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晴阳初上,下过雨的东华寺砖清瓦亮。
姜蕖被外头嘈杂的动静吵醒的,她压下吵醒的不耐,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前往寺内的礼佛处。
昭明殿外围着的许多世家小姐七嘴八舌地说谈着,姜蕖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理清今早所发生的事情。原来是薛明仪的侍女今早起来时,发现薛明仪一夜未归,她连忙去禀报薛文珠,薛文珠听此满脸凝重,当即下令让侍卫去寻找,如今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东华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薛明仪的身影。
就在众人毫无头绪之时,有僧人突然想起昨晚曾见过薛明仪在寻找薛明宛。此话一出,薛明宛就被侍卫强行架了过来,如今她正在昭明殿里接受审问。
姜蕖挤开人群,在昭明殿前听见殿内传出薛明宛的哀泣,“娘娘,明宛当真不知道姐姐身在何处。”
“昨晚姐姐寻到我,不问缘由地将我打了一顿后,便自行离开了,我之后便回屋涂药,如何能知晓她又去了什么地方?”薛明宛哽咽开口。
姜蕖微微挑眉,喜鹊凑到她耳边道:“姑娘放心,昨个奴婢已经交代过薛二姑娘了,只要她按照姑娘的话来说,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姜蕖:“做的不错。”
恰在此时,人群中有个不起眼的内侍低声猜测道:“薛明仪不会是被土匪强掳了吧!我们来时遭遇了匪盗,难不成是他们跟了过来,将她掳走了?!”
语声虽小,但听在众人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世家小姐们前一刻还是隔岸观火之态,顷刻间已然是满脸惊慌,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掳走的目标,争吵着要归家。
周遭乱作一团,惊动殿内的薛文珠,乱事缠身的她早已心力交卒,她背靠在软椅上,紧皱眉头,斥道:“让这群没脑子的都滚!”
底下的侍卫领命出去,临走前又被薛文珠叫住,她阴恻恻开口:“让姜蕖进来。”
薛文珠扫过一旁身形颤巍的薛明宛,道:“你也给本宫滚出去。”说着,她猛地挥落小几上的茶盏,一股脑儿地将殿内的人都撵了出去。
殿外,侍卫下达薛文珠的旨意后,众人纷纷四散,唯有姜蕖立在原处,喜鹊问道:“姑娘,咱们不走么?”
姜蕖勾唇一笑,“不走。”
毕竟,薛文珠还在殿内等着她。
姜蕖在喜鹊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道:“给那内侍送过去,让他嘴严些。”
喜鹊四周观察一番,小心离开。
姜蕖抬眸望向正在朝她走来的侍卫,她弯唇一笑,眸中淡然,一切皆在她预料之内。
随着侍卫进入殿内,一副游鱼戏水的屏风立在中央,内殿安静得姜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茶盏,转而看向软榻上坐着的薛文珠,她行了一礼,道:“臣女问皇后娘娘安。”
薛文珠坐于高座上,冷冷扫过她,讥讽道:“本宫还真是小看你了,姜蕖。”
说着她骤然拿起案几旁的令牌挥向姜蕖,它打在姜蕖裙摆上,旋即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姜蕖垂眸看去,一枚刻着“薛”字的铜制令牌映入眼帘。
薛文珠道:“还需要本宫说得再明白些么?本宫派去的暗卫呢?”
姜蕖敛眉,她自然懂薛文珠的意思,昨夜派去杀她的人无一人安然归来,只有象征着身份的令牌挑衅似的挂在她的门前,如何能不气。
姜蕖抬头直视她的目光,淡声开口:“当然是死了,娘娘还想留着他们的尸体不成?”
薛文珠双目猩红,狠狠道:“你信不信,本宫立刻杀了你!”
