瞬,她迷茫地转过身去,望着语声传来的方向,唇瓣嗫嚅着:“是……喜鹊吗?”
平稳的空气忽被打散,一道带着清香的风向她袭来,她被拥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姜蕖彻底怔愣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潮湿。她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脊背,道:“喜鹊……”
喜鹊呜咽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流满姜蕖的肩头,打着哭嗝,闷声道:“奴婢还以为姑娘不认得我了呢。”
姜蕖眼底酸涩泛红,轻声道:“怎么可能会忘记你……”
“奴婢想死姑娘了。”
“姑娘的身子怎么样了,奴婢当日被姜实甫带走的时候,都没和姑娘说一声,害的姑娘平白为奴婢担心……”
喜鹊絮絮叨叨地在姜蕖耳边说了很多,似乎要将这几月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都说出来。
姜蕖听着她说,在她打嗝,抹眼泪的间隙回她两句。
喜鹊泪眼婆娑地看着姜蕖,这才注意到姜蕖无神的眼眸,浑身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不得动弹,她问道:“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吗?”
姜蕖顿了顿,轻声道:“对,但会好起来的。”
独玄看着二人痛哭流涕的场面,惊讶地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听见姜蕖这话,自信道:“那当然了,本圣手对解毒一事上,向来是手拿把掐!没有什么毒是我解不了的!”
话还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喜鹊跪在独玄身前,道:“圣手,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
这一突然的动作,给周遭的人都吓一跳。
独玄被吓得跳脚,几乎要上树,但衣摆被喜鹊紧紧攥在手心里,怎么也抽不出来,他对上喜鹊倔强的眸子,咽了咽道:“救救救!行了吧!”
喜鹊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来。
姜蕖从重逢的喜悦中回神,想起喜鹊的伤势,忙伸手拉住她,问道:“喜鹊,你受的伤的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喜鹊嘴角的笑容一顿,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道:“没事,奴婢不是完完整整地站在姑娘面前么。”说着,她微微拉了拉裙角,遮住那只跛脚。
姜蕖又细心检查一番,才相信喜鹊的话。
此时此刻,姜蕖才想起来,喜鹊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靖安侯府,她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喜鹊道:“是晏将军!”
姜蕖愣住,“那……他人呢?”
“我就在这里。”晏颂今道。
姜蕖“望”他,蹙眉道:“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懒散地靠在月洞门前,身上的朱红官服还未换下,眉眼含笑地看着姜蕖,道:“看看你与旧仆重逢后,怎么叙旧的。”
他望着姜蕖通红微肿的眼眶,她的发丝和肩头上虽沾着泪水,上扬的蛾眉却满是笑意。
在东华寺与他重逢时,也没见她这么高兴,晏颂今心里这般想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走近她,他将怀里的帕子递过去,调侃道:“擦擦吧,拖着鼻涕,流着眼泪的,丢不丢人。”
姜蕖心中一梗,愤恨地抽过他手里的帕子给自己擦起眼泪,但她压根就没有流鼻涕。
雪松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姜蕖心生古怪,手指略显僵硬地擦去肩上的泪水。
喜鹊了解姜蕖,在瞥见姜蕖泛红的耳垂后,好奇地望了望晏颂今,见他嘴角带着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姜蕖今日见到喜鹊,心情大好。
正想着出府逛逛时,又被独玄叫住,“诶!姜蕖!你药没喝!别想着躲过这一次!”
