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外。
赵乾大摇大摆的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没啃完的鸡骨头。
李公公早就等在外面了,一见赵乾出来,赶紧迈着碎步迎上前。
“万岁爷,您这就谈完了?”李公公往后花园的方向瞅了一眼,压低声音。
“老奴刚才在外面,听见里面动静可不小。您跟二殿下说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他真能听进去?”
赵乾随手把鸡骨头扔进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老李,你这就外行了。”赵乾挑起眉毛。
“这小子从小跟在朕屁股后面转,他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朕都一清二楚。”
“他这人毛病就是贪生怕死,只要把利害关系给他掰扯明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比谁都老实。”
李公公弓着腰,没接话茬,大着胆子反问了一句。
“万岁爷,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李公公抬起头。
“二殿下毕竟是太上皇派来的,若是他没按照您设想的那般低头,反而铁了心要跟您作对,真到了兵戎相向的那一天,您又该作何决定?”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赵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李公公,半天没出声。
李公公被看得头皮发紧,咽了口唾沫。
老太监陪在赵乾身边的时间不短了,李公公了解这位年轻的主子。
别看赵乾平时做事狠辣,连先皇的妃子都敢抢,对北蛮子手段强硬。
实际上,这位主子骨子里重感情。
当初为了满城百姓,赵乾敢一个人出城去跟北蛮女帝拼命,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李公公生怕赵乾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顾念手足之情的话。
帝王有了弱点,大夏的江山就没指望了。
赵乾突然笑了。
“老李啊老李,你把朕看扁了。”赵乾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
“这件事情,根本不用你来问朕。”
“总有一天,真到了那一步,不用朕给出答案,这天下的平民百姓自然会替朕做出选择。”
李公公愣在原地,琢磨过味儿来。
是啊。
如今那位逃到江南的太上皇,正大张旗鼓的要办六十大寿,广发请帖。
天下民不聊生,江南大旱,老百姓没饭吃,朝廷还在强征贺寿捐。
这种只顾自己享乐不顾平民死活的朝廷,早就把民心丢尽了。
等真到了两军对垒的那一天,江南的百姓怎么可能去支持一个逼死他们的皇帝?
正如赵乾所说,答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需要皇帝亲自去背负杀弟弑父的骂名。
李公公放下心来,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万岁爷圣明,是老奴目光短浅了。”李公公连连作揖,话锋一转,想起了正事。
“对了万岁爷,这次江南来的使团里,除了二殿下,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已经被安置在宫外的驿站了。”
“哦?”赵乾挑了挑眉:“谁啊?赵匡那老东西还派了什么狠角色来恶心朕?”
“是个女眷。”李公公赶紧开口介绍:“是户部尚书钱进的夫人,柳如烟。”
赵乾顿住动作。
钱进的老婆?
跑京城来干什么?
李公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解释:“这钱进在江南为了讨好太上皇,主动把自家夫人推出来,说是要代表江南的诰命夫人来慰问京城。坊间还有传闻,说这位钱夫人,当年对您的生母,也就是先皇后有恩。”
“有恩?”赵乾声音拔高了八度:“朕怎么不记得这档子事?”
李公公连连摆手,赶紧澄清。
“万岁爷息怒,这都是江南那边放出来的假消息。”李公公撇了撇嘴:“钱进那老狐狸精明得很,他知道您在这边不好惹,故意编造出这么个谣言,就是想给自己老婆留张保命符。”
李公公顿了顿,继续说话。
“而且老奴派人查过,这柳如烟在江南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不少权贵家眷走得极近,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交际花。”
“可恨的是那个钱进。”李公公咬了咬牙告状。
“前阵子江南收贺寿捐,老百姓闹事。这老匹夫竟然当街放话,说为了太上皇贺寿,苦一苦百姓又有何妨!”
听到这话,赵乾扯了扯嘴角。
好一句苦一苦百姓。
这帮躲在江南吃喝的官员,搜刮钱财没有底线。
“既然钱尚书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那朕可不能让他失望。”赵乾眯起眼睛。
“去,传朕的旨意,把这位钱夫人请进宫里来。”
赵乾指了指后宫的方向。
“朕倒想看看,苦一苦他的夫人,他钱进能不能受得了。”
李公公一听这话,表情变得古怪。
老太监搓了搓手,出声提醒。
“万岁爷,您可三思啊。”李公公劝阻:“那柳如烟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虽然听说保养得不错,风韵犹存,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影响太恶劣了!”
“您现在可是大夏的皇帝,刚刚在百姓心里树立起光辉形象。若是为了一个臣子的老婆,落下个荒淫无道的名声,实在是不值当啊!”