“信,”姜蕖应声答道,话音一转,她笑着说:“但娘娘似乎是忘了,臣女手中还握有您的把柄。”
见薛文珠恍惚一瞬,姜蕖温声道:“臣女也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四月初十,宫内赏荷宴,薛家薛乘风。”
薛文珠瞳孔骤然一缩,猛然想要站起身,奈何双腿已废,只能勉强支起身子,一副滑稽模样,她眸中杀意尽显,沉着嗓音道:“本宫现在杀了你,便无人知道了。”
姜蕖面色平淡,琉璃般的瞳孔微微一转,浑然没讲薛文珠的话放在心上,她语声温和开口:“是吗?不过,只要臣女一死,这个秘密便能立刻送到陛下面前。”
她缓步走近薛文珠,轻声开口:“娘娘不妨试试看,是您能先行一步抵达皇宫,还是臣女的消息更快一步传到陛下耳中。”
薛文珠浑身一颤,她盯着姜蕖,嗫嚅着唇瓣,半晌,喉中泄出一句:“你放肆!”
姜蕖扬眉,“臣女不敢。”说着她低头理了理衣袖,弯唇一笑,提议道:“臣女对娘娘诞育他子,暗养私卫不感兴趣。不如,臣女与您做个交易罢。”
薛文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道:“你配吗?”
姜蕖蹙眉,“若是这些秘密传到陛下耳中,臣女或许就有资格和娘娘交易了。”
薛文珠目眦尽裂,她盯着面前姿态乖顺的女子,心中恨得几乎想立刻掐死她,但此刻她不敢妄动,只得咬牙道:“什么交易!”
姜蕖直截了当:“姜实甫管束臣女日常出行,还望娘娘下一道旨意,让臣女随意地出入侯府,在邺都的寺庙里光明正大供奉母亲。只要娘娘答应,自此之后,臣女对娘娘私事绝口不提。”
薛文珠嗤笑一声,“你这么有能耐,连本宫的暗卫都能轻而易举地除去,出府供奉其母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如何需要本宫相助?”
她睨着姜蕖,阴森开口“难不成你方才那番话是在诓骗本宫?”
姜蕖面色平静,可她深知后背已然汗湿大片。
她定下心神,冷静开口:“出入侯府容易,挽回名声却难,臣女与母亲一个是不顾礼义廉耻的世家女子,一个是母族干涉祸乱朝政被抄的罪女,若是皇后娘娘下旨,便可为母亲正名,臣女不愿母亲死后,还要遭世人唾骂。”
薛文珠不耐听她所谓的孝心,打量她许久,挥了挥袖子,道:“本宫可以允你,不过本宫有个要求,你将晚月留下的遗物交于本宫,本宫来替你保管,否则这场交易也就罢了。”
姜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薛文珠果然不会轻易此等能寻到令牌的机会,但如今她别无选择。
“臣女听凭娘娘吩咐。”
薛文珠面上不见方才的愤怒,她支着半边身子,威胁道:“姜蕖,本宫还要提醒你一句,这些事你最好牢牢咽进肚子里,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本宫必将你碎尸万段!”
姜蕖:“臣女自然知晓,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女便先出去了。”
薛文珠望着姜蕖,心中升起一丝狐疑,她问:“薛明仪失踪可否与你有关?”
姜蕖微微偏头,道:“与臣女无关。”
薛文珠心中烦闷,正要让姜蕖离开,又听姜蕖道:“不过是一个无法给家族带来荣耀的蠢货,娘娘有这功夫去寻,不若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薛文珠冷然地看着姜蕖。
姜蕖含笑道:“都是臣女胡诌之言,娘娘不必放在心上。”话落,姜蕖便径自转身离开。
出了昭明殿,明亮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姜蕖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四肢冰凉彻骨,她缓缓展开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捂住胸口,血肉下的心几乎要蹦了出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步伐略显凌乱地向外走去。
姜蕖深知,从进殿的那一刻起,她便毫无退路,她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唯有那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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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窥见的秘密和晏颂今随手丢下的一点帮助。所以她只能赌,赌薛文珠心中的恐惧,赌薛文珠不敢轻易对她动手。
好在她成功了,还从薛文珠手中得到了出府的机会。
喜鹊从远处跑到她的身边,望着姜蕖满头的冷汗,她问:“姑娘,出什么意外了吗?”
