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蹲在门槛边上,手忙脚乱的用袖子擦脸。
锅底灰和铅粉胭脂混在一起,糊了满袖子,脏兮兮的。
擦了七八下,在袖口干净的地方蹭了蹭,伸手摸了摸脸颊。
滑溜溜的,应该差不多了。
她赶紧低头检查了一番衣裳。
灰扑扑的侍女装寒碜了点,好歹干净。
柳如烟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捋到耳后,挺直腰板,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刚才还怂得想跑,这会儿已经端起了大家闺秀的架子。
柳如烟踩着碎步跨过门槛,朝殿中央那道白衣身影福了一礼。
“妾身柳氏,参见陛下。”
声音拿捏的恰到好处,不高不低,还带着三分柔弱。
赵乾始终背对着柳如烟,没有转身。
殿内几百盏长明灯的火苗同时晃了一下。
赵乾盯着面前最前排的那块灵牌,右手背在身后,指头敲了两下。
“钱夫人,你可知道这里的灵位,都属于谁?”
柳如烟咽了口唾沫。
来了。
考题来了。
柳如烟在路上早就盘算过,赵乾这种人,开口绝不会聊家常。
不管问什么,都得往大义上靠。
她脑子转得飞快,马上摆出一副悲痛的表情。
声音往下压了压,带上了颤音。
“这些灵位想必都是守卫皇城的壮士吧?”
柳如烟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强忍悲痛的架势。
“妾身虽在江南,却日日关注京城战况。”
“那一战何等惨烈,满城军民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北蛮八十万铁骑。这些壮士,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柳如烟越说越激动,配合着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北蛮禽兽不如!草原上的蛮子就该被千刀万剐!”
“这些英灵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陛下将他们供奉在此,日夜香火,实乃明君所为!”
“妾身替天下百姓,谢过陛下的仁德!”
说完,柳如烟又补了一个大礼,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乾纯粹觉得好笑。
“钱夫人,你的戏演得不错。”
赵乾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开来。
“可惜你连手上的灰都没擦干净。”
柳如烟低头一看,左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大坨锅底灰。
刚才光顾着擦脸,忘了手。
她把手往身后一藏,干笑了两声。
赵乾没给她打圆场的机会。
“你说这些灵位是守城壮士?”
赵乾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里面每一块灵牌,写的都是过去三个月里,在江南活活饿死的百姓。”
柳如烟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乾终于转过身来。
“今年江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你家那位好夫君钱尚书,不但不开仓赈灾,反倒加征三成贺寿捐。”
“临安城户部衙门前,几千老百姓跪地求活路,你知道钱进怎么对付他们的?”
“他让巡城营当街放箭。”
“男女老少,死伤过百。”
赵乾一步一步朝柳如烟走过来,每走一步,柳如烟就不由自主的退一步。
“这些灵位上的名字,全是朕派人从江南收集来的。”
“有卖儿卖女之后上吊的妇人,有饿死在田埂上的老农,有被衙役活活打断腿的汉子。”
“你夫妇二人联手搜刮民脂民膏,一车一车的金丝楠木往府里拉。他们的命,就是你家后花园里那几棵景观树。”
赵乾停在柳如烟三步开外的地方。
“你有什么脸面站在他们面前?”
柳如烟后背抵上了殿门的木框,退无可退。
她脑门冒汗,腿有点发软。
坏了。
这些灵位是被钱进害死的老百姓!
刚才那番话全踩在雷上了。
但柳如烟到底是在尚书府混了十几年的人,脑子转得快。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直咧嘴。
“陛下明鉴!”
柳如烟抬起头,眼泪刷的就下来了。这是她的看家本领,想哭就哭。
“这些事,全是钱进那个老东西干的!妾身冤枉啊!”
柳如烟开始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
“妾身就是个深闺妇人,朝堂上的事根本插不上嘴!”
“贺寿捐的事,妾身听说之后,三番五次跪下来求他收回成命。可那老匹夫根本不拿妾身的话当回事!”
“他还说,妇道人家见识短,少管男人的事!”
柳如烟越说越委屈,哭得稀里哗啦。
“妾身在钱府的日子,表面光鲜,实际上连条狗都不如。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就拿妾身撒气。”
“妾身也想做个好人啊!可妾身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一个当朝尚书!”
这番控诉真假参半。
钱进确实在家里有些蛮横,但要说柳如烟完全不知情,那纯属扯淡。
尚书府那十几车金丝楠木,有一半是她自己挑的木料。
赵乾听完这番哭诉,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掉眼泪的柳如烟,嘴里哼了一声。
“你心有悔改?”
柳如烟拼命点头,头磕得砰砰响。
“妾身真心悔过,愿意将功赎罪!陛下怎么罚都行!”
赵乾转过身,面朝那几百块灵位,没出声。
接着赵乾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偏殿里传开。
“既然你心有悔意,那就从今晚开始,给朕跪在这里!”
赵乾一挥手,指着满殿的灵牌。
“这些无辜枉死的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守夜!你钱家欠他们的,就由你来还!”
“今晚一整夜,不许起来,不许合眼!给朕老老实实跪着,跪到天亮!”
远处传来两声打更的梆子响。
柳如烟跪在地上,抬起头。
守夜?
就这?
她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拉出去砍头,被关进大牢,甚至被扔给禁军充军。
结果就是跪一晚上?
柳如烟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事好办。
更何况……
柳如烟偷偷瞄了一眼赵乾的侧脸。
为了这张脸,跪三晚上都值。
“妾身遵旨。”
柳如烟乖乖低下头,跪得端端正正。
心里暗自嘀咕,这辈子没对钱进这么听话过。
不过那老东西长得干瘪,哪能跟眼前这位比。
赵乾听她答应得痛快,点了点头。
转过身来,烛火照着柳如烟的脸。
赵乾的脚步停了一下。
之前的浓妆被胡乱擦去了大半,但脸上的底子藏不住。
这女人保养得不错。
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标志,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情。
就算穿着这身灰扑扑的侍女衣裳,也盖不住那股子勾人的劲儿。
赵乾心里有数了。
这种姿色,放在偏殿里对着木牌子跪一宿太亏了。
自己正好长夜漫漫,批完折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罚跪是必须的,但方式可以灵活一点。
赵乾收回视线,重新摆出一副沉痛的面孔。
“你以为跪一晚上就能赎罪?”
柳如烟正跪得好好的,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你夫妇害死这么多人命,岂是一夜就能偿还的?”
赵乾语气加重了几分。
柳如烟脸白了,赶紧再次磕头。
“陛下!那……那依陛下的意思,该如何赎罪?”
她抬起头,对上赵乾投来的目光,半边身子有些发麻。
一瞬间,柳如烟全明白了。
她在钱进身边混了十几年,看人脸色的功夫早就练出来了。
这位年轻陛下嘴上说着惩罚,眼睛里分明写着另一层意思。
柳如烟心里乐开了花。
稳了。
“陛下若是觉得跪夜不够……”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奴婢全凭陛下安排。”
赵乾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女人还挺上道。
表面上,赵乾不动声色。
“先别急。”赵乾往后退了半步,眯起眼。
一股热流从眉心涌出,帝皇之瞳悄然运转。
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闪过。
柳如烟头顶的半空中,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柳如烟】
【等级:黄色】
【词条一:善做春梦——此人常于梦中神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内容不可描述。】
【词条二:隔空取物——将此人收入家族,可自动拥有此词条。三米之内,可随意探取敌人身上物品。】
【词条三:拿捏把柄的小人——将此人收入家族,可自动拥有此词条。但凡知晓对方把柄,有一定概率直接将其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