李公公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赵乾挺直腰板,双手一背,板起脸。
“老李,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赵乾训斥:“朕叫她进宫,难道是为了那点男女之欢吗?”
“钱进那老狗作恶多端,他老婆跟在他身边,肯定也沾染了不少恶习。”
“朕这是心系苍生,想亲自跟这位钱夫人谈谈心!”
“朕要用大夏的律法,用人间的正道去度化她!”
“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立地成佛这一说!”
“朕这是在挽救一个迷途的灵魂!”
李公公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
老太监在心里嘀咕。
信你这话才有鬼。
还度化坏人?
昨晚白马寺那个女住持,都被你度化得连假发都找不着了。
现在又跑来度化三十多岁的尚书夫人,你这分明就是馋人家身子。
李公公心里清楚,自家主子决定的事无法改变。
自己反对也没用。
“老奴遵旨,这就派人去驿站传唤钱夫人。”李公公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
眼看老太监这次听话,赵乾点了点头。
就在李公公刚迈出两步的时候,赵乾在背后补了一句。
“对了老李,人接进宫之后,直接送到偏殿。”赵乾吩咐:“吩咐伺候的宫女,把人放进浴桶里,多洗漱几遍。毕竟年纪大了,去去腥。”
李公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在青石板上。
老太监回头看了赵乾一眼,没接话,加快脚步离开了后花园。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夫人画鬼妆保命,杀手抛铜币抢活
半个时辰后。
驿站二楼的厢房里,柳如烟正对着铜镜卸头上的金步摇。
门被推开了。
一个传旨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尖声尖气地宣读完旨意,转身就走。
柳如烟手里的步摇啪嗒掉在了梳妆台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头也不回:“陛下口谕,请钱夫人即刻入宫觐见。”
房门关上。
柳如烟站在原地,整个人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她两条腿开始打颤,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完了完了完了。”柳如烟攥着帕子,声音越来越细。
“他要见我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他!”
“不对,我是钱进的老婆。钱进在江南干的那些缺德事,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这昏君该不会是要拿我出气吧?”
柳如烟越想越慌,索性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赵乾的罪状。
“先皇的妃子,他敢霸占。白马寺的尼姑,他敢睡。北蛮的女帝,据说也跟他不清不楚。”
柳如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万一……万一这昏君看上我了,要强行侮辱我,那可怎么办?”
她猛地站起来,拿帕子捂住胸口。
“我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我的皮肤保养得还不错……不是,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柳如烟用力甩了甩脑袋。
“又或者……”
她想到了那些在路上万马编的瞎话,什么阳鼎山的草药被挖秃了,什么赵乾夜夜需要进补。
“这个昏君不会真要把我生吃了吧?”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肉确实挺嫩。
“就凭我这身板子,三根手指头粗的胳膊,哪里够他啃的啊!”
正自言自语着,万马推门走了进来。
万马今天穿着侍女装扮,头发扎成两个丫髻,手里端着一壶凉茶。
听见柳如烟这番话,万马放下茶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夫人担心得有道理。”万马帮腔附和。
“奴婢之前在江湖上行走,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位废太子的传闻。”
柳如烟赶紧凑过来。
“什么传闻?快说!”
万马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很。
“据说这位陛下精力极其旺盛,三天三夜不歇息都是常事。宫里的妃子们排着队侍寝,还不够他折腾的。”
柳如烟的脸刷一下白了。
万马继续补刀。
“还有人传,他之前在京城抓了一批犯事的官员家属,夫人小姐全被关进后宫,至今没放出来过。”
这些全是万马编的。
但柳如烟根本分辨不了真假。
她这辈子最远就去过苏州,对京城的事两眼一抹黑。
“那我此去岂不是有去无回?”
柳如烟抓住万马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万马歪了歪头,装出一副忧虑的模样。
“夫人说的是啊。您一个人进了那皇宫,万一他真动了歪心思,谁能护着您呢?”
柳如烟听完这话,在房间里又转了两圈。
突然,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骨碌一转。
“小马,快,帮我化妆!”
万马愣了一下。
“化妆?夫人,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涂脂抹粉?”
“谁让你给我往好看了化!”
柳如烟冲到梳妆台前,一把扯开妆奁盒子。
“你给我往丑了画,越丑越好!”
柳如烟双手拍在梳妆台上,信心十足。
“我只要画丑一点,到时候那昏君一看,自然嫌弃,根本不屑动我!”
万马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如烟已经自顾自地往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铅粉,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
“来来来,把我画成猴!”
柳如烟拿着眉笔在脸上乱画,回头催促万马。
“上次在江南,有个年轻公子追我追得紧。我让丫鬟给我化了个猴脸妆出门,那公子当场吓得绊了一跤,摔断了门牙!”