“没事,”姜蕖摇了摇头,道:“待回去后,你将母亲的东西收拾一番,交给薛文珠身旁的李嬷嬷手里。”
喜鹊:“那是秦夫人留给姑娘你为数不多的东西,如何······如何就能交给薛文珠啊?”
“放心,我会拿回来的。”姜蕖淡声道。
令牌还在她手里,其他遗物她以后总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日头高照,姜蕖往道上停着的油壁车走去。
车厢里被布置得很整洁,姜蕖浑身酸软,刚一进去,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榻上。
喜鹊心疼,从包袱里拿出些吃食放在案几上,道:“姑娘,吃点东西吧,现在都晌午了,姑娘您还未用一点东西呢。”
姜蕖闭着眼,轻轻“唔”了一声,喜鹊便掰了一半的点心送到姜蕖嘴里。
姜蕖正面无表情地嚼着,下一刻倏然睁开眼坐了起来,一口将嘴里东西吐了出来,她脸色难看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喜鹊被吓一跳,指着案几上用油纸包裹好的点心,道:“是这个,奴婢今早尝了一口,应该没坏,就拿给姑娘吃了。”
姜蕖避如蛇蝎般看着案几上的蜜煎金橘,挥开帘子,连带着油纸一同扔了出去,仿佛遇见什么极为讨厌的东西。
喜鹊见姜蕖面上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便试探开口道:“姑娘,这个不能吃吗?”
姜蕖面色苍白,她一口气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化去嘴里的甜味,她攥紧手,压下指尖不自主地颤栗,声音有些失控:“不能!”
熟悉的甜香在她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窗边的铜镜前,妆婆为她梳妆,母亲往她嘴中送了一颗蜜煎金橘,笑说:“姱姱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她从没想过及笄礼那日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她害怕接触到那日的一切,这些过往就像是一头长满獠牙的猛兽在告诉她,如今的她就是一场笑话!
颅内似有重锤在敲击,一突一突地疼,她用力揉着额头,难受地靠在车厢上。
喜鹊慌乱哄道:“好好好,奴婢往后再也不给姑娘买这个东西吃。”
姜蕖蜷缩在角落,丝毫未曾发觉眼泪从眼角中流了出来,喜鹊抿唇轻手为她擦去眼泪。
许久,直到马车抵达姜府,姜蕖才回过神来,她平定呼吸,敛下神思,面无波澜地从车上下来。
一同跟随而来还有薛文珠身边的李嬷嬷,姜蕖让其在正厅内等待,她与喜鹊回到雅君苑后,便将秦晚月留下的遗物收拾好交了过去。
李嬷嬷离开前,顺道下达薛文珠的旨意——允姜蕖自由出入侯府,允她可在邺都城里的各个庙宇内供奉秦晚月。
正厅内一片寂静,姜蕖接过教旨,姜实甫满目森然地盯着姜蕖,待李嬷嬷走后,姜实甫大步走到姜蕖身前,掐住她的脖颈,咬牙道:“姜蕖!”
姜蕖仰头漠然看着他,道:“父亲,这便急了么?”
姜实甫猛地将她推开,一身绯红的官服也挡不住他浑身的阴霾,腰带上的虎纹怒目瞪着她,姜实甫道:“为父不急,我看你这几日在东华寺玩疯了,脑子不清醒了,竟然都敢将你母亲的遗物交于他人!”
“做父亲的自然不忍苛责你,正好这些日子你也没用补药,今日便一齐用了罢!”
姜蕖冷笑,“姜实甫,你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姜实甫满脸青紫,他大吼道:“让哑仆滚去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