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把千军的铜板揣进衣袖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驿站正门外,夕阳把青石板染成橘红色。
万马双手抱胸,靠在门柱上,等了足足一刻钟。
楼梯上才传来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万马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柳如烟换了一身灰扑扑的侍女衣裳,头上罩着个黑色的兜帽,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走路还弓着腰,活脱脱一个送夜壶的粗使丫鬟。
万马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钱夫人在路上可是嘴巴没停过。
一会儿嫌京城的胭脂铺子关了门,一会儿嫌街上的石板路硌脚。
指点江山的架势丝毫不输那些朝堂上的老大人。
万马一度以为,这位夫人少说也有几分底气。
没成想,也不过是个怂货。
“夫人,您这是唱哪一出?”
万马歪着头,上下扫了柳如烟一遍。
柳如烟隔着兜帽往外瞄了两眼,声音压得极低。
“你小声点!别让人发现我是谁!”
万马翻了个白眼,实在忍不住,直接开口。
“夫人,你到底在怕什么?”
柳如烟还没接话,万马已经竖起手指晃了晃。
“就凭我的手段,到了宫里,别说一个皇帝,就算里面藏着十个八个高手,我照样能带着你全身而退。”
“你就把心搁肚子里,有我在,保你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柳如烟扒着兜帽边沿,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万马。
“你说得倒轻巧!”
“那赵乾是什么人?”
“在城墙上跟北蛮八十万大军硬碰硬的人!亲手把女帝打跑了的人!”
“搁你这种人身上,一个就够呛,人家一个打八十万!”
柳如烟越掰越慌,声音抖了起来。
“听说他连先皇的妃子都敢动,宫里的禁军高手少说也有几百号。”
“你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到了人家地盘上,你拿什么保我?”
万马眉头拧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辩解。
柳如烟突然凑近两步,压着嗓子追问。
“对了,那个剑仙呢?之前在路上削草药那个?”
“他怎么不跟着来?”
万马脸上的表情瞬间拉了下来。
“什么剑仙?”
“那就是个会耍刀的,有几分身手而已。剑仙?夫人您话本子看多了吧?”
万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千军那点本事,我半分不差。进了皇宫那种地方,他的刀使不开,我的蛊术反倒更好使。”
“您就安安稳稳跟着我走。真遇上事儿,我下蛊比他拔刀快十倍。”
柳如烟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她嘴上不敢再多说,心里却七上八下。
两人出了驿站,跟着宫里派来引路的小太监,穿过外宫的宫道。
一路上,柳如烟把脑袋缩在兜帽里,两条腿跟灌了铅水一样沉。
万马跟在半步之后,面上一派从容,实则六感全开,把沿路的宫墙高度、哨岗间距、巡逻换防的节奏全记了个遍。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引路的小太监在一处偏殿前停住了脚。
偏殿坐落在一片老柏树中间,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二位,到了。”小太监躬着腰,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吩咐了,只让二位进去。奴才就不跟了,告退。”
说完,小太监头也不回,碎步跑远了。
跑得还挺快,就差撒腿冲刺。
柳如烟和万马对视一眼。
万马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朱漆剥落,门环上挂着两条白绫,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奇怪。”万马嘀咕了一声。
正常皇帝见客,哪有用这种布置的?
白绫挂门环上,这是见人还是办丧事?
柳如烟站在台阶下,双腿微颤,手揪着兜帽的边角不松开。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十几个呼吸。
“夫人,您先请。”万马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柳如烟瞪了她一眼。
“我先请?你是杀手还是我是杀手?不应该你先进去探路吗?”
万马挑了挑眉。
“我是您的贴身丫鬟。丫鬟走主子前面,像话吗?”
柳如烟咬着嘴唇,深吸了三口气。
烟咬了咬牙,鼓起最后一丝勇气,一把推开了殿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闷响。
门开的瞬间,一股子檀香味扑面而来。
柳如烟往里面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殿内没有龙椅,没有屏风。
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灵牌。
大眼一扫,至少有几百个。
每一块灵牌前面都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晃动,把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白绫从房梁上垂挂而下,一条接一条,跟瀑布一样。
柳如烟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这阵仗,活脱脱一间停尸房。
不对,比停尸房还瘆人。
停尸房好歹还有活人守着,这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油噼啪作响。
柳如烟的膝盖打着颤,正想转身跑路。
视线扫到了殿中央的位置。
灵牌最前方,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白衣,束发,背对着殿门。
柳如烟只能看见一个侧面。
下颚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二十出头的年纪,却透着一股子见过大世面的沉稳。
柳如烟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活了三十多年,跟钱进那张老脸对视了十来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长相的男人?
秦淮河上的那些小鲜肉跟眼前这位一比,就跟路边的野花对上了牡丹。
兜帽底下,柳如烟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脑子里之前那些吃人、折磨、生剥活吞的念头,全被一阵风刮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皇帝长这样,被他祸祸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
柳如烟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不能接受,是巴不得!
老娘跟钱进那具干柴棍子过了十来年,连三分钟都撑不满的货色!
要是能跟这位陛下……
柳如烟猛吞了一口口水。
她的心态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被动变主动,从逃跑变冲锋。
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万一陛下只是请自己来喝杯茶聊聊天,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自己是不是得主动暗示一下?
比如不小心把兜帽摘了,露出风韵犹存的脸蛋?
或者故意崴个脚,顺势倒进陛下怀里?
想到这,柳如烟把兜帽往上推了推,挺了挺腰杆,提起裙摆就要往殿里迈。
右脚刚跨过门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
柳如烟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万马整个人瘫在门槛外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指着殿内那一片灵牌,声音走调。
“鬼……有鬼!”
柳如烟愣住了。
啥?
烟雨楼的顶级杀手。
手里玩蛊虫跟撸猫一样自在的女人。
号称能让千人成为行尸走肉的南疆蛊王传人。
怕鬼?
万马根本顾不上什么杀手的形象了。
她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扑到柳如烟脚边,一把抱住她的小腿。
“夫人救命!夫人救我!”
“我从小就怕这些东西!蛊虫活物我不怕,死人的牌位我受不了!”
万马整张脸埋在柳如烟的裙摆里,身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慌乱之间,万马两只手胡乱攀扯,一把揪住了柳如烟头上兜帽的边角。
哗啦。
兜帽被直接扯了下来。
柳如烟精心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妆容,完整地暴露在灯火之下。
煞白的底色,青黑的眼眶,两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血红色裂纹,外加用锅底灰涂出来的两个黑窟窿鼻孔。
活脱脱一副索命女鬼的模样。
万马仰起头,对上了这张脸。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半息。
万马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挤出一声比刚才还凄厉十倍的惨叫。
“啊!”
声音还没落地,万马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
后脑勺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彻底晕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四仰八叉躺平的杀手,半天没缓过来。
嘴角抽了两下。
“就这?”
“两百万两银子请来的杀手,连几块木头牌子都扛不住?”
“这钱花得真值。还不如拿去买条狗呢,起码狗看见鬼还能叫两声!”
柳如烟抬起右脚,毫不客气地把万马往门槛外面一踹。
女杀手的身子滑下三级台阶,歪在柏树根底下。
柳如烟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头看向殿内。
赵乾的白色身影还立在灯火中间,侧脸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柳如烟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
两百万两的杀手指望不上了。
但这一趟,好像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