柳如烟越说越得意。
“钱进那个老东西,有一回半夜偷偷摸进我房里,我刚好化妆这般模样捉弄他。”
“他推开门,一头就撞上我那张脸,当场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摔到走廊里,后脑勺磕了个大包。”
“只要装得够丑,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万马听完这番高论,沉默了片刻。
“夫人,您可别忘了一件事。”
万马慢悠悠开口。
柳如烟正在兴头上:“什么事?”
“猴脑大补。”
万马面无表情地蹦出这四个字。
柳如烟手里的眉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浑身一个激灵,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对啊!
那个昏君连人都敢吃,还怕猴子?
万一他觉得猴脑进补效果好,兴冲冲地把自己脑壳敲开……
柳如烟打了个寒颤,赶紧抓起帕子把脸上的猴纹擦掉。
“不行不行,猴不行!”
“那你把我画成女鬼!”
柳如烟一拍桌子,主意定了。
“画女鬼!青面白牙,眼眶涂黑,嘴角抹血!”
“到时候我进宫,那昏君看见我,保准吓得他三天睡不着觉!”
万马犹豫了一下。
“夫人,这真能管用?”
“管不管用先试试!”柳如烟拉着万马就往梳妆台前凑。
“快动手,那小太监催得紧,再磨蹭下去,只怕宫里又要来人了!”
万马叹了口气,只能提起画笔,开始往柳如烟脸上下手。
……
半个时辰后,隔壁厢房中。
此刻,房间里的气氛格外冰冷。
千军盘腿坐在窗台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短刀。
万马刚从柳如烟房里走出来,脚步轻快,推开门。
“消息你也听见了。”万马靠在门框上。
“那个小太监说了,夫人进宫只能带一个随侍。”
千军抬起头,草帽底下露出一双沉着的眼。
“嗯。”
两人对视。
安静了三秒,然后同时开口。
“这个名额归我。”
话音撞在一起。
千军皱起眉,万马歪了歪头。
“凭什么归你?”万马率先开腔,双手抱在胸前。
“我跟着柳如烟扮了一路的丫鬟,好不容易混到现在,进宫侍奉名正言顺。你一个马夫跟进去,算怎么回事?”
千军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扮丫鬟是你的事。论刺杀手段,你不如我。”
“谁说的?”万马笑了。
千军懒得跟她吵这个。
他跳下窗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你知道这次意味着什么吗?”
“刺杀一国之君。不是什么州牧刺史,不是什么藩镇大将。是当朝皇帝。”
“当今天下,能有机会对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下手的杀手,一只手都数不满。”
“这买卖要是成了,咱们烟雨楼的名号直接封神。”
“往后江湖上但凡提起刺杀二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
千军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这种青史留名的机会,十年都未必碰得上一回。你让我让放弃?做梦。”
万马听完,嘴角翘了翘。
“你说得倒是挺好听。可你忘了一件事。”
“论强攻硬杀,你确实比我强。可咱们这次是进宫,不是攻城。”
“皇宫里面全是禁军高手,你一个人武功再高,闹出动静就是死路一条。”
“我的蛊术无声无息,下在茶水里,下在饭菜里,甚至下在空气里。”
“等他发现的时候,五脏六腑已经烂成一滩泥。”
“论隐蔽刺杀,你不如我。”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争了半炷香,嗓子都吵哑了,依旧僵持不下。
最后,千军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往桌上一拍。
“老规矩。”
万马看着铜板,撇了撇嘴。
“行。正面归我,反面归你。”
千军把铜板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弹。
铜板旋转着飞上半空。
万马抬头盯着。
铜板在空中翻转了七八圈,开始往下坠。
眼看铜板就要落地,千军手腕一抖,腰间短刀出鞘。
刀尖精准地挑在铜板边缘,又把它弹回了半空。
万马瞪了他一眼:“你耍赖!”
“手滑。”千军面不改色。
铜板再次落下,千军又伸刀去挑。
这次,万马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
“再挑一次试试!”
千军的刀停在半空中,铜板从刀尖旁边擦过,叮的一声落在木地板上。
两人同时低头。
铜板在地上转了两圈,晃悠了几下,终于倒了下去。
正面朝上。
千军的脸瞬间垮了。
万马弯腰捡起铜板,冲千军晃了晃。
“认赌服输。”
千军把刀插回鞘里,闷声坐回窗台上,一句话不说。
万马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放心,等我拎着赵乾的脑袋回来,功劳簿上分你一半。”
“从今天开始,烟雨楼第一杀手的名号,该换人了。”