话落,姜蕖嘴角的笑容落下,抿着唇不说话。
青黛,喜鹊,晏颂今,大洪大蕃皆笑出声来。
姜蕖在众人的目光下,端起汤药灌了下去!乌黑的汤药流进腹中,却在下一刻涌到喉口,舌尖泛起苦水,姜蕖面上皱作一团,她捂住嘴,用力咽了咽,才勉强咽下去。
晏颂今轻笑一声,捏起一旁青玉小碟里的蜜饯塞进姜蕖嘴里,道:“缓缓。”
清甜桃香代替掉苦涩的药味,姜蕖如释重负。
晏颂今看着她被蜜饯撑起的脸颊,想要伸手去掐两下,奈何此处人多,便只好作罢。
他道:“随我去书房一趟,我同你说些事情。”
姜蕖点头,叫青黛安排完喜鹊的住处后,便随着晏颂今去书房,晏颂今将衣角递过来,道:“捏着。”
姜蕖没捏,解释道:“我如今能认得路,不用人扶着了。”
晏颂今悠悠看她一眼,道:“我书房前建了一个小池塘,你要是跌进去了,我可不去捞你。”
姜蕖咬牙,伸手拽过他的衣角,猛地用力往下拉去,拉得晏颂今一个酿跄,差点倒在她的身上。
晏颂今望着皱巴巴的衣角,眉心蹙了蹙,道:“你真粗鲁。”
姜蕖脸不红心不跳道:“那是你活该!”
二人互呛着,走到书房门前。
姜蕖径自往前走着,没注意到身前的人已经停下,蓦地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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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硬的后背,整个人反弹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晏颂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
姜蕖站稳后,揉着通红的鼻尖,问:“你少练点武罢。”
光是身上坚硬,底盘都不稳,被她一拉都能酿跄两下,练着武有何用?姜蕖兀自心想。
晏颂今问:“为何?”
姜蕖道:“你底盘不稳。”话落,脸颊便被晏颂今捏住,待姜蕖反应过来后,晏颂今已然收回手。
姜蕖正气恼着,晏颂今笑着推她进屋里坐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茶香被风吹散,发梢荡起轻微的弧度,姜蕖望着窗外,听见书房外头池塘里鲤鱼跳波的水声。
少女的眉眼清丽,唇瓣微微抿起,松开后,又是一抹红润。
晏颂今收回目光,直截了当道:“姜实甫下狱了。”
姜蕖侧目,道:“我从青黛嘴里听说了,今早邺都城里的事情是你做的?”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眉眼慵懒,道:“是我,还满意么?”
姜蕖思忖一瞬,道:“还不错。”
毕竟能在一日之内,将这种消息传遍整个邺都城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晏颂今啜一口茶水,笑看她:“姱姱做的也不错,能赌对帝王的心思也不容易。”
他悠哉开口:“今日早朝后,慕容元便下了旨,姜家将在五日后城门口问斩,届时游街示众,觉得如何?若是不满意,我便叫姜实甫更惨些。”
“不用了。”姜蕖道,对于姜实甫而言,这些足够诛他的心了。
“嗯,”晏颂今垂眸,似是想起什么,他望向姜蕖,随口提及:“苏家嫡女苏云是姜实甫的续弦,听喜鹊说,她待你不错。”
姜蕖听他的话,想起苏云的那张笑颜,以及在雅君苑的那件空屋里苏云为她准备的各种首饰物件……
苏云待她好么?
或许是好的,姜蕖说不清楚。
但如今她没心思去想苏云待她的真心,她望向晏颂今,道:“姜实甫被关在何处?”
晏颂今放下手里的茶盏,道:“城东的大牢里尽头的那一间,我派人重兵把守着,你若是想去,我同你一起。”
姜蕖指尖微微蜷缩,轻声道:“好。”
她算了算日子,道:“后日。”
晏颂今挑眉,道:“可以。”
姜蕖抿唇,二人无言片刻,她轻声道:“多谢。”
若无晏颂今的相助,姜蕖的确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将姜实甫彻底除去。
晏颂今道:“若是想谢,那便答应我一个事吧。”
姜蕖疑惑看他,“什么事?”
晏颂今侧目望向窗外池塘里的鲤鱼,道:“平日我不在府里时,帮我喂喂鱼,别叫它们都死光了。毕竟这种事,你干的也不少。”
姜蕖:“……”
她站起身,心道,早知不同他多说。
晏颂今勾唇,道:“问你个事。”
姜蕖不善地看他。
晏颂今目光落在木架上的荷花玉簪,故作漫不经心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蕖蹙眉,心头倏然一跳。她忽视心中莫名的情绪,想了片刻,恶劣直白道